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全能的天主、圣父、圣子,降临你们。”
“阿门。”
随着最后一句祷词完毕,文天成在悠扬的圣乐中缓缓转过了头。
没有。
他又回头,视线穿行过弥撒结束后来往的人流。
还是没有。
“抱歉,时间……”
但为什么会没有?今天难道不正是他们约定的礼拜天吗?
“我们回去……谢谢你陪我……”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理解有误,还是说他们已经遭遇了……
不不不,这一定不可能!
“文?我说?”这时,一个力度却带着他张望的头一扭,使惊慌中的男人看向了一双深沉的眼眸,“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好像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怎么了?需不需要告诉我?”
“……亚当。”文天成只好被迫看向这个并不虔诚的始作俑者,“弥撒已经全都结束了?”
“这个问题我好像刚刚才和你说过。”亚当垂眼,讳莫如深地看男人伸手撇开自己,又侧着脸从他掌心间绕出,“但我也可以再说一遍,是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现在就要回去了……?
心下不由一跳,文天成于是又下意识扭头,不自觉地往外望了望。
“文?你在找什么?”这一系列不太正常的举动总算使亚当皱了眉,他目光瞥过男人身后并没任何异样的人潮,“你今天好像有事瞒着我。”
这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又出神了,文天成有些懊恼地收回眼:“怎么会?我,嗯……我只是在找神父。”他向他笑笑,“他之前不是没能解决我的困惑吗,所以我今天……”
然后他眼睛忽地一亮:“哎?神父!”
于是竟真向着快走进忏悔室的神职人员跑过去了,亚当和塞缪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跟到了忏悔室,才发现小小的木头间里已是有了一人。人用左边那扇帘子完全遮挡,只剩右边那扇还空着,文天成正准备往里踏入。
“文,等等。”亚当拽了男人手腕不让他走,转头对塞缪尔说,“去看看。”
塞缪尔点头,三两步走到左帘边一掀。
“What the fuck?!!”可随着拉帘曝出的却是一句国骂,文天成看着帘后男人陌生而又愤怒的眼,最后一丝希冀也不由完全跌到了谷底。
“对不起,找错人了。”亚当和事佬一样上前,对着陌生男人一鞠躬,又抬眼,确认似的对着中间神父的所在道起歉,“抱歉神父,打扰您了。”
帘子后很快响起了神父苍老的声音,正如弥撒时一样的声音:“没关系,我的孩子。”
确认完这些,他才放下帘再次回到了文天成身边:“去吧,文,我在外面等你。”
但文天成这时却已经没什么进去的欲望了,他几乎已经确定今天的行动是彻底失败,只想最后再问一下神父他的口信是否已经带到。
所以他还是进去了,甚至因为怕被外面两人听见,还在帘子拉下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神父,我要向您忏悔。”
神父顿了两下:“你说。”
“我……”可真到要说时,他却一时又不知该从哪边下口了,愣怔地呆了一会儿,却忽地听到一阵轮轴转动的声音,然后:
“Father, I need to confess my sins(我要忏悔一下我的罪行).”
他对面来的那道声音,刚刚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外语,但不知为何却竟突然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所以虽知道偷听不好,他却还是禁不住偷偷调出了翻译。
“我和我的父亲,关系一直不好。”于是他便听到,“我很讨厌他,我讨厌他的无能,讨厌他的懦弱,讨厌他仗着比我大点就认为可以随便管我,讨厌他颐指气使总是造成我的窘迫。”
“我讨厌他,因为他实在太蠢了。明明没什么本事却还要逞能,为了那点可有可无的自尊一次又一次给我增添麻烦,扰乱我的生活。”
“我从小就讨厌他,长大了还讨厌。所以我故意做了很多错事去矫正,以为总有一天能摆脱他过上自己的生活。”
“但是该死的……”
声音停顿了,这停顿让神父也不由侧耳:“但是什么?”
“但是该死的,后来我发现我并不只是讨厌他这些。”
声音继续了,但竟突然显得有些恼怒,有些不知到底是对谁的恼怒:“我发现我还讨厌他的笑,对其他人很温暖,但唯独对我很刻薄;我还讨厌他的哭,哭得丑死了,就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一样。我明明故意惹他生气,却发现讨厌他真的气我;我明明想要逃离,却发现讨厌他不在我身边;我明明讨厌他,讨厌他的存在,甚至讨厌他的一切,但有一天却发现,我连他可能真的再也醒不过来这件事也非常讨厌。”
“那么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呢?”翻译中的机械音突然很轻,轻到最后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句母语:“喂,爸爸,你能告诉我吗?”
“……”声音静止,一片寂静中,男人颤抖着嘴唇,不敢置信地说出了两个字,“秋翊……?”
他突然伸手,近乎撕扯地拉开了那两扇窗帘。年迈的神父夹在中间吓得往后直仰,而他梦里那张沉睡的面孔却终于显露在了他的眼前,以一种敛眸郑重,却又吊儿郎当的活着的姿态。
“我说,别再生气了。”
他看了男人一眼,只一眼,就一眼,然后突然侧头掰开那只伸来的手,就像掰开一个远离而又迫近的梦:“我们和好吧。”
“什么?秋……!”
他伸手去够,但再没够到,一种失重感突然带着他往下掉去,从那方小小的忏悔室一直掉进一个地道。
这是什么情况?!
他步履不稳地从隔间出来,却见一个金发青年正站在他的面前。
“钟、钟昴?!”他差点快哭了,激动地冲上去拉住他的衣角,“秋翊!秋翊他还在上面!他刚才跟我说了好奇怪的话,我……!”
但没想到,钟昴却直接抱住了他。
“对不起,都怪我那天逃走了。”他弯下身,把头倚进男人的肩膀,那是他从小倚靠的肩膀,从他还是个婴儿开始就那么倚靠着,“是我的错,是我计算失误了。”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男人没有明白,但他愣怔着,还是伸手揽过,那一刻他竟突然觉得怀里的人是颤抖的,“钟昴?你还……好吗……?”
“嗯,我还……”
却不再说了。他以一种用力地,几乎要把父亲揉碎进身体的力道紧紧拥抱了他一会儿,才:“不,我不好。”
他终于抬头,露出了一双红红的,让人心碎的眼,嗓音暗哑地:“我很想你。”
文天成几近失语。
“我……”他静了静,然后却颤抖,伸出两手捧住了那人难得脆弱的面庞,“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他用拇指轻轻抚摸起来,差点忍不住要流泪了:“所以回家后……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的话,似乎让金发的青年一瞬愣了。他好像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神情来面对,最后竟是埋下头,哽咽地轻轻笑了一声:“……嗯。”
然后他再次用上了更大的力道,像要压坏他的肋骨似的。
三秒以后,却深深吸气,艰难,而又极尽克制地推开了他,就像推开当时发情期的缠绕。
“好了,得走了。”
他牵起他,带他来到墙边一个仅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风口,“从这里出去,楚渭和凌顼在外面等你。”
“等我?”心却突然因他刚才的举动跳得有些不安,“那你呢?”
“我当然也会跟在你的后面。”
钟昴温柔地笑了,像一枚三月的花瓣轻盈落上水面,荡起涟漪,迟来了千年万年。
男人呆呆看着,不觉竟痴了,傻傻地在长子指挥下爬进了通道。直到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钟昴?”
钟昴没有跟上来。
只有一声“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追你们”被风吹进了窄门。
不对,不对……!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手脚并用地倒退着想要爬回去:“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但哐当一声,一个金属盖子却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钟昴?!!”
透过盖子的缝隙,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他被钟昴骗了。
“你什么意思?!你们这都是什么意思?!”他作势要踹那个盖子,但一种轻微的滋啦声却突然笼罩在了上面,钟昴给它通电了,“你不是刚才还答应不会再和我分开了?!你明明刚刚才答应!!你明明已经答应过我了!!!”
“嗯,等回家之后。”然而钟昴却只淡淡道,“你知道我永远不会骗你。”
“我不知道!我不相信!!”男人的声音几乎嘶哑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悲鸣,“秋翊能飞但你又不行!你们到底有什么非这样不可的理由?!”
“不,他飞不走。”钟昴的声音却很笃定,笃定中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沉重,“有些事也只有我能做。”
然后他便再不管通风管内挽留般的哀吼,不知走向了幽深的何处。
不对啊?这次的行动怎么会必须要做到这个地步?!
突然间,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了男人心头,焦急地催促他拼命爬向出口。
“楚渭!凌顼!”他是如此害怕,以至于在见到孪生兄弟的瞬间就不由哭喊了出来,“怎么回事?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秋翊和钟昴被留在了那里?为什么他们不能和我们一起……?!”
但他最后的话却被闷进了一个厚重的头盔里。
平时讨巧爱笑的楚渭这时竟显得异常严肃:“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爸爸,没时间了,你必须赶快跟我们走。”
随即,他身上的衣服便被分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手里被凌顼塞进的潜水服:“外面冷,穿这个。”
可为什么要这样?他难道不是才从教堂出来,他们现在难道不是就在陆地上吗?!
然而这次却一点都没给他时间犹豫。楚渭直接无视了他要回去找钟昴和秋翊的抗议,抱着穿戴好一切的他就飞上了那所谓的天空。
天空很蓝,甚至可以说是黑。但眼下的时间显然不该是夜里……
他突然大惊失色,瞬时就意识到自己是犯下了认知里的第一个错误——他们不在陆地,而是仍在海里。
亚当居然在海里建了一座完整的城市!
“……!”他惊讶得差点咬不住氧气管,但看着几分钟前还身处的教堂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突然!
一团花火似的爆炸,像明灭的星般在瞬间一闪。
而后是层叠浓重的黑烟,一道长翼的身影像一枚流星般拖着灰黑的长尾冲出,在空中盘旋,又猛然俯冲下去。
秋翊!是秋翊!
文天成拍打起楚渭抱他的手臂,在氧气管的制约下呜呜哀鸣。
但楚渭却没有低头,他在凌顼的分解作用下飞快穿过了那层男人怎样拳打脚底都不曾撕开的气泡薄膜,然后——一种近乎粘稠的水压像要把人拍打进深渊般阻遏了他们的步伐,而身后那层薄膜也在猛进了几秒水后再次恢复了原样。
“他发现了。”
身边,同样被头盔罩住面容的凌顼打起了手势,楚渭点头,很快对着文天成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悬停的一艘潜艇,意思是必须游过去。
其实这段路程真的很短,不到十米的距离,放在平时就是两秒的事情。
但文天成哪曾体会过这种强度的高压,他甚至有一刻都觉得自己的骨头被压断了,神经和血管连在了一起,无论摆臂、蹬腿、甚至睁眼,都要耗费比平常多得多得多的力气。
十米的距离,他硬是游了快半分钟。好不容易登上潜艇就发现先到达的楚渭已经把一切都发动好了,舱门一关就拉升了摇杆。
“500米的水压相当于普通气压的50倍,爸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适应已经很厉害了。”楚渭安慰他的声音突然因饱和潜水吸入的氦气变得尖细了,但向来最在意这些的他却甚至没自嘲或撒娇一句,“现在的速度是10节,也就是每秒5米,彻底上岸还要将近两分钟,不排除我们等会儿需要弃艇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回头,“凌顼,钟昴那边怎么样了?”
凌顼抬眼看起潜艇上一块显示屏的数据:“心率有明显加快,应该是已经遇上塞缪尔了。”
“秋翊呢?”
“血氧含量有片刻下降,正在回升,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嗯,还好。”楚渭说,神情一瞬竟仿佛有些悲伤,“到目前为止都还和计划一样。”
“等、等下?”但这寥寥几句却无疑使一旁还在喘气的男人惊悚了,他推开凌顼就向那些表盘看去,“什么叫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我刚才看秋翊不是还好好的?!”他哆嗦起来,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声音也变了,“而且钟昴不是也帮他去了吗?二对一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还会……!”
“谁跟你说是二对一的?”
可就在这时,楚渭却打断了,他把一张写着“礼拜日,斯卡利亚大教堂,你们不来他就会死”的字条放在了文天成手上。
“这是两天前莫以黛终端上收到的一条信息,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来自于哪里。”
“莫以黛?”文天成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但我当时让神父转达的明明不是这些,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亚当曾对他说过的那句“不要相信埃利奥特,他就是个恶魔”突然魔怔般地跳进了他的脑海,以至于让他不得不颤抖着:“我说……楚渭,你们认不认识……埃利奥特……?”
楚渭却沉默了。
他面露难色地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凌顼摇着头:“不认识。但,如果赫尔曼博士推测的没错,A·H案背后的元凶应该就是他。”他略一停顿,“而他发起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至此,文天成总算知道自己犯下了认知上的第二个错误:埃利奥特不是友军,而是真实存在的恶魔。
作话:
秋翊那句“Father, I need to confess my sins.”的father我没翻译,因为既可以翻译成神父,又可以翻译成父亲,是双关,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