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文天成彻底失眠了。
他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难寝,觉得阴暗的衣柜里好像有种小虫钻进了他的身体。
那种虫眼不可见,却最具毒性,它潜在他的皮肤下,搔刮、爬行,每当他逼迫自己闭眼时就用那双大颚狠狠往心脏上啮去。
于是一种不知名的热症便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酥麻带着躁动,连神经也一并岌岌可危。
秋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翻来覆去想不出答案,但逐渐反应过来的情感却突然令他惊恐万分。
因为他不自在又恐惧,但远远凌驾于这两种情感之上的,竟是一种莫名的满足与庆幸。
他在满足什么?又在庆幸什么?
满足的可是报复达到了目的,庆幸的又可是秋翊在道歉的同时叫出了父亲?
可这明明是多么可悲可笑的一件事啊,他甚至都因此没能止住痛哭。
但心里却为什么并没觉得后悔呢?
甚至还第一次,觉得秋翊离他好近。
头疼得愈发厉害了,他不由起身,接连叹起气来。郁结中,他拿起终端看了一看,看时间还晚,编辑的短信迟迟发不出去,又再一次躺下逼迫自己强制入眠。
秋翊上的那辆死贵的车好像是钟昴的。
他心烦意乱,闭上眼回忆。
虽然店头的监控没有拍到车牌,但那独特典雅的车型还是一眼就让他认了出来。
可是,拜托,钟昴和秋翊?
那可是两个从小就水火不容,互相鄙夷的家伙,他们甚至连他恢复记忆那天都在唇枪舌剑,阴阳怪气。
可现在现实却突然告诉他,他俩竟然能呆在同一辆车上,还和和气气,同出同行?
想到这里,他更烦闷燥热了,赌气地拽了被子翻身,两道眉毛都拧在一起。
拜托,最好不要真的是钟昴。
他痛苦地等待着,希望明天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理由把这俩人凑在一起,但一种不详的预感却已隐隐笼罩了内心。
第二天下午,一条消息终于宣判似的降临:三桥路142号,钟院长确实和他在一起。
接着不久又是一条:文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你吗?
发送人都是莫以黛,而文天成看着那个地址却眉头紧皱,回了句“谢谢,暂时不用”就抿唇陷入了沉思。
莫以黛是通过市局监控帮他追踪到的行踪,那她看见钟昴一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知道这是在公器私用,而且还涉嫌侵犯他人隐私,但是眼下的情形却已由不得他顾及这些。
他最害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于是戴了口罩拿上帽子,他直接就打车朝这个地图上的酒店匆匆赶去。
到了的时候已接近傍晚,酒店门前正排着好几辆车等待驶入。
这场景本不该稀奇,不该影响文天成进门的脚步,但不知为何,他却停下了,停在了那一连串价过百万的车队边,穿着条大花裤衩,看前面一个身着西服的中年男人施施走进。
他心如擂鼓,暗道一声不好,闪身进门便抓住一个推行李的服务员问道:“你好,我是刚才停完车的司机,请问现在到哪里可以找到……”他一时犯了难,随即糊弄道,“找到我们老总?”
那服务员眼皮都不抬,只惯了似的喊出俩字:“峰哥——”
没一会儿,前台后面便转出一个面色不善的肌肉壮汉,只见他人一站,手一翻,便掀掉文天成的帽子:“哪家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竟然这么严谨?!
文天成微垂了眼避免与之对视,过了两秒才道:“我是秋、秋总家新聘的……”
钟昴昨晚才来过,说他的司机就明显太假了,只是那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拿起他的终端一搜:“秋总?我们的会员里可没什么秋总,你是不是……”
会员?文天成一怔,突然觉得这个词和场景都有点似曾相识。
所以虽然还可以再抛出钟昴,但他却没有,只是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啊不是不是,我是秋总聘的,但是现在在给吴总开车。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峰林集团CEO,吴臬……”
吴臬便是那个第一次带他来地下交易所的人。
他只是猜测,还暗自期望着不是,谁料那壮汉摸了摸下巴:“吴总啊,这我倒确实有印象,但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然后,他便猛然又拽下了文天成的口罩,“而你,我看你和那个打人的警察倒是像得很啊!”
糟了!
几乎是瞬间,文天成往那人喉结处挥了一记勾拳,然后在那人哎哟的一声痛叫里转身拔腿就跑。
他这一跑就是两里地,跑到后面岔了气,躬身混进一群看象棋的大爷堆里才勉强躲开了身后摩托的轰鸣。
妈的,眼下这情况难道真是交易所死灰复燃了?
他喘着气,看着眼前僵持不下的棋局陷入了混乱:但钟昴带秋翊去又是什么意思?他之前不让自己再涉足,但却把秋翊引进了这个局里吗?而且丁天一他不是已经抓住了吗!既然抓住了,那现在那里又何来的商品……
他越想越乱,不解又不安,不由掏出终端——要不直接打个电话给钟昴问问看?
但,可是,他们还没和好呢。万一让他发现自己正追踪着他们,万一让他发现自己又忤逆了他的意思,那他岂不是在引火上身,自掘坟墓吗。
要不,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切入口……?
可眼见着太阳一点点沉没了,他却还是不知到底能从哪儿入手。或许正如眼前这陷入了僵局的棋,脱下了警察外衣后的他,只不过是眼前一枚轻到不能再轻的过河小卒,毫无计划,只知道鲁莽地向前直冲。
但随着一声“好棋”,他手上的终端也一抖,拿起来一看竟是:
[凌顼:爸爸,对不起又打扰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件事有些不合时宜,但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度苦寺有一场聚餐,届时所有三代都会到场,安河和镇海将军都让我邀请你。]
[凌顼:不用着急做决定,没关系的,如果不想也不用回复,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的。]
怎么居然这么小心翼翼。
看到这条消息的文天成叹气,他又往上翻,瞧见那条好几天前便没回复的五个字“爸爸,对不起”。所有一切夹杂起来,让他再也不能无视这楚楚可怜的语气,于是手起指落便回:没事,我会去。
凌顼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是一个“嗯!”加上一个对不起的小狗狗耷拉耳朵的表情。
文天成怎么都没想到凌顼竟然会发感叹号和表情包,当即莞尔。
而这时,看棋的老大爷们也正好不知为何骚动了起来,文天成有些困惑的往棋盘上看去,却见一个黑卒正举重若轻贴着对面的红帅而立。
而卒的身后是压仕的马,轰堂的炮,和即使被红子包围也一动不动的将,还有刚才帮他开辟了这一切却最终又消逝的車。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不到,文天成应邀来到度苦寺。
即使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凌顼也还是早早就立在了佛门前面,他在看见文天成的身影时眼睛一亮:“爸……!”
“别,叫名字。”可男人却及时制止了他,“当着那么多人面呢,而且这里可是寺院。”
凌顼于是点头,但本就颓靡的神情却委屈起来了,好像有多不愿一样:“嗯,他们在里面。”
这明显的神态变化有些惊到了文天成,他一时愣住,不知是自己的微表情观察更敏锐了,还是凌顼这家伙真的性情变了。
“怎么了?”他于是停下,侧仰了脑袋去问,“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叫我名字了吗?”
凌顼又点头,但神色却有些慌乱:“但是,我……”
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和不喝酒的反差能有这么大?文天成叹气,拉起凌顼右手拽下了手套。
“这里没有再多几道吧?”他翻开凌顼掌心,轻点起上面的痕迹,“不是怕疼么,以前到底都是怎么忍的。”
“爸……不是,”可刚发了一个音他就改口,匆忙地收手抵在颊前,绯红的色泽一直从腕骨漫到了耳根,“不疼的。比起你,我……”
文天成挑眉看他跟个被自己轻薄了的姑娘一样羞涩地撇过脸去:“有好好反省了?”
凌顼点头,鸦黑色的睫毛在光下轻轻颤动:“嗯……”
“知道哪里错了吗?”
凌顼还是没看他,但乖答:“嗯,知道了……”
第三问了,同时也是最关键的一问:“那以后你准备怎么做呢?”
颤动的睫毛顿了一顿,他终于转头,小心翼翼看向他:“以后我都……不喝酒了……?”
“?”文天成听着他戛然而止的一句,“没了?”
“嗯……”却又是这固执的鼻音,“没了。”
之前是乖巧,现在却是叛逆,文天成看着那不知究竟是没有意识问题出在哪儿,还是出了问题却根本不想改正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唉,行吧。”儿子不改,当爹的难道还真能不要他们不成,“没了就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