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封带着预知口吻的信被完全念出时,所有人才真正觉察到了它的恐怖。
“欺骗……时空?”
“再一次……毁灭?”
孪生兄弟几乎同时重复起了中间这对词组,而房间里的秋翊更是撑着个支架瘸腿跳了出来:“开什么玩笑?他还真把自己当个先知了?!”
赫尔曼博士干脆直接点燃了一根女士香烟,她有些不稳地跌坐进旁边一把靠椅:“不对,这已经不仅仅是预知了。他说的是,再一次……”她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随着烟雾,“再一次是指……他已经知道了人类毁灭过,并且确信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人类还会……再一次毁灭……”
“……?”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文天成费解地看向了钟昴,直到那人也蹙起两道好看的眉,微微叹出一声:“也就是说……如果这封信里说的是真的,那他应该既能回到过去,也能通往未来。”
“……那不就是时空穿梭?!”于是懂了,文天成惊愕地,“所、所以,他是真的已经经历过了人类的毁灭,然后从毁灭的未来回到了现在?”
他显然乱了:“但是这样的话,现在这个躺在床上的约书亚难道是未来的约书亚吗?如果是的话,那现在的约书亚又去哪儿了?”
但这回钟昴却沉默了,他沉默不是因为男人提出的问题太傻让他不屑于回答,而是因为相反,他真的也一点都不知道答案。
最后还是赫尔曼博士替他做出了回答:“这就要牵扯到时空里的悖论问题了。”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点,低手抖掉烟蒂,“所以在今天之前,我还以为时间倒流是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外祖母悖论。
文天成点头,他大概听过一点,主要讲的是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一个人就能在父母出生前杀死他的祖父母。但如果他的祖父母死了,他也就不会出生,那么最后到底又是谁杀死了他们。
“是,我也不这么认为。”钟昴似乎是想扶额,却囿于肋骨的疼痛,“但是……”
人无法用低维空间的思想去思考高维时空的事情。
这句生涩的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最后终究没有出去。他只是颔首,用并不熟练的语调,问出了略带违和的僵硬的一句:“咩咩……是什么?”
很快,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玩偶就被亚伯拿到了众人面前。
它歪着圆圆的脑袋,两只笑眯眯的弯眼下是小小的粉红鼻子,翘翘的三瓣嘴。它看上去有些旧了,但仍旧干净、甜蜜、可爱,又有些莫名的似曾相识。
“这是约书亚以前最喜欢的毛绒玩偶。”亚伯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是别人送给他的,所以一直都很珍视……”
怪不得,原来他是在那次冰棺的一瞥里看到了这只玩偶,当时它就被放在了约书亚枕边,像是怕他孤单一样陪着。
文天成大概有了些猜测,他拿起玩偶,果然在它靠近屁股,本来就有针脚的地方发现了再次缝补的痕迹:“那我拆了?”
亚伯没有点头,他只是复杂忧郁地看着那只被从下剪开的玩偶,白乎乎的棉花从身体里直直掉下去。
文天成拿出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几乎只剩金属条的卡片,被放在一个防水的真空袋里。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东西了,赫尔曼博士翻了好久才找到一台能够兼容的旧机器,总算把它插进去。
旧机器加载了将近一分钟,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伴着不算明亮的画面:
“今天是……2098年10月7日,我第一次,但也可能不是第一次录这个视频。”
录视频的人终于从相机前走到了座位上,坐下,这时文天成才第一次看到了约书亚睁开的眼:一双湛蓝的,甚至比钟昴还要透亮的眼睛,但瞳孔却是横着的,不详地横着的。
就在被这双恶魔般的横瞳注视的时候,他们听到平静的:“人类已经灭亡一千六百八十三次了。”
“……?”
“哈哈,很难相信,是不是?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大概也是你们这个反应。”
他简直像是看到了他们震惊的神情,“说实话,直到今天,我其实都不太敢确定。但是‘他’已经准确预言了太多事情,所以……”
他顿了顿:“我或许无法向你们解释清楚‘他’到底是谁,因为我和他的联系只限于文字,也就是除了我和文先生以外,你们都看不见的陨石上的那些文字。”
“那些文字是浮空的,立体的,从不同角度看可以成为不同的意思。我从未想过要从其他角度看那些文字,直到两个星期前……它们突然动了。”
他的脸上突然显示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窘色,双手动起来,好像想为他贫瘠的描述做一些补充。
“那些立体的虚影像是突然被拉扯,在一股奇怪的,近乎于念力的力量下抽动,解构,排布,直到呈现出另一种我几乎不能理解的形态——我是来自未来的你,我来拯救即将死去的亚伯,和即将灭亡的人类。”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笑了笑,“很离奇吧?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被人耍了。”
“或许是为了证明他确实来自未来,他告诉了我一些即将发生,并很快得到了验证的事情。”
“比如亚当会在五分钟后过来,在问我翻译进度的同时抱怨小塞一不小心又摔倒了,像个白痴一样崴伤了脚踝;再比如尤达和埃利奥特今晚会为了谁的观念更对打架,最后两败俱伤,发誓谁都不再理谁。”
“还有亚伯。”
他突然停下,有些犹豫地,腼腆地,“他跟我说,我知道亚伯给你的咩咩是你故意搞坏的,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能得到他的安慰……”
“那一刻,我意识到了他就是我。因为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知道我干了这么恶劣的事情。”
他白皙的皮肤红了,像是因为暴露了心思,有些不敢看摄像头:“但是……”
这一句,他停顿了很久。许久之后,他拿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这是一件很复杂,也很漫长的事。为了让你们能更清晰地了解,我把他说的都记了下来,现在就读给你们听吧。”
他轻轻地,温声地咳了一下,而这声咳嗽也代表着他阅读的开始。
“这都是我犯下的错误。
因为我不经大脑思考,没有在最初翻译出那句‘祭我以血’时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把这句应该被永远掩埋的话告诉了亚当,导致了后面所有无法挽回的后果。
2100年10月8日,在亚当对着陨石滴下第一滴血时,他们降临了。
我从未见过那样庞大的生物,庞大的投影让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的声音,模仿人类发出的语言却让我浑身战栗:人类自私、贪婪、邪恶,就让我来拯救你们吧,我亲爱的孩子。
我惊异于他们傲慢的专断,但亚当听完后竟对着那些冷血残酷的语句兴奋不已。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结束后我就和亚当产生了不小的争执。我跟他说这件事已经涉及到了全人类的命运,必须立刻上报才行。但亚当却不以为然,说,搞清楚,你是纳斯塔,不是人类,不要和那些为了利益把你制造出来的伪善者共情。
他说的话只有部分对,另外很多我都不能认可,所以当时就准备出去汇报这件事。可谁料,亚当却直接勒令埃利奥特踢倒了我,他用鞋踩上我的脚踝,像是要对我施展言令。
也就是在这时,亚伯加入了,他高声叱责着我的父亲,还把他推倒在地。极度亢奋的埃利奥特失去了判断,于是刚才还活着的亚伯就……轰然倒了。
他被一根尖锥刺穿了喉咙。
那时震惊的不止有我,还有来迟了一步的塞缪尔。
塞缪尔冲上去要跟他的亲生父亲拼命,却被占据了年龄优势的埃利奥特完全压制了。
‘这种儿子还真是不如不要。’亚当厌恶地,用一种看工具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强硬地捏开了塞缪尔的颊,扯着他的舌说,‘休眠吧,你们已经没价值了。’
我和塞缪尔于是就这样被他用言令关进了休眠舱里,一关就是三十几年。
而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那些仿佛昨天才在投影里见过的生物已经通过虫洞完成了跃迁。
比我们早一步醒来的尤兰德说,他们在2133年降临地球的同时还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气体,它快速弥漫,所有体内没有榊元素的人类都很快死于了非命。
这时亚当研制出的刻有A·H的邪恶药片反倒成了重金难求的良药,他被追捧到了一种全新的,神一般的高度。
而那些不追捧他的全都死了。
其中就有塞缪尔一个。
我知道自己再也无力回天,只好带着恨意假装屈从。
好在无论如何,我还是亚当的儿子,这层并不光荣却很方便的身份让我获得了许多信息。
比如C国的初代是一个叫作文天成的,他有四个儿子,除了一个火相之外,另外三个跟他都非常亲近。
我听说他们是站在人类一边的,还一度想跟他们获得接触。只可惜,还没等我完全联系上他们,他们的计划就被‘神’发现了。
在纯种‘神’的面前,就算初代纳斯塔也不值一提,但‘神’却以他们是他最重要的孩子为由又给了一次额外的机会。
他们没要,最终在一次猎神行动中依次死在了一起。
我没有他们那么勇敢,但我的顺从最终却得到了‘神’的肯定。所以某天,我终于得以窥见了被他们封锁的秘密——他们能够打开四维的空间。
四维空间,也就是五维时空,意味着我能看到时间的流动,甚至能穿行于未来与过去。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便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回到过去的念头,我尽力不让他们知道,直到‘神’旁边的首席,那个掌控着月相能力的副神发现了我,笑着问:你想体验一下,是吧?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将是种最残酷的刑罚,我呆滞地看他碰了我,然后我的身体,我好像看见了我的身体开始拉长,扭曲,最后像所有被月相纳斯塔碰过的人一般,我消失了。
消失进了第四维度。
在这里,我看见了过去。
无数的时间段组成了超立方体,我找了很久,最后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我必须回去的时候——那个我告诉了亚当翻译的,犯下了滔天大错的时候。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一切。
但是,进不去。
我消失的身体被阻挡在了透明的墙外,直到又经历了一遍亚伯的死亡。
难道过去真的是不可逆转的吗?我不信,于是又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我用我残留的触感尽力敲打了玻璃墙。我发现仪器的指针开始动了,但这么微小的动静却无人在意。
难道四维空间就意味着要丧失沟通吗?
我逐渐开始思考,直到最后突发奇想地对着那些视野里无比清晰的三维文字,做出堆积木般的拉扯动作。
它们突然动了。
视野里的第二个我,像是被吓到一般突然回头。
我看见了他。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也意识到了我。
有了文字这个工具,沟通就变得容易多了。我本以为这样就能直接改变历史,让亚伯免于苦难,让人类不再灭亡。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当初那个副神敢直接把我推进深渊是有原因的。
因为历史无法改变。
历史无法改变。
第一次,我让自己不要把信息告诉亚当。期间的过程确实发生了一些改变,但10月8日,亚当还是因为割破手指,一不小心把血滴到了陨石上。随即,投影再次出现,我虽极力避免了后来的争吵,但亚伯还是死了,因为他替我说出了那句不愿。
我不信邪,第二次干脆就让自己把陨石藏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平时都不怎么在意的亚当却在10月8日那天执意要我将石头交出来。我含糊其辞,他居然就直接对我用上了言令,于是石头的位置和信息都无可避免地走漏,那晚亚伯死于了教唆我犯事。
这时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不对,但是不太相信,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于是第三次,我为了避免言令把脚踝厚厚地裹了三层,甚至还干扰了亚当的潜意识。但10月8日,埃利奥特却突然来问我陨石的事了。他说他的能力感知到陨石里出现了一些异动,要向我求证。我直接和埃利奥特产生了争执,亚伯听见响动过来帮我,却又死在了狂暴的埃利奥特手里。他的血滴在石头上,没有动静,但他刺伤的埃利奥特却有。
历史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难道历史是真的无法改变吗?
我终于不得不开始这么猜测,又尝试起第四次、第五次。
我尝试的速度越来越快,失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试到了第一百次,我看着才刚刚消失的投影和地上死去的亚伯,崩溃了。
难道我将永远留在这没有尽头的长廊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痛苦重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没有那些神的帮助,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出去,该怎么死。
我绝望地消沉了很久,就在我消沉的这段时间里,亚伯又死了二十七回,人类又灭亡了二十七次。
不行,这样下去是无济于事的。
我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再麻木下去,告诫起自己:思考啊,约书亚,思考!
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个一直被我当作简单通讯工具的陨石。
在三维空间里,它只是半块碎裂的石头,携带着基因、信息、邪恶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石头。
那些傲慢的‘神’将自己比作上帝,给予了偷吃苹果的人类以道德制高点般的惩罚。但他们其实不是上帝,是蛇,是引诱经受不住诱惑的亚当和夏娃吃下苹果的蛇,没有任何意识的陨石才是那个苹果。
而此刻,那个改变了人类命运的苹果却变了。
它在感知到血液后发出或柔和或刺眼的光芒,这些光芒转瞬即逝我从未注意,但现在,当我左右环顾或上下张望时,我却突然发现它连成了线,甚至说,一张网。
数以万计的网拧在一起,通向我看不见的时空。
原来它本身就不是三维,而是四维空间的产物,只不过是为了贴合人类认知才化作了三维的样子。
意识到这点后,我无可避免地猜测起:会不会一切答案其实都藏在这块四维的陨石里?
我沿着这股粗壮的线索一直往前,往上,时间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我知道或许大概是两百次毁灭那么久。
亚伯又死了两百次。
因为我的错误。
终于,我看见了尽头,尽头的宇宙里,那条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扭曲的结构。
我突然想起了他们来到这里的方法——虫洞。
难道那块陨石其实暗藏着与虫洞有关的秘密?如果它是支撑这不稳定结构的因素之一,那我能不能直接将它毁掉呢?
我突然凭空产生了一种笃定,一种莫名的笃定:只要我能破坏其中的关系,那么这个虫洞必将坍塌于此。
不具备从四维世界改变它的能力,我便只能从三维的陨石入手。我让自己用机器碎,用熔炉烧,用试剂腐,但它的结构都没有破坏,我在十次毁灭里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然后我便想到了那个把我送进这里的月相副神。我想会不会他们的能力本质就是一种引力,可以致使事物坍缩?
于是我找起了C国的初代,那个叫文天成的男人和他月相的纳斯塔儿子。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有一段长达三十五年的休眠。这休眠正好跨越了10月8日,让我靠此拯救亚伯的幻梦化为了泡影。
那我到底还应不应该继续尝试下去?
大概到第三百七十九次毁灭,我接受了亚伯必然死亡的事实,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我终于意识到即使我的发现真的有用,休眠前的历史也无法改变,我只能在他必然死亡的时间之后毫无意义地阻止。
但停下是有罪的。我不得不继续。
我花了一次毁灭的时间去观察文天成一家。
然后我陷入了沉默,一种偷窥他人的罪恶让我思考起隐私对高维生物来说是否根本不存在。
最终,我把我停止休眠的时间定在了2124年。那时文天成已经想起了他的身份,也在探案中逐渐意识到了A·H的隐情。
可第三百八十一次,我的逃跑被发现了。亚当把我重新关回休眠舱,让我一度担心这件事也会像之前一样无法被改变。
但幸而不是,在第三百八十四次的时候我带着一小块陨石的碎片成功逃了出去,并成功找到了他们。
那时文天成才和他的二儿子吵完架,正一个人坐在酒吧喝闷酒。我和他搭话,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但当我拿出了那块带有文字的陨石,并准备长长地给他讲一个故事的时候,他愣住了。
本来不耐且不信的脸在一瞬间凝固,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告诉我,他好像也看得懂。
这意外的惊喜大大降低了我和他沟通的成本。很快,他的几个儿子就被叫了过来,其中两个还没和他冰释前嫌,神情看上去有些复杂,还有两个一见他就贴了上去,亲密的举态让三维世界的我也有些手足无措。
我以为早就麻木的心突然有些刺痛。
——虽然我早就没有了心,也早就感知不到痛。
作为尝试,我让月相纳斯塔,也就是那个叫凌顼的青年对我带来的一小块碎石施展了能力。碎石一瞬就消失了,而我也同时看见四维空间里牵引它的那条线黯淡了些许。
真的有用!
我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起大伏,距离他们到达还有9年,只要我在这9年里把剩余那块摧毁,虫洞就会坍塌,而虫洞里的他们也会随之被压垮。
我以为这次不可能再出错,甚至对于一切都开始势在必得。
但。
我又失败了。
人多势众的我们确实突破亚当重围,拿到了陨石,但当凌顼想再对它施展能力时,它坍缩到一定程度,下不去了。
‘你说当血滴到上面时,四维空间里就会凝聚成光束?’文天成的那个长子钟昴问,‘那会不会是由于它震动的频率不够快呢?’
我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戳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上血后让凌顼再试。
这一次果然有效果了,但效果很有限,大概还要八到九次才能彻底消失。
‘这个程度,难道是要所有人都把血滴一遍吗?’
文天成提出了最有可能的答案,但这一次,还没来得及等我们验证,他们降临了。
以极快而又迫切的速度。
历史再一次重演。
而在清理完包括三维的我在内的所有人后,‘神’好像还若有所思地回头,透过透明的墙壁轻轻看了我一眼。
自此之后,我消停了很久。文天成一家的幸福让我很难再接受亚伯回不来的事实,所以我又重新开始了中断已久的尝试。
第三百八十五次失败、第四百八十五次失败……失败到后来我发了疯,想:要不干脆让亚当去死吧。
很明显地,我感到了时空对我的阻拦,那种神奇的力量让我失手,噤声,提前被发现。直到第四百九十九次,亚当和亚伯突然扭打在一起。
一片混乱中,我刺中了一个人。
那一瞬我以为会是亚伯,慌张地触上去想给他止血。
但随后我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和亚当的冷酷完全不同的,从另一个人嘴里传出的,真心的慌乱:
‘约书亚你的手……’
那个没被刺中的人担心地看着我满手的血,他以为那是我的血。
不,不是,那是亚当的血。
亚当终于死了。
第一次,我的亚伯活了下来。
我以为这一次我能永远守护他,无论最后的世界如何,都再不会失去,甚至还为此特意催眠了一度癫狂的埃利奥特。
但始终维持着自己风格的,健康的亚伯,有一天却突然莫名地心肌梗塞,还没来得及救治就与世长辞了。
为什么都这样了历史还是没有丝毫改变呢?!
我几近崩溃,无法不怀疑是不是还有更高维度的人,或者东西在不停地修正着时空。
那么人类难道就是应该被修正的吗?
五十亿分之一的概率才组合出的生命,换来的结局居然是被修正?我不信。
第五百次,我告诉亚伯尽力拖住亚当,试图重现上一次发生的情景。
但最后一刻我却因分出了二人而失败了,叠加态被打破,又重新回到了无法更改的结局。
五百一、五百二、五百三。
到了第五百三十三次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状态不行,所以我动用了我的能力,甚至催眠亚伯说:‘从现在起你就是亚当,你要相信自己是亚当。这世界将不再有亚伯,亚伯的存在将会被抹去。’
他本身就是亚当的克隆体,这一切自然是天衣无缝。而为了使效果更加逼真,我甚至直接给他导入了亚当备份的记忆。
于是真的,他也把自己当成了亚当,把亚伯这个存在完全给忘了。
我终于再也不用分辨,反正一刀下去,命中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这远远慷慨于必死的百分之一百,所以,我亲手杀死了亚伯整整六百三十七次。
在用‘咩咩’确认出幸存者是亚伯的那些次数里,我发现他确实以亚当的身份活了下去。只是他好像是有察觉的,仰慕亚当的埃利奥特也有,没有再被送进休眠舱的塞缪尔也是。
我不得不强化了他们脑海中‘这就是亚当’的念头,甚至为了避免猜疑,让他们尽量忘记有关投影、陨石和克隆人的事情。
但是,在用六百三十七次误杀换来的六百一十四次成功里,亚伯最终还是因为被认出死了一百五十八次,里面包括时空的修正,也包括被疯狗般的埃利奥特猜疑致死。
他被认出的理由也非常丰富:亲近之人的怀疑,未被销毁的资料,甚至研究院里曾参与过克隆人研究,知道亚伯存在的研究员们。
要毫无痕迹地替换一个人的存在是很困难的,尤其每次催眠还都会对我的身体造成损伤,不得不以长时间的沉睡来弥补。
我无法把握准确的度量,也无法权衡我沉睡与苏醒的程度。于是渐渐的,我对我无用的身体越来越厌恶,还有我永远半吊子的催眠,一点不彻底的能力。
或许在所有沉没的次数里,最应该被优化掉的首先是我。
我开始将一切事情都集中在10月8日完成,最多拖到9日,每次都尽量彻底,完整,只给他们留下我从一开始就沉睡的假象。
这样放弃自我的举动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当我不再贪恋与亚伯共处的那些时光之后,他真正成为了亚当。即使被怀疑,最终也会因缺乏证据而演变为怀疑自己的亚当。
毕竟只要没人记得,真实发生的事情也能等同于没发生过。
一开始,我的举措还不够完善,时不时就会有漏网之鱼跳出来扰乱时空。
但一百六十五次,在我不断根据上一次的缺陷修正了一百六十五次之后,一切终于都近于了完美,而我的亚伯也终于活到了降临的时候。
只是,以亚当身份活下去的亚伯好像不幸福,他自始自终都无法认同纳斯塔民族主义的观点。而且作为一个失败的,体内并没有榊元素的克隆人,他也注定会在他们降临的那一天就死去。
他依然会死去。
这件无法改变的事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还是必须要将虫洞关闭。
但我怕的不是失去我早该消逝的生命,不是那个‘神’对我意味深长的一瞥,而是在我满身罪孽地坠入进地狱之前,没有创造出任何一个能让大家幸福的世界。
所以我决定尝试着一次性将事情解决。
我花了两百多次毁灭的时间探索如何能在不泄密的情况下聚齐所有人的血液。
这件事很难,因为不明真相的文天成一家会抗拒,而被逼至了绝境,察觉到什么的埃利奥特也往往不惜以死阻拦。
于是在第一千六百八十三次,也就是上一次的毁灭里,我干脆利用了埃利奥特无法被证实的怀疑,利用了他对亚当的爱意。我捏造了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复活的故事,却没想到埃利奥特这个疯子,竟在听完后立刻扑向了我的妹妹,大笑着与她同归于尽了!”
说到这里,那沓被翻了好些页的纸终于放了下来:“不过,这一次……”
视频中的脸终于再次露了出来:“这一次,我加了备注,对吧?”
他温和地笑了笑,而文天成看着那双曾觉诡异的横瞳。
突然。
他看向了陨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做出了这个动作,但他就是做出了,而且。
果然如视频中所言,那些立体的虚影像是突然被拉扯,在一股奇怪的,近乎于念力的力量下抽动,解构,排布,直到呈现出一种让他毛骨悚然,却又眼眶一热的形态——
“好久不见,亲爱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