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凌顼第二天并没有继续和他僵持。
他像往常一样给他做了早餐,等他起床,问他睡得怎么样的语态又恢复往常的平静,就好像昨晚的风波根本没发生过。
而文天成也因自己的醒悟变了胆怯支吾,只敢用正事勉强充作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的借口。
“当时我是根据一条遇难的水相纳斯塔追查到了地下交易所,然后因为奥利维亚得知了丁天一这个医生,这才知道了人造纳斯塔的实情。”
他边吃饭,边用纸笔画图给凌顼梳理案件经过,“所以如果要追查,这两条线的证据肯定是最有力的。只是……”
“你是在担心证据已经全都被销毁了?”凌顼通过他皱眉的神情猜到了一二,于是当机立断地,“那么就先去这两个地方看一下,要是都无所获,就直接去警局找你哥哥。”
然而,一切果如文天成所料,交易所早就关门搬迁,丁天一也从医院离职已久。两人没找到任何证据便只好回到了市公安局,凌顼分头找王局说明情况,而文天成却在见到莫以黛的下刻就被告知:“已经抓到犯罪嫌疑人了。”
“这……我也觉得非常蹊跷。”莫以黛告诉文天成说,“但人是奕政委带来自首的,他说是他鬼迷心窍才把国外的纳斯塔偷偷运了回来,我这儿还有他搭乘飞机时的机票和录像。”
莫以黛说着,在手机上播放了那个录像,画面里的嫌犯果然是和一个身高体型发色都和遇害纳斯塔差不多的人一起过的安检,而那纳斯塔竟还毫无挣扎,完全配合。
文天成看完,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这东西太假,一看就是偷梁换柱,莫以黛显然也知道,但——“这是奕政委抓来的人啊,我们要怎么反驳才好。”
文天成瞬时失语,连手腕的青筋都气得显出了几支。
他没告诉莫以黛真相,又不代表这局里就没人知道了。但这个奕权居然还真如杨鸣远所言,敢在他的地盘上毫无底线地撒野,还撒得这么混账,简直就无异于骑在他头上拉屎。
这到底是在给谁下马威呢,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决定,他一定要整死奕权和他背后这丫的。
于是,他深呼吸一次,对着莫以黛说道:“以黛,我问你,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奕政委对你怎么样?”
莫以黛闻言,先是咦了一下,随后才打不定主意似的犹豫着:“嗯……还好?就是他的有些做法我不太能认同,比如这个案件想就这么潦草地结束……”
文天成点头:“嗯,那么私下关系呢?”
这一句,就让原本还不确定的莫以黛笃定了真相,她有些颤抖地开口:“文副,你……都知道了?”
虽然早知如此,但亲耳听见自己喜欢过的女孩竟和一个人渣相伴许久还是让文天成怒火中烧,又痛心疾首。
“嗯,我知道了。”他于是决定不再隐瞒,“但是,以黛,虽然以我的立场说这话有些奇怪,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和他分手。”他因女孩猝然苍白的面色而不得不一顿,“因为奕权,你的男友,他……”
然他话未说完,就只听远处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这不是文副队吗,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曾让他暗生过艳羡的一级警督顶着他闪亮的肩章,直直就从他和莫以黛中间插了进来。
“回来都不提前告诉一声,好让兄弟们来给你接接风,洗洗尘?”说完这句,他继续保持着脸上令人生厌的微笑,半回了脑袋,用无比熟稔的口吻对身后的女孩命令道,“以黛,你先走。”
莫以黛没走,她或许是在听了文天成的话之后有些动摇,便张口对奕权道:“我为什么要走?刚才我还在给文副汇报案件进展情况……”
可奕权听后却直接转身,右手飞快往上一挥:“我——”
“!”
既而,他尬住,对着眼前突然害怕地用小臂挡在额前的女孩。
“莫以黛,你什么意思?”那只挥起再指向前方的右手突然显得狰狞而狼狈,“在别人面前做出这个动作你什么意思?”
他的语句虽还平静,嗓音却明显抖了,气的是自己的女人让他在别的男人面前出了丑。
“走。”他指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空气戳出个洞,“我让你走!”
于是再也坚持不住,女孩紧咬着唇瓣,攥着刚才还播放着视频的终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自以为隐晦地擦了下湿润的双目。
这场景简直让被晾在一旁的文天成气得脖子都红了。
“不好意思啊文副队,”过了两秒,奕权转过了身,“不过,既然我级别比你高,对你直呼其名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他脸上再没了先前的笑色,说,“怎么还回来了呢,文天成,不是上次才拜托那情夫把你支出去吗?”
什么?!
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人背摔在地,文天成却忍住,咬牙切齿地说:“你别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真厉害,连我都不清楚的事情你居然都知道。”那人听了却不怕,可能是被威胁无果许多次了,现在只剩下不知哪儿来的底气和从容,“我只能说这起纳斯塔联案我又侦破了,身为一个人民警察,我问心无愧。”
“我呸!”
文天成气极,当真向他啐了一口,他总算知道了杨鸣远当时的无奈究竟为何,但他没想到区区一个蒋氏家族竟就能让他这么豪横了。
这天底下难道还真就没有王法了!
吐的那口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奕权眼睛里,他很久没被这么轻蔑待过了,当即出拳,向男人鼻头殴去:“他妈的,你算老几!”
他的拳太慢,浑身都是破绽,但文天成没躲也没反击,伸手接了那一下,直把他往前一扯。
“你就是用这个力道伤害她的吗?”他问,按住关节向下一扭,“多少次?我双倍奉还。”
咔嗒嗒。关节硌得好像跳起舞来了,奕权小人得志的脸上这下才有了些许失措:“我家的事,你管得着吗你。”但他的嘴还硬着,“啊对,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喜欢着我家以黛,但怎么办,这个女人就是听我的,监视你也是为了我,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紧接着他的脸却扭曲起来了,因为太疼了,疼得他:“你别忘了这里是警局!信不信我马上就调监控告你!!”
“所以我才等着你先出手不是吗。”
文天成答,看向斜侧一面冒出了人影的整装镜,“凌顼。”
从局长室姗姗来迟的青年这才出现,他立刻关门,又干脆利落地破坏了监控。
第一拳是肾脏,第二拳是肋骨。拳拳到肉的击打每次都引发剧烈的疼痛,除了让那张猪头般的脸上璀璨得五颜六色,身上却毫无痕迹,连医生都看不出。
“别、别!别打了!我错了!”直到奕权连连求饶,撑着桌子快要跪在地上。
可一停下,他便冷笑了,捂着肚子张狂地盯视起二人:“呵,恶心的家伙,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每说一句,他就不得不疼得喘息一下,“你以为这些不会出现在我的记忆回溯里吗,到时候,就算你有少校情夫撑腰……”
“情夫?”听见这称呼,倚在门口的凌顼歪了歪头,他视线黏在刚刚才胖揍了奕权的飒爽身形上,竟似乎有些满意,“好像倒也不错。”
“不错你个头啊。”文天成翻他一个白眼,“莫以黛是他女友,当时蒋靖麟就是用他给的录音在你出门的时候把我骗走的。”
此言一出,刚才还只顾欣赏的青年就黑了脸色:“那就算了。”他走到文天成身旁,“要搞死吗。”
这吊诡的问法禁不住让男人眉头一皱:“什么死不死的,你又不是黑社会,法治社会当然要用法治来解决。”所以他笑嘻嘻地蹲下,地痞一样向奕权问,“真可怜,看来你是真不清楚我是谁。”
可怜?听到这个词的奕权嘴都要笑裂开了,他怎么会可怜,明明是眼前这个男人实在不知好歹。
“你家官职最高的不也就是个王局,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你是谁,区区一个小公安,喜欢我女人都不敢表白的怂蛋。”
果真可怜,文天成听完摇了摇头,想最后再给这被随便利用了的家伙一个机会:“那我问你,你以为我和钟昴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派以黛监视我,蒋靖麟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这我哪知道。”但听见钟昴这个词,奕权的肌肉果然有瞬时的僵硬,“但以你们的调性,多半都是想插被插或者插错了屁眼。”
“你……!”
这话实在太冲,文天成好不容易才拉住了已然暴怒的青年。
“凌顼,别冲动。”他此时竟还能不恼不怒,甚至还比不上看见莫以黛被欺负的那刻。
“那你还敢恐吓我?”他索性将错就错,“你就不怕钟昴知道了处置你吗?”
“就他?”出乎文天成意料的,他却一挑眉轻慢说,“他不敢。”
嚯,这牛逼。
他身为钟昴的父亲都不敢说句他不敢,也不知这小交警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自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越无知越自信?
“那行啊,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文天成总算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击破这障壁,干脆心生一计,企图狐假虎威,虚张声势,“就直接让钟昴和你说吧。”
他虽这么讲,却其实没法真联系。一是上次不欢而散他还不知该怎么开口,二是也不敢让钟昴知道他又开始插手这件事了,总之,由他来做肯定不好,还是由凌顼出面发条短信更为妥当。
所以他拽了拽凌顼的衣袖,低声跟他说:“你联系下钟昴。”
然后,为了不让奕权发现凌顼和钟昴认识徒增麻烦,他装模作样地掏出终端,装模作样地拨号,装模作样地:“喂?钟昴。”
他要多给他们留些通知反应时间,因而表演型人格从未如此高涨。
“嗯,我挺好啊。哦,不对,也没有,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跟你说,你家那个小跟班现在正在威胁我呢。”
“啊?你说你跟班太多了不知道是谁?哦,我想想,好像是那个叫啥……奕……奕权?反正就是以黛的那个男朋友。”
“是啊,他说我就是个区区小公安,还是个不敢追以黛的怂蛋。说要把我告上法庭,让法律狠狠制裁我呢。”
“我怎么知道的?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嗯可惜,晚了,我已经知道了,你道歉也没用。”
“你不信任我,这让我很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糊里糊涂就把对话编成了这种样子,但说完这句,他却再也编不下去了。
心突然有些抽痛,他只好看向凌顼。
幸好凌顼这时点头了,他便:“行了,那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我看你能不能将功折罪弥补一下。”他草草收尾,“挂了。”
演完,他面上一副你好日子到头了的样貌,心里却七上八下,直到奕权的终端当真响起,光屏上亮的正是两个字“钟昴”。
“开免提。”他坐下命令,“别让我麻烦凌少校。”
凌顼依言动了动,看到奕权听话才重新又回到了男人身边站好。
“奕权,在哪儿呢。”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自远处传来。温润,轻盈,不像对他时那么寒冷,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
光是听见这声音文天成心就拧了,白白揪成一团,自虐似的待着。
“还能在哪,当然是局里啊。”奕权回答却平静,顿了会儿,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不是你让我做的?这怎么还查岗呢。”
钟昴让的?男人一惊,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只顾着生气,想仗着自己父亲的特权让奕权得到教训,却一时竟忘了考虑钟昴是不是与他统一战线的问题。
这想法让他的心直接凉了下去,毕竟他可是红字案的真凶,灭了洛瑾瑜之口,而且不久前他们才一拍两散,说不定真的就要分道扬镳,成为敌我……
可——“你这么污蔑我的话,我可就很难将功补过了啊。”
他却听那声音悠悠一叙,意有所指地说,“毕竟,我才刚刚为了我众多跟班中的一个,跟某人道了歉呢。”
这、这是什么?!
明明就是当着奕权面演的,文天成却支眉瞪眼,吓得连嘴都要张开了。
“你发的不是短信?!”他抵抵凌顼胳膊,相当崩溃地低问。
“不是。”凌顼摇头,很为不解,“当然是电联方便。”
啊啊啊天哪!那他刚才那一通胡言乱语岂不是都被钟昴一字不落地听见了?!那这样他干嘛还要凌顼联系?那这样他干嘛还要拖延时间?!
但凌顼不知道,凌顼没问题,凌顼只是在不知原委的情况下完成了他要求的事情,而且完成得很圆满,完成得毫无怨言。
别扭又造作的一直只有他文天成而已。
不过幸好,也多亏了这语气,他至少知道了钟昴姑且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所以呢?”他于是继续隔岸观火,听奕权冷笑一声与之对峙,“原来你还真和蒋靖麟说的一样是个死同性恋。”
早已僭越的事实就这么自曝出来,几秒后,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了钟昴无奈的一声慨叹。
“不要让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莫以黛。”
“……以黛?”奕权的表情一时如打翻染缸般精彩,但如果细看,却发现那里面并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夹杂着嘲讽、狂妄、屈辱的愤怒,“事到如今了,你居然还跟我谈莫以黛?”
他耸了耸肩,竟是即刻便大笑起来了:“亏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为了权力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向上爬的人,但没想到啊钟昴,你最后居然还是只会用这种毫无意义的低劣手段。”说到这里,他冷下来了,“是我走眼了,如果我当时就把她介绍给方主任而不是给你……”
文天成只觉得自己神经都要炸开了。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但冲上去狠狠宰了那畜生的欲望却空前强烈。一只脚刚蹬就被凌顼揽了回来,门外仓惶的脚步却清晰,践踏他内心般可辨。
偏那畜生没听见,还在猪一样叫唤:“女人这种生物啊,果然还是要给男人服务才能……”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隔着两米的距离:“钟昴,你到底行不行。”他们冷战许久,再次对话居然是,“再不行的话,我就真要进监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