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楚渭穿着凌顼的衣服,乖乖坐在了墙角。
“爸,你打我。”
他捂着自己半边的脸蛋,神色哀怨又惆怅,“虽然我是想被你狠狠欺负,但我们不是说好不生气的……”
“那你要是能好好说话呢。”文天成抱臂审视,脸上还残存着绯红的怒容,“我难道没教过你举止不要这么轻浮?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吧。”
楚渭委屈:“怎么就骚扰了,我们以前不是经常这么做吗。”他抬眼,似真不解,“再说了,之前爸爸明明是因为误会才离开我的,现在误会解开了,你更该早就知道了我们心意相通才对呀?”
话如蝎尾,一下戳破了刚才还父慈子孝的假象,也戳破了文天成逃避至今的理由。
“你再装?”他简直羞恼得难以言喻,既想找个地洞一钻,又想指着那人鼻子骂他个昏天黑地才好,“楚渭我告诉你,你和钟昴合起伙来骗我的事我还没消气呢。早知道和我是父子还来这套,把我耍得团团转有意思是吧?”
那张从进门以来就笑嘻嘻的脸终于因这话变了神色:“爸爸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他眉头紧蹙,“你好好回忆一下,我是不是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喊的就是爸爸?因为忘记了一切而死活不愿承认的到底是谁啊,为什么现在还要反过来怪我,还要因为这些狗屁道德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我……!”所以我才不想见你啊,文天成痛苦地闭了闭眼,“但不管怎么说,你和钟昴是串通好的这点我没说错吧?还有那个理由,什么引擎失灵,坠桥导致手臂骨折……没有一点是真的,没有。”
想到这里,他觉得更丢脸了,从在医院相遇开始,楚渭就一直在骗他,引诱他做出为人父根本就不能做出的事情,神清志明的。
“可那是因为我爱你啊。”
没有反驳,楚渭却说,“要不是因为你的芯片在他手里,我怎么可能和那个阴晴不定的变态合作?我是为了你,为了你的记忆才……”话音至此,他停下了,眉眼突然变得恭顺,小心,甚至有些卑微,再不自信。
“而且爸爸,你就这么不愿承认吗,至少在那段时间里,你也确实爱过我不是吗?”
文天成终于抬眼:“我现在也爱你。”
“不!不是!!”
明明是表白,楚渭却一激而起,他冲上前攥住了那只手腕,“我说的不是这种爱!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爱!”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办?!”
没有办法,亦永无终结,文天成情难自制地吼完才意识到自己也激动过了头,“放手吧楚渭,我现在已经够为难了。”
为什么就不能只是拥抱在一起呢。
为什么总要抚摸,总要触碰,总要用那双热烈如火的眼瞳带着欲求地看他,总要用唇亲吻上所有不该亲吻的角落。
所以他才害怕见到楚渭。
害怕这个用所有生命燃烧的太阳,总有一天会将他完全吞噬,最后只坍缩成一个密不透风又永远将他围困的,小小的核。
“……难怪。”
良久,楚渭才莫名发出了一声感叹,“我就说你那时明明都被我们劝住了,为什么最后却还是采取了最差劲的方法……”
疲倦的神色此时阴郁灰蒙,注视着他,活像要抽拉出几丝魂魄:“原来你当时就发现了。”
男人的眼神瞬时震颤了,因为真相败露,而这残败的真相里他私心重重。
“但不该是因为我啊……”
他眼睑微垂,抵了下巴呢喃,“我的动作对你来说应该都很习以为常了才对……”
他沉思着,过了几秒,抬眼:“怪不得我骂凌顼的时候他一点不反驳,原来还真是有错。”不是疑问,而是彻彻底底地笃定,“妈的,我就说他那天古怪一定有问题。”
答案正确,文天成却有惊无险地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楚渭没有继续怀疑他是因为私心,因为不能接受他们成为繁衍后代的实验体。
“你就猜吧,反正我不会告诉你答案。”明明对了却还要嘴硬,“但什么叫古怪?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古怪?”
“他不是一直很古怪吗。”青年若有所思瞄他一眼,但还是回忆了,并且嫌恶地皱起了鼻,“但你要是非要问的话,该怎么说呢,那天或许用恶心来形容会更恰当?就是在你问我们爱不爱你的那天。”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而且确在那晚之后。
青年过好的记忆让男人有些微红了颜面,但他没张口,就只听那人继续往下说道:“那天我一睡醒就发现他坐在书桌前面,但很怪,不是在看书,而是趴着,用手指挠他那刻煤球似的头,不但长吁短叹,还发出啊啊的怪叫。”
“然后过了会儿,他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就是特别恶心,精神不太正常的那种笑,有点像之前差点钻进我家的私生饭。”说到这里他搓起了胳膊,好像鸡皮疙瘩全长了出来,“但就在我实在忍受不住想起来骂他的时候,他又开始用那颗煤球撞桌子了,还把桌子撞得哐啷直响,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真的跳起来骂了他。”
楚渭一脸苦相,“不行了,现在想起来那天的情景还是很难受,尤其特别知道他可能是对你做了什么之后我更难受了!”
他说完,又再次忍不住要对男人上下其手:“所以我说,爸……”
但这次文天成却机敏一跳,两眼亮晶晶地,挥手扬声便道:“你另一边皮也痒了是吧?”
在差点又胖揍楚渭一顿之后,文天成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凌顼,难道其实是记得的?
他不敢肯定,因为少年当时表现得是那么真实,但同时他又不敢否认,因为他和楚渭可是孪生兄弟。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但小时候也为过同一件东西争吵、争抢,宁愿选择将心爱的东西破坏,也不愿让另外一个得到。
因此文天成时常觉得他们的本性或许是像的,就像轻浮的楚渭偶尔会突然变得可靠,懂事的凌顼偶尔也会变得狡黠、任性,甚至同他的兄弟一样演戏,用真假难辨的演技达到只属于自己的目的。
但是,谁知道呢,文天成拖动着眼前的光屏心想,既然一切都无法改变,他倒是真不希望那个笨蛋错把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爸,你怎么还在看这个丁天一的资料?”
从门口接了外卖回来,楚渭抓着一只炸得外酥里嫩的鸡腿就往男人嘴边一放,“别看了,先尝尝这个,他家的炸鸡可好吃啦。”
“你能吃这个?这不是垃圾食品对皮肤不好吗。”他嘴上这么说,却瞅它一眼,一口咬了,脸上的神情很快便由平淡转为了惊喜。
男人满意的神情一下让楚渭开心笑了,他也捻起一个咬进嘴里:“偷偷的,我一个月也就吃一两次嘛。”他嚼得咔嚓咔嚓直响,“再说了,之前不是都没什么心情吗,今天心情好了,突然就饿扁扁啦。”
他说完,又拆开旁边一个快餐盒,竟是还滋着热油的牛肉生煎,一下便又塞进去半个:“但这个丁天一到底是谁啊,值得你这么东瞧西看?”另外半个也下肚,他把餐盒往前一推,“吃,爸爸你也吃,我那边还点了好多。”
于是,就在这接二连三的投喂里,文天成告诉了楚渭丁天一的身份和目前的瓶颈。
丁天一本是研究院之流,专门利用病危者病急乱投医的心态,诱哄他们以试药之名行改造之实。文天成先前想抓他,没抓到,后来和白夜一联系,却得知他早就在汪院长的安排下躲起来了,就连她也不知道在哪儿。
不过现在……他啃着楚渭又递来的一只鸡腿,突然把放在光屏上的手指往右一翻:“我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找这个丁天一不可。”
“嗯?那爸爸是想说……”楚渭不解,只是看着他突然翻页的屏幕。
那上面有一个形容娇俏的男生,脸小小的,眼下有一滴和男人相似的,柔媚的泪痣。
这赝品般相似的一处使楚渭挑眉了,他刚想张口询问,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却自耳边滑过:“楚渭啊……”
他惊猝回眼,却就见男人用着一种受伤的小鹿般的神情,隐忍地,叹息地:“这个人以前总是仗着他爷爷的官职欺负爸爸呢。不但骂爸爸老东西,怎么还不去死,还把爸爸按在地上踢、踩,让爸爸的身体疼了好久啊……”
他既而在楚渭错愕又呆愣的神情里凑近了他的身边,用一种堪称妖媚,几乎快让青年硬起来了的,偏他自己还全然无知的可怜语调:
“所以楚渭啊……你愿不愿帮爸爸教训他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