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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错位时光

作者:奉旨填词柳三辩 当前章节:4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58

从还没出生开始,亓楠的命运或许就已经注定了不幸。

她是家里的第二胎,长女,第一胎死在了母亲的腹中,是个已经可以看出形状的男婴。

因为害怕惯性流产,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不得不将她生了下来。但随着她呱呱坠地一起到来的却是父亲的谩骂和母亲的哭喊,他骂她身子怎么就这么娇弱,买个菜就弄没了自己的家族后代,她哭她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为什么没能为了自己变个男孩。

因此十岁以前,亓楠一直小心而压抑地活着,因为她一旦表现不好就会被说“你哥哥在的话就一定不会这样”、“一切都怪你是个女孩”。而她那时竟还真觉得是自己的错,还为自己无法成为哥哥无数次道歉。

十岁时,一切发生了改变,那年她第一次得知自己将获得一个弟弟。她看着父母喜极而泣的脸不由也流下了泪水,既为他们总算达成了夙愿,也为自己终于能走出阴影。

然而,她错了。

等待她的不是安宁祥和的生活,而是为了照顾弟弟无休止的忙碌,父母更加偏心不满的态度,和家里越来越大的开销下越用越少的钱。

终于,一切矛盾在她十三岁那年达到了顶点——弟弟病了,心力衰竭。

那一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父亲声嘶力竭地质问最后却只得到了保胎虚弱这样的答案,然后又骂母亲,又回到一开始菜市场的流产。

但他却从来不提这事本就不该由怀孕的母亲来干。

弟弟的病彻底将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完全拖垮了,他们开始负债治疗,雪球越滚越大。但即使这样,他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最后竟恶化到了不得不进行心脏移植的地步。

第一时间,他们想到了亓楠。但亓楠的心脏却并不适配,于是这次不仅父亲,就连母亲都开始怪她怎么这么没用,又说:“要是你哥哥在的话”。

“有时,一个活生生的人竟比不上一个夭折在子宫里的孩子。”亓楠说,轻声笑了,永远无法释然的嘲讽的笑,“然后,他们就遇见了丁天一。”

往下的事不必再说,他们或许是用她换来了一颗人工心脏,也或许是用她换来了一个移植插队的名额。但总之,亓楠被卖了,卖得轻而易举。

“一开始我还是信的,相信家里只是暂时有事,必须把我放到那里寄养一阵。”她说着,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但后来我就发现我错了,因为那里不但每天抽我的血,强迫我吃药,那个丁天一他,他还……”她欲言又止,两只青葱般的手指绞了半天,才终于勉强自己平静说道,“他还多次企图性侵我,害怕药性反噬才终究没有实施。”

“……这不是人的东西!”

但却没给他多大的反应,亓楠就像习惯了这无用的同情般笑笑,又继续说了下去:“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然后某一天……”

那天,丁天一像往常一样把他的手摸向女孩的大腿根部,但门外传来的呼喊却突然中止了他的动作。

“他就像只地鼠般突然惊恐一跳,嘴里嘀咕着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慌忙跑了出去,甚至都没来及检查门有没有完全关上。”亓楠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趁机逃了出去。”

“在这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过逃出之后的情景,想着该怎么回家,怎么见我的父母和弟弟,这几乎就是支撑我在那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说,“但直到真的逃出去之后我才发现我的脚迈不开一步。万一他们见到我时露出的是惊恐和厌恶,万一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再卖回去……”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实在太害怕了,害怕里又夹杂着一点恨意。所以出去之后我没有回家,而是报了警。”

之前讲述那么多经历时都只是苦笑,亓楠,这个在遭遇贩卖和性侵后都尚且能保持冷静的女孩却在这一刻气得浑身发颤。

“我和他们说我被亲人贩卖到一家实验所做研究,每天给我吃奇怪的药让我时昏时醒。”

“一开始他们很重视,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是严重违法,一定会彻底严查,还问我记不记得实验所在哪里,让我立刻就带他们过去。”

她的面色苍白起来了,似乎再多想一次都对她是种戕害:“我相信他们,所以带他们去了。但我没想到他们到了那里却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支吾,退缩,和我说这个案子事关重大,他们必须打个电话向上级请示一下。”

“我相信他们,所以让他们打了。”她再一次说出了类似的话,“但我等到的不是抓捕,不是查封,而是下楼的丁天一,他居然看着我,笑着对那些警察说'真是谢谢你们送我女儿回来'。”

“然后那些警察就这么牢牢抓着我的肩膀,把我使劲地往想要性侵我的人面前推,却和颜悦色地对那个罪犯说'以后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直到那个肥猪伸手环上我的肩……”

她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气:“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我拼了命地往前跑,他却伸手就拽住了我头发。我情急之下掏出垃圾桶里翻来的剪刀就往后戳,好不容易让他松了手却转头就被那两个警察堵住了。”

文天成紧张得心惊肉跳,不由便张口:“然后?”

“然后,就在我前有狼后有虎的要紧关头……”

这时,她却突然一笑,不再是先前那种嘲弄和痛苦的笑,而是温情的,感激的:“秋哥来了。”

她孩子一样从沙发前站起,灿烂地笑着模仿了起来:“他就这么插着兜,吊着眼,非常轻蔑地朝我们那儿喷了口烟,说:像什么样,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你们还要不要脸。”

“那些警察好生气,当即就跟他表明了身份让他别管,但你知道秋哥听完说什么吗?”她兴奋地跺了两下脚,又故作深沉地表演起秋翊吸烟又吐出的神态,“他说:真不巧,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警察了。”

“然后他就把烟一丢一踩,擦着他们脸边直直就是一拳——!”亓楠伸手出拳,过了几秒,她放下,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来。

“不过我知道,这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场景,对秋哥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他人生中再微小不过的一个事情,就好像只是顺手。”她惆怅笑道,“因为他在请我吃了一顿饭后就接个电话说自己要走了,既没过问我的事情,也没对我有丝毫的评论,只是给了我点钱让我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本就给他添了麻烦,不能再麻烦他更多。所以当时虽然想开口却还是忍住了,只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他走了之后,我越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没了家人,也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成年,一辈子都要东躲西藏地活着。”

“我觉得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她声音淡淡的,“所以当晚我就写了封遗书,希望我的死亡能将这些阴暗公之于众。”

“……”此时,文天成已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她的那段绝望与曾经的自己太像,让他的心咯噔一响,“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从三十层高的酒店楼顶跳了下去。”

跳楼是所有自杀行为里最凄惨的方式,除了轰动,留不住一丝体面,甚至还有传闻说跳楼者死后也会一直重复生前跳楼的过程,但依然还是有太多生命用这样的方式与世界诀别。

“其实刚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看着楼顶离我越来越远,就好像世界都抛弃了我。”女孩眼角含泪,神情哀戚,但说到这里却缓缓笑了,“但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却冲了下来,我看见他在空中张开双翼,就像从天而降的神明一般……”

听到这里,文天成总算长长舒了口气,不由也牵起嘴角:“秋翊骂你了吧。”

“嗯,他狠狠骂了我。”她笑得突然有些愧疚,说,“他刚把我带回楼顶就跟我说,比起警察,他这辈子更讨厌留了遗书就觉得可以肆无忌惮去死的人,还当场就把我放在楼顶的那封遗书烧了,跟我说这一个字都不值得他读。”

“是……这样吗……”文天成轻微一愣,然后却缓缓笑了。笑得有些惆怅,甚至都不知是对谁在笑,“是啊,这样的人是真挺讨厌的。”

后来,秋翊就以救了她两次为由正式收留了亓楠,还说亓楠的命也是他的,以后不许再轻易寻死。他没教她什么正道,但却教了她怎么保护自己,还说实验的事他也已有听闻,最终一定都会还她,还他们所有人一个公道。

于是从此,秋翊身边便永远多了一个跟屁虫般的小弟。

是啊,这就是秋翊。

外冷内热又心软嘴硬。

文天成听完才有些感慨,有些喟叹,同时,却又凭空生出了几分想念来。

“对了,”所以为了消减这份突如其来的想念,他不得不故作轻松地提起,“虽然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些晚了,但既然你说你逃出去的那天是有什么高层领导过来视察,那你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相关的人影人声?”

亓楠咦了一声:“这个问题秋哥也问过我,但我的芯片早就在实验的时候被损毁了,所以没保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而且那天我只顾着逃跑,也没看到他们的样子。”不过她想了想,却突然道,“但声音的话,我好像确实听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那个人音调很长,讲话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说不上来,但如果再给我辨认,我或许还能认出。”

说到这里,女孩停下了,她望着文天成眉头紧皱的侧脸,却突然回到她的吧台翻起什么。一分钟后,她静静将一张照片递了过来:“秋哥很讨厌拍照,这个还是我那天用拍立得偷偷拍下来的,就只有这么一张。”

照片里,才刚成年的秋翊脸上还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饰品,只是捏着酒杯用他尚未褪去青涩的脸开怀笑着。时常瞪人的眼睛弯下来,笑出上下四颗尖尖的虎牙。

文天成看着,鼻头竟突然有些酸了:“这是……”

“这是他从别人手里抢下这家店的那个晚上,大概是三年前。”亓楠说,“虽然我一直把它当护身符藏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你可能更需要,虽然你那儿可能已经有很多了……”

“不,不,小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却甚至都没有客套,这个一向礼貌的人却当场就把这张照片塞进了口袋中,两只温润的黑眼睛湿漉漉的,眼睑却有些异样的潮红,“不过那个,小亓,我最后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好像极力克制才能制住这阵情绪的洪流:“就是……在秋翊回来之前,我还能再去我住过的房间看一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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