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成被监禁了。
真正意识到这点,是在亚当拿着纸笔问他有什么生活用品欠缺时。
他接连报出了一串包括终端、电脑在内的电子产品,却被告知这里没有信号更没有网络,漆黑厚重的海洋像隔绝陆地一样隔绝了一切,但至少对他而言是安全的。
文天成不明白什么叫做安全,正如他不明白一个监禁了他的人怎么还好意思张口说出安全。
但是亚当很奇怪,他并不限制文天成的行动,甚至对他的身体都兴趣缺缺。他似乎并不准备解释,只是时常沉默着把自己关进一个上了锁的房间。
文天成很怀疑那间上了锁的房间,甚至笃定里面一定有网络能与陆地相连。但是那扇门像面城墙一样将他阻拦在了真相之外,海里还有一片海,他从没想过会与儿子相隔这么遥远。
这片海像洗刷一个婴孩一样,逐渐把他洗刷得咸涩潮湿,却又坦诚、柔软。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在面对着一对与他毫不相干的父子时竟会心生妒忌。
为什么,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就能那么情浓意满?
为什么,他们做出那些动作就能那么自然而然?
为什么他们就不怕被世俗拖累,为什么他们就可以那么自由自在,为什么他们的灵魂就能那么轻盈,好像只要轻轻一吹,风就会把他们带到梦的彼岸。
而他明明看着他们,正在看。
却像是看到了时间尽头,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啊,原来妒忌,竟是出自于羡慕。
血缘的纽带于他们竟不是亘古不变的枷锁,反倒是生生不息的承诺。
这一刻,他突然想见他们。
即使要亲口承认他的贪婪,他的丑陋,要把一切早就肮脏腐烂的内心都剥开给他们看,也想见,也拥吻。
可深海茫茫,没有一艘潜艇停靠。他提醒自己应该庆幸,可却又总是止不住失落。
被监禁的第三天,文天成终于知道了那扇门里到底有什么。
那天他正像往常一样吃着亚当外出带回来的塔可,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却叩响了这寂静已久的是非之地。
难道是儿子们终于救他来了?!
他激动地扔下手里的塔可,挣开亚当的阻拦就打开了大门。
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等在门后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而是一个有些似曾相识的外国人。那外国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片刻,突然挑眉一笑:“初次见面,文先生。”
“?”文天成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了自己的名字,刚想开口肩膀却被一拍。
“埃利奥特。”亚当拍着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的前面,“你不是正在忙着大选吗,怎么还有空到我这儿来?”
文天成一听,这才突然明白了那股似曾相识。原来眼前这个梳着油头,戴着眼镜的家伙正是不久前U国宣布的总统候选,他曾多次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过。而他的全名,如果没记错,好像是……
“好伤心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埃利奥特却并不在意亚当对他的冷淡,直接挤着空钻进房间,跟在自己家一样扯扯领带坐进了沙发,“儿子看看父亲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埃利奥特·赫尔曼。
果然,他的赫尔曼也和亚当是同一个。
“塞缪尔,送客。”
但亚当的反应却很奇怪,而且是在见了那人后就尤其奇怪,他在凝重地盯了这位诡笑着的候选人两眼后就拧着眉毛转过了头。同时也不知有意无意,他的身体好像总挡在文天成和埃利奥特之间。
“这么多年了,你果然还和以前一样不欢迎我。”显然也感受到了拒绝的态度,埃利奥特耸肩,似乎当真蛮不在意地,“怎么样,约书亚……醒来了?”
只这一句,亚当就滞住了。
他背后的塞缪尔却突然立马猛冲上前,一下攥住埃利奥特的咽喉把他提了起来:“不要用你那张肮脏的嘴议论我的哥哥……!”
“咳咳,呵呵……”虽然被扼住,但几声虚幻的轻笑却还是从埃利奥特那支像是破了洞的气管里传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又十分费力地。
“你知道的吧……”他的眼镜甚至都掉了,细长的红眼眯起来,病态又恐怖,“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握住他的手几乎是在瞬间变大了,覆起了鳞片的塞缪尔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这场手足间的争斗竟然是来真的。
不由瞪大了眼睛,文天成几乎不能理解。他愕然地看向亚当,却发现他黯淡的绿眼似乎满是悲怆:“够了,塞缪尔。”他淡淡地说,“放他走吧。”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塞缪尔回头,“离了这片海我就杀不掉他了!”
“我也没想过要杀他。”亚当闭了闭眼,“好了,听话。”
“你……!”
数秒的纠结后,庞然的身体终究还是变了回去。塞缪尔愤怒至极地把候选人往地板上一丢:“下一次,就是你的死期。”
埃利奥特被勒得脸都涨红了,但倒在地上第一件事竟然却还是笑。
然后他捡起已经被塞缪尔踩碎的眼镜又重新戴回脸上:“你……还真是养了条好狗啊。”他晦暗不明地说,“还是会操你的那种。”
亚当眼神一沉:“埃利奥特。”
“好了好了,真的马上就走了。”却又在下一刻轻快了起来,他边用修长的手指给自己重新系好领带,边起身走到门边的镜子前看了看,“嗯……不太好,这道勒痕也太明显了,明天那些天杀的媒体肯定就会传出我有特殊癖好的。”
“那不正好承认你是有。”塞缪尔靠在门边没好气地,“变态家伙竟然还好意思竞选总统。”
“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支持率确实挺高的。”他正如一个政客一样满嘴耍滑,盯着自己颈上的痕迹良久却突然,“噢对了文先生,你觉得我的父亲是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儿呢?”
“?”没料到他会突然向自己发问,文天成挑了半边眉毛,“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一些可笑的纳斯塔民族主义,或者单纯为了让他成为世上唯一的初代?”
“你是这么认为的?”埃利奥特一笑,“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只是诱饵,他真正需要的其实另有……”
“你真的该走了,埃利奥特。”
但话音被打断,亚当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最后通牒,“不要再误导我的客人。”
“哼嗯……”于是他只好耸肩,在三人的注视下打开了门。
他跨出了一只脚,还没跨出另一只,身子就这样半进不出地挂在门框处,最后却突然调戏似的,回头对着文天成比了个莫名其妙的嘴形。
然后他便真的走出门去,一直走到了上次文天成戛然而止的空气幕墙前,随后:
一条通天的长路从海沟里缓缓升起,就像地脉再经历了一次几亿年的变迁,而漫溢的海水也竟顺从地从两边褪去。
摩西……分海……?
文天成惊愕得几乎再不敢眨眼,而埃利奥特却转身向他们鞠躬,然后背手走上了那道海路。
当天晚上,塞缪尔就敲响了亚当的房门,他们开始在里面用母语大声地争吵,但文天成隔着房门却只能断续又模糊地翻译出一些“为什么”、“相信我”、“我从没告诉过他”、“你不要这样”之类的话,显然还是在对下午的事情耿耿于怀。
文天成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父子和兄弟之间的感情到底为什么这样不愉快,但刑警的经历却让他准确而又快速地读出了那个用中文说出的,标标准准的唇语:礼拜日。
但礼拜日?礼拜日不就是星期天?星期天怎么了?还有他说出的那句目标另有其人又到底是……
“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该死的,亚当,那你就守着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直到被那混蛋害死吧!”
可下一刻,一个人影却突然摔门冲了出来,文天成赶忙躲闪,这才偷瞄见是塞缪尔愤怒地冲出房门走进了卧室。
“不是,小塞,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巨大而又愤怒的关门声震颤了整个房屋,继而是另一串脚步,另一声,“我有我的原因,你……”
直到这时那扇卧室的门才真的关上,当着文天成的面完完全全关上。
原来就算是一直沉稳的亚当也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文天成有些意外,悄悄挪了过去。
他还想去听门里的声音,却愕然发现那些争吵竟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变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呻吟。
脸于是一下就红了,他尴尬地转身。
“咦……?”
但眼前的一幕却突然让他惊异了,因为他发现那扇一直紧锁的门,竟好像忘了关。
心脏忽而猛烈跳动了起来,他顾不得一切地推门闯进里面——
但不是终端,不是网络,出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一口冰棺。
冰棺里,躺着的男人通体雪白。
他像一具尸体般安宁地沉睡着。只有那对还未被时光消磨黯淡的羊角,和垂于两侧随呼吸起伏的绒耳,还透过他疲倦的肉身,向世人诉说着他还残留的存在。
这是文天成首次见闻的纳斯塔品种,全世界或许也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