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秋翊蛮横暴戾的动作,文天成原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像之前一样疼上几天才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二天早晨他在陪护床上醒来,却突然发现昨晚那个被反复蹂躏了的地方居然罕见的没什么痛感。而他嘴上那块因秋翊嫉妒心发作,又越发加重的破口竟也恢复了最初浅淡的状态。
他懵了几秒,然后便下床对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秋翊,醒醒。”
秋翊没醒,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要闹气,但那对费力的眼皮颤了半天也没睁开,最后干脆只从喉咙里胡乱哼哼出了两声。
“你现在逃跑改耍赖了是吧。”文天成叹气,但终究没忍心将他叫醒。他手指在那皱起的眉心上揉了两下,揉开了,又轻轻一拍,拍得秋翊哼哧一下又把它皱了回去:“……懒鬼。”
说完这句,他就恩赐般离开床头,来到了床尾。
床尾,秋翊包成粽子一样的伤脚还昂扬矗立着。文天成害怕他的伤口和纱布粘在一起,便只好用剪刀剪开一层,然后小心地,一点一点……
下一刻,那只还没来得及看清伤势的脚却突然往里一收,他惊呼一声,便瞬间就被从后而来的力道拖拽进了一幅宽阔厚实的怀中。
“这么大清早的就来对老子动手动脚?”
低沉的戏语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秋翊像是还没睡醒般半眯着眼,但手却已不安分地钻进了睡裤的松紧,熟门熟路地往怀里人臀间按了去,“昨晚难道还没……哎哟!”
然而手臂上的疼痛却让他彻彻底底打了个激灵。
“正经点,秋翊。”只见男人满面羞红地掏出他伸进自己裤子里的手,然后便快速往他已经开始脱落痂皮的脚背上一指,“你脚上的伤好像快要好了!”
###
“什么鬼?当时你的身上居然同时出现了我们四个人的能力?!”
于是为了探究治愈能力到底是怎么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吃过中饭,文天成便将四个儿子都叫到了钟昴的房间。
“是的,我想当时应该就是凌顼的能力让我冲出了潜艇……”
然后他依次对着他们,“楚渭的能力让我放慢了时间,秋翊的能力让我减少了阻力,钟昴的能力则是帮我对付了埃利奥特,让他想拽我的动作最后也没有得逞。”
说到这里,他抬手挠了挠脑袋:“不过……你们的能力好像在我救起你们之后就从我身上消失了,所以我还以为我又和以前一样了呢。”
他的话终于让钟昴明白了当时计划为何走偏,但他没答,只是拧眉陷入了沉思。
如果诚如男人所言,那么他的治愈能力应该也就是在那时被重新唤醒了。可在此之前,别说同时拥有四个能力了,就连汪延费尽心机拼接出的变异纳斯塔白夜,也不曾能将两种力量成功化作己用。
“所以说,要不是爸突然从潜艇里冲了出去,你们这些命大的家伙现在还可能在海底不知名的哪个角落里飘着呢。”又嫉又气地撇嘴哼出了几句,楚渭瞪眼看向近来饱受了照顾的家伙,“早知道我也过去……”
“他们是不会有事的,楚渭。不要危言耸听。”然而竟是被自己的弟弟打断了,打断他的凌顼转头看向男人,“只是无论如何……肯定都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他静了静,说:“还有什么能比我们和爸爸融为一体更好的呢?”
“?喂喂,你……”
既那次说了至少死的时候在一起,不,甚至可能是更早之前,喝了酒以后,他的弟弟好像就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该说是更阴暗了吗?楚渭困惑地摸了摸下巴:“谁要和你们一起啊。”
“……”不着痕迹地瞥了他的哥哥一眼,凌顼没有再理。他只是沉默地看向了自己交叠的手指,弯曲的指节让他忽然:“那这么说的话……如果那天你没有把手放在我的刻印上,我是不是本来也会像约书亚一样沉睡不醒……?”
文天成一怔:“这……”
凌顼说的可能是对的。
如果那天他没有不顾一切地拼命救他们回来,他身上或许也就不会重新出现能力。而如果事情一旦朝那个方向发展……
他的儿子们或许也都会有不同的结局。
“你的身体上次出现这种情况,应该还是为了救他们的母亲。”
这时,沉思许久的钟昴终于重新抬起了眼来,他在病床上慢慢朝男人的方向一望:“所以……”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楚渭和凌顼出生那天,他看见的父亲的神情。
原来他的父亲之所以会成为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还想着要救下曾和他定下了誓言的那个女孩。而当那个女孩的生命随着暴行陨落时,他父亲体内的榊活性也逐渐消散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听着那未完的语句,久远而熟悉的名字竟不由让文天成微微一颤。
“你的爱才是那个真正的开关。”
或许,这才是他无法被复刻的原因之所在。
因为他的觉醒靠的不是等级,不是濒死,而是冲出去那刻支撑他的信念,和直到最后一刻都坦诚赤裸,毫无保留的爱。
“居然是……这样……?”直到这时,他才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但,为什么是我……?”
所有儿子都沉默了,因为他们也不知晓真正的答案。
但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能作为他的儿子诞生在他的身边,绝对已经成为了这世上最幸运、最幸运的事。
“啊哈,说不定老子其实早就已经穿越过时空数万次了呢?”
秋翊咧嘴大笑,而就在所有人都无语地转头过去看时,两声敲门:
“抱歉,我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打扰你们。”只见亚伯乱着一丛头发,神色慌乱地出现在了门后,“但是……文,请问我可以占用一点你的时间吗?”
亚伯来找他,原来是因为埃利奥特出了问题。
明明就在约书亚醒来的当天,他脑里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就都被清除了。但不知是由于约书亚的能力因沉睡衰弱了,还是由于埃利奥特的执念跨越了命令。
总之,当他们今天醒来,就发现埃利奥特消失了,他消失在了海底的世界里。
塞缪尔说,埃利奥特应该是没出去的。
因为一般说来,一个人是不能在伤得那么重的情况下逃离海底的,更何况他的气泡雷达还并没有响应。
可不幸的是:“我现在正好虚弱,而埃利奥特又正好是个疯子。”
文天成其实本来是没打算帮他们找的,因为这显然是他们的失误,而埃利奥特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突然,他想到了A·H案,想到了那该死的埃利奥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而他还有一个正被牵扯其中,甚至还身处着要害的笨蛋儿子。
所以:“帮你们找,可以。”他对着那个能改写过去的约书亚说,“但到时候我需要我要的证据。”
幸而几番联系下来,几个诸如电视台、新闻社、航天局的重要地点都没出现埃利奥特的身影。亚伯甚至把电话打到了诃拉华宫,听到那里也没有才总算呼出了一口长气。
“如果他把那些会引发民众恐慌的事泄露出去就糟了。”他在叹息中摇头,“但还好现在暂时是没有。”
“可你为什么觉得他就一定没失忆呢?”凭借着多年来做刑侦的经验,文天成却奇怪,“也许他确实已经忘了呢?也许他并不想报复社会,也不想引发恐惧,他只是因为害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是说……他只是想逃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去吗?”
这时,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名字,突然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他们脑海:“亚当……!他现在应该在亚当的故居!”
于是他们纷纷往研究院赶去。
可再次让他们希望破灭了的是,研究院里,也没有。他们翻找了亚当的房间,甚至拉开了那个尘封多年的衣橱,但没有就是没有,埃利奥特并没有藏匿于此地。
那难道,是还有什么地方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于是时隔多年,亚伯再一次回忆起了曾被约书亚刻在了脑子里的,那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了埃利奥特出生,看见了埃利奥特挨训,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当时利用小小的埃利奥特干翻了研究院高层的“自己”,看见埃利奥特是如何终于因发挥了作用,而喜悦得飘了满面红晕。
没有,没有其他地点。
他只看到了一个从小缺爱的男孩,是如何错误地追求认同。
“不,我觉得好像没有。”他只好说,“应该是后来发生的事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在失去了他真正的父亲,又和如今的亚伯闹掰之后,埃利奥特走的那段时间是成迷的,从未有人关注。而当他终于褪去了所有稚气,在万众瞩目之下归来,曾经的埃利奥特却同时逝去了。
他是脱胎换骨,还是将过往的自己藏了起来?
要不是这场惊天动地的欺诈案,或许如今都无人在意他到底去了哪里。
“会不会,其实他真的根本就没出来呢?”
文天成沉默,良久,终于像是想起什么般蹦出了一语,“其实有件事我已经好奇很久了。就是你们海里的那些建筑,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
原来海里的建筑都是从陆地移下去的。
为了缓解日益增多的人口,海底城市便成了首屈一指的项目。所以城市里所有的东西,无论建筑、居民,都是精挑细选,其中就有那间曾被秋翊炸毁了屋顶的斯卡利亚大教堂。
而这也正是埃利奥特当时将他骗来的地方。
推门的一刻,他们就在大厅的长椅上看到了并无闪躲,而是出神地望着什么的埃利奥特。
他举头仰望的动作是那么熟稔,以至于文天成在瞬间就明白了:“怪不得……所以当时替我传达消息的才不是神父……”
或许在那数千个被幻象蒙蔽了的日子里,他也正是如此迷惘地仰望着,寻找着,在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空间里,追逐着亚当最后残存的痕迹。
“带我走啊,亚当……”
描绘着天堂的彩窗之下,他的身体也好似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熹光。那光芒静静笼罩着他,就像是有谁透过飘窗,温柔地拥上了他的肩膀。
“你这个毁了我的,可恶的家伙……”
“……”终于无法再看下去,亚伯进门走到了他的身旁,“回去吧,埃利奥特。”
“亚……!”那倒映着彩光的红眸有一瞬的骤亮,但仅片刻,便又黯淡了下来。
“是你啊。”他回头看了眼他们,看见了约书亚,于是便故作轻松地一笑,“看样子是我输了,对吗?”
亚伯的嘴唇不由稍稍抿紧了一会儿:“……你确实没成功。”但接着他却又,“可我也没有。”
埃利奥特的眉皱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懂。
但继而,他扫过约书亚对视了,又忽然避开他的眼:“哈,原来是这样。”沉沉地,他低头笑了。
“他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也许如果不是能力衰弱,约书亚本可以把他的记忆消除得更为彻底。
但是彻底到什么程度才算穷尽呢?
只要当他意识到那件事情,即便是刚刚开始,他的每次重生都将注定要再死一遍。
“……回去吧,埃利奥特。”不能再说得更多了,“你毕竟还是土相纳斯塔的始祖,只要你以后能好好改正……”
“改正?”却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大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做了这么多的?还不就是因为他喜欢,就是因为他想看?!但如果,如果他不能再回来,那这些东西,我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先是高昂,到后面却淡下去了。淡到最后失去了声,变成了一句毫无波澜的:“啊……随便吧。反正他已经……再也……”
再不管他们如何劝解了,他又重新抬头,置若罔闻地看向了窗上绚丽的彩绘。
恢弘盛大的画面里,角落正蜷缩着一个半身的青年。他跪立在深棕色的泥地里抬头向天国仰望,天国却与他相隔那么遥远。
“送我去见他吧,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