或许秋翊也只是有他的事情。第一天,文天成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吃了亓楠特意给他准备的丰盛早餐之后,他并没有找他,而是回房打开了秋翊昨晚扔给自己的终端,第一次有了心思和空闲去搜索几十年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但他才刚刚开机,还没来及看一眼现在到底是今夕何夕,光屏里久违了的社交软件就哐哐弹出了一堆窗口,一看大名,竟全都是他当时实在没舍得拉黑的楚渭。
[楚渭:爸爸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今天那样回避我的视线?]
[楚渭:是楚渭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告诉我,我可以改。]
[楚渭:但是你为什么宁愿选择那样的家伙都不愿意再多看我一眼?难道是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楚渭:爸,你一直以来最喜欢的都是我啊!!]
[楚渭:我之所以选择当了歌手不就是为了能让你一直为我骄傲……!]
[楚渭:但是,为什么你却反而不看我了?]
[楚渭:我错了,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楚渭: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理我]
[楚渭:爸,你在哪里,我为什么哪儿都找不到你?!]
[楚渭:那该死的东西到底把你藏哪儿去了?!!我全都可以解释!我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见你一面!]
[楚渭:让我见你,求求你,我真的很想见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求求你]
[楚渭:你知道我这七年过得有多痛苦?!爸,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
烫手山芋似的把终端往床上一丢,他好不容易平息了两下,才终于又鼓起了重新将它拿起的勇气,随即连忙把这对他人来说可能做梦都不敢想见的大明星设置了屏蔽。
既然最近无颜见面,那么他至少想先安静地逃避一会儿。
屏蔽了楚渭,消息列表顿时变得清净了不少,其他懂得基础礼仪的留言便也终于得以一条条显露。
[凌顼:有空可以见一面吗?我有些话还没有和你说。]
[莫以黛:文副,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有些太过厚颜无耻,但我真的不是存心想要骗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补救我的错误,但是,文副,请相信我,钟院长他真的没想过害你……]
[老爹:[图片][图片][语音]]
文天成点开了那条语音。
“你看我和老战友度假这地儿的风景!哎呀真是老好看了!酒也好喝!我特意寄了一箱回去,你可千万要记得给我签收!”
他不禁汗颜,突然有种重返了现实,既恍然又错位的微妙实感,于是再往下翻。
[郑队:你的周报怎么又没提交?]
[王局:小文啊,你和凌少校的调查进展可还顺利?最近一直没见你汇报,是否遇上了难解的问题?]
但是,都没有钟昴。
他终于不敢再看,赶紧毕恭毕敬回了王局消息又向他深表了终端丢失的歉意,然后便既遗憾又惊悚地关上了聊天窗口,打开了搜索引擎。
他的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这么一批关心他的人呢?他边打字边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只用和四个儿子彼此牵制又相依为命,他竟也与这世界有了其他关联,他竟也在这世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是从七年前开始?
一下子,他联想到了楚渭消息所提的这七年他有多痛苦,他这才突然反应,并且即刻困惑了起来,他们为什么七年都没有找上他一次。
这中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思绪太杂乱了,他摇头,没有心力再去揣度,便索性先姑且将它放在了一旁,两眼又重新盯到光屏上。
“纳斯塔 研究院”,他点击搜索,歌功颂德的词条便赫然显现在了网站的首页。
“国务院副总理程懿尧莅临平洋纳斯塔研究院指导工作,指出新时期研究必须严守……”
“喜报!应龙陨石探索更上一层楼,纳斯塔研究再创佳绩!”
“平洋纳斯塔研究院+平洋市中心医院:携手突破纳斯塔顽疾”
毫无意义的认知,千篇一律的废话,他想了想,随即便在研究院后面又输入了2082——2059年出生的他在23岁时失去了一切的年日。
然而没有出现,至少截止2082年为止,任何关于研究院的负面新闻都没有出现,他甚至还能从图像上鲜明地看见林秦那张永远被钉在了屏幕上的,和记忆里如出一辙却又因太过久远而有所恍惚的大脸。
他忽然全身瑟缩,旧时的折磨让他不得不颤抖着双手才勉强打下了这一熟悉的名字。
林秦已经死了。
2087年,他死于了一场意外的火灾事故,被救出时全身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已成重度烧伤,他昏迷于火海,最终痛苦地死亡,而案件也以电器爆炸作为了简单的结束。
那个曾高深莫测地说着不能一辈子都输多赢少的家伙,终究还是把一辈子都输了。他没有入狱,却获得了比入狱还要凄惨百倍的结局。
但这一刻,曾以M237身份起过无数次杀意的文天成却意外没感到有多畅快,他只为这白纸黑字上草芥般的荒诞感到了一丝可笑的悲哀。
世界上只有幸存者,他也只不过比林秦多逃过了一节死刑。
复杂地叹了口气,他再次划动屏幕往下看去,于是2082年,他看见林秦的履历在这年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主动辞去了研究院院长的职位,而继任者,竟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汪延。
头脑在目及此处时有了片刻的停顿,但随即,那个帮他在不久前逃离了研究院的女助理的话却猛然响彻在了耳畔。
原来,这汪延就是当今汪院长的父亲,也就是那个偷偷带了他儿子们细胞培养基回家,所谓一手搭建了纳斯塔体系的人!
但是,但是!
目光又急忙往下扫,文天成却在看到一段戛然而止的大字时,感到整段思维都同时在瞬间戛然而止。
因为,他最后,在2095年,被执了注射死刑。
罪名是勾连境外势力,侵害了国家,以及生物安全。
什么意思?这究竟到底都是什么意思?!
文天成震惊,匪夷所思。他在几天前还对这世上的纳斯塔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现在却因这汪延,第一次对他们出现的历史感到了莫大的奇怪。
原来,这些似人非人的生物第一次登上全国人民的视野,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但人们诧异,惊愕,谴责,悲哀,却又很快就接受了这类新物种的存在。
因为早在十年以前,另一个获得了陨石的国家就早在一片反对与辱骂声中宣布,他们已经成功将这奇妙的外太空生物进行了复原,他们统一将其命名为Nasta,也就是纳斯塔一名的由来。
汪延到底究竟有没有与境外势力勾结,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但政府却在这丑闻无法掩饰之后积极与国民进行了道歉,承认是他们监管不力,并将所有涉案的官员判处了重刑。
但是,这对一国来说太过丢脸的行为还是在一定程度打上了境外势力的标签,而“通敌”研究出的成果却归为了自己所有,并在宪法上赋予了这些生物所谓的人权。
这就是在和平共处时期醒来的文天成一直忽视的历史,他不是没有一点耳闻,只是从未想过这些已经习惯的现实后竟隐藏着这么多鲜血淋漓的牺牲。
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其实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信息量逐渐开始过载,文天成关掉屏幕,进入了一种有气无力的贤者状态。
他第一次意识到了时间对他究竟有多仁慈,时间的宠爱,是跨越了阶级矛盾的,世间最大的不平等。
正暗自惆怅着,那熄了的光屏却突然一亮,一条来自文老头的语音消息也转瞬就跳了出来。
他下意识点开:“嚯!你这小子又上哪儿鬼混去了?怎么我一回来就看到家里这幅鬼样?!你看看这碗!这水池!都馊了!还不赶快给我滚回来收拾你这个小兔崽子!!”
他禁不住一抖,早些年被文国栋以练武名义支配的恐惧又再次浮上了心头。
于是赶忙拨号,想在被骂死前姑且再多活一会儿,但手指悬在联系簿的文国栋上,他看着那三个早已极其熟悉的字眼,一阵微妙的错位感却突然顷刻划了过去。
“文、文国栋吗?”视频里女声那尴尬的询问忽然闯进回忆,侵占了他的大片脑海,“那这名字跟你俩差距还真是有点大哈……”
双眼不由在一瞬间大睁了起来,他手指颤抖,一不小心就触上了拨号的按钮。
“嘟……嘟……”仅仅两声之后,对面中气十足的骂声就响了起来,“好你个混小子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
但是,拨出的那头却安静地听不到一点声音,这不得不使文国栋奇怪,又用更大的声音喊了几句。
“我说……爸……”将近半分钟后,一声轻而犹豫的回答才从另边幽幽传出,“我的那个姑妈,就是你的姐姐,王局的母亲,她的名字是叫作……”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虽然生气,但对面的老头还是一愣,因着养子不对劲的语气乖乖答了,“她叫文念梧啊,思念的念,梧桐的梧。不过你不经常见她,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么,竟果然……
拿着终端的手颤抖更厉害了,本来就应该姓文的男人为这似是巧合又像特意安排的七年产生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惊惑。
可是,与文国栋的相遇明明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未知的陌生,他记得那时他怜悯的语气,纠结的神态,还有最后发自内心的喜悦,难道这一切的一切也只是简单的演技?
“那么,爸。”他于是又问,“你当时为什么收养了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本来也就该是文家的人?”
他旁敲侧击,试图让对面知道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也是给他一个阶梯来借此坦白。
但——“那不然呢?我当然一看就觉得你应该是我文家的人!毕竟这么俊俏也全都随我!”
老头爽朗的回答却让他一时摸不着了头脑,“不过你就是太不能喝酒!这点,倒是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听着文国栋颇有些自夸嫌疑的回答,文天成终于再次肯定,这老头,果然好像并不知情。
但不应该啊,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爸,最近你小心一点,最好能先去外面避避风头。我好像得罪了些不该得罪的人,我怕他们会危害到你的安全。”
于是虽还怀揣着疑问,文天成还是赶忙在大局前道出了自己的担忧,他猜想研究院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不好回去,便只能用这种方式先做出提醒。
但老头却好像有些不以为意,他在电话那头理解地表示我懂你们做刑警的就是容易结仇,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手,就那些虾兵蟹将一来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老人上了年纪就是容易这样,执拗又不听劝,像块梆硬的木头。文天成叹息,认命般让他至少保证提高警惕,等他回去再另作安排。
文国栋一听,不高兴了,觉得这小子是在看不起自己,嘀嘀咕咕地骂着以前也不知道是谁被打得在地上乱爬,一下便脾气火爆地挂断了电话。
耳边总算得了半刻清静,文天成疲惫地摇头,扭着脖子准备去厨房做个午饭,同时开始思索如果把老头也一并带到这儿来,秋翊回不回来,又会不会同意。
只是他才刚走,正对着空无一物只剩饮料的冰箱发愁,终端的寻呼却又在口袋里紧急响了起来,而这独有的铃声是他为警局设置的专属。
难道是局里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赶忙合上冰箱,火急火燎地掏出终端一看,联系人上赫然显示的“王局”二字更是顷刻就让他微发了汗,于是立刻点开了接听。
“王局,对不起,前几天我终端是真搞丢了,周报我等会儿就会发给郑队,所以还请您……”
“诶,不是,今天双休,我们兄弟间先不谈工作,况且我打电话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个。”
可还没等他说完,对面就忙不迭打断了他卑微的致歉,同时一个鲜少出现在他俩之间的词汇从他嘴边无意冒了出来,引得文天成一阵心悸,心跳更是猝然加了好快。
“我打电话找你,是因为我的母亲想要见你。她现在就在平南的城西养老院,今天下午两点,林昭晖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