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国的纳斯塔里,最厉害的是三代。这已经是不容置疑的真理共识,连小孩都知道。
作为国家机密的一部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模样,有什么能力,到底多少人。但可以明确的是,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个个都拥有着超出自然的反常力量,受政府庇护,被视为珍宝。
有传闻,三代与其他所有纳斯塔都不同,他们不是自然受精的结合体,而是把二代的体细胞核移植到去核卵中,再将其在体外卵裂成的胚胎移植到母体子宫里而形成的克隆物。可阴差阳错,纳斯塔的遗传结构并不稳定,仿佛有意识地自我变异重组了。研究到最后,竟是连一个成功的克隆品都没能得到,反倒是培育出了一批与二代迥异的三代,虽然强悍依旧。再后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全国唯一一家纳斯塔研究院宣布终止了这项人造人计划,于是三代便成了核心技术的最后享有者,直至生儿育女,子孙遍布大地。
可以说,三代们几乎就是本洲所有纳斯塔的始祖,即使气焰最是嚣张的后辈见到他们,也得规规矩矩地俯首捋辈分。
至于二代和一代……谁知道呢,没听说过,作为最初的实验品,也许早就失败了吧。
想到这里,文天成再不疑有他,只当是自己学识短浅心里没数,于是讪讪笑了两声,收回了手臂。
许一啸显然也是被临场打断多了,没怎么在意,只是目光求证似的向莫以黛飘了过去,好像说着:这就是你一直说的对你很照顾的帅哥副队?感觉脑袋不是很好使嘛。
莫以黛礼貌尬笑以示回应。
“咳,行,那我继续说了啊,”许一啸沉思两秒,“……我刚说到哪儿了?”
郑队一脸漠然:“说她没有属性刻印。”
“哦对对对,没有属性刻印。”她恍然大悟地接下话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经验太少的缘故,我总觉得她跟我在视频和教科书里看到的水相纳斯塔有些不一样。”
她边说边掀开盖在人鱼身上的白布,同时调出光屏比对起来。
“资料上说,成年的水相纳斯塔尾部长度基本在一点五米以上,更有甚者能达两米。”她拉起卷尺,“但你们看,这条人鱼,从覆盖鳞片的地方算起,一直到尾鳍末端,长度却连一米都没到,甚至排除尾鳍,只有八十几厘米。这要放在同类里,应该算是畸形了。”
莫以黛若有所思:“那他们未免也太长了点吧,我倒觉得她看着就挺顺眼。”
“确实,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许一啸把卷尺提到自己腰部往下一丢,“因为这大概就是正常人腿跟身子的比例。”
众人顿时瞋目结舌,表情僵硬起来。
收起卷尺,许一啸若无其事继续道:“还有,你们看看图片上纳斯塔的耳鳍,翼形且长,而我们鉴定室这位,看起来就是没有发育完全的样子呢。”
专案组的人沉默一阵:“所以呢?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万一她恰好就是水相里没有发育好或者基因出现问题的个例呢?万一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说到这儿,他停下了,“这样,特殊性的问题暂且放一放,先来说说她的死亡时间和原因吧。”
许一啸点头:“我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一天半前,因为水相纳斯塔的尸体会沉在水底而不是浮起,并且不会浮肿只会腐烂,这都是正常现象。”她用指尖隔空圈画起来,“可让我奇怪的是她身上这些星星散散的红斑,颜色太过鲜艳也就算了,关键是排布还很密集,简直就像是由毛细血管破裂引起的。”
“所以这是死亡原因?”文天成问,“难道不是谋杀吗?”
“是不是谋杀我还不能肯定,但至少不是外伤。”许一啸皱了皱眉,“血液检测的结果还要一会儿才能出来,但就从她身上的这种痕迹来看,我觉得毒杀的可能性也很低……”
不是谋杀,难不成还是自然死亡?孤孤单单一个人,在水里?
这算什么?水相纳斯塔的自然殉葬吗?
虽然不太相信,但文天成还是开口了:“如果她真是自然死亡的话,这案就没法入手也立不了了,我们还有调查的必要吗?”
许一啸转头,突然冲他扬眉一笑:“怎么,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你怎么就判断没有调查的必要了呢?”
被怼得一愣,文天成怔道:“你说谋杀的可能性很低,而且论证了很久她不是个典型的水相纳斯塔……”
“哦……确实。但我也没说,不是谋杀就等于自然死亡呀,你不觉得这种寂静无声的死法太过蹊跷了吗?”
撕开包装袋,她终于在众人面前戴上了手套,但手指一屈一伸,竟是直接掰开了死者失去颜色的嘴唇。
“口腔粘膜破损,时间很长了。但不是自身引起的,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她按下手电一照,“A.H,这个标识太清晰了,简直就像有人刻上去的一样,真是细思极恐。”
众人这下是着实说不出话来了,毕竟身体缺陷还能有所质疑,但对着如此清晰的两个字母,没人敢喊出:这是她自己咬成的!
刚反驳过她的专案组成员蔫下来了,无精打采道:“我现在同意这纳斯塔确实怪异了,但怎么办,我们连她的身份都不知道,水流又冲走了一切留在她身上的指纹痕迹,一点突破口都找不到啊。”
许一啸听完倒是不悲不喜,只波澜不惊地看向他:“又主观臆断了?没有突破口这种话,我好像也没说过吧?”
她说着,手指就竖直向下滑动起来,而在鱼尾的胯部捣鼓了一阵后,她居然掀开了一片看上去就严丝合缝的密闭鳞片。
“这是水相纳斯塔的生殖腔道,平时这鳞都是闭合的,只有在需要交配……”她嘴上一顿,赶紧换了个更尊重的词汇,“欢爱的时候才会打开,而结束后又会阖上,所以即使在水里,里面的东西也不太容易被冲走。”
“而我最初掀开它的时候,里面其实是残留了一些体液痕迹的,在提取了其中的DNA后,我找到了……”她把一张附带照片的信息资料投射到了众人眼前的光屏上,“吴臬,五十三岁,峰林集团执行总裁,家住平洋景苑上城别墅区,那可是套……”她意味深长地停了停,“江景房呢。”
两小时后,以郑队为首的一票警察手持传唤证,直接不顾阻拦闯上了峰林集团的最高层。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前台小姐第一时间内线上去时,那吴总就知道大事不妙,赶忙呼了自己律师上楼。并且等郑队一行一下电梯,立刻挺了滚圆的肚皮恭候光临起来,该握手的握手,该搭肩的搭肩,仿佛只要不把那证明调出来,这些个来势汹汹的刑警就是来喝茶做客的朋友,跟拘捕扣留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郑队被这殷勤搞得一头雾水:“你就是吴臬?知道我们来做什么的不?”
吴臬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办案嘛。”他偷偷摸摸递上一条烟,“不过小警官,您看啊,我毕竟还是这家公司的老总,咱们警民一家亲,待会儿下去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就说是调查,别搞得好像拘捕罪犯一样。”
文天成没干过经侦,纠察的基本都是些穷凶极恶热血上头的暴徒,因而极少和这类油头滑脑的大老板接触。今天一看,只觉得这人配合得出奇,肚里没货却谄媚到了油腻的地步,不觉好笑:“我们就是在拘捕罪犯。”
吴臬一听,不乐意了:“哎,这位小兄弟说话可不厚道了啊。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肯定我是罪犯?而且传唤最长扣留24小时,非强制还不能给人带铐,这我可清楚得很哪。”
“你倒是精明。”郑队终于咧嘴笑了,把烟往他手里一推,“不过,你那点小九九,还是留到局里再说吧。”
平洋市公安局,审讯室。
文天成带着书记员悠悠闲闲晃了进来,把胳膊下揣的黑色档案夹往桌上一按:“来,明事理的,说说吧,怎么回事啊。”
吴臬朝那单面透光的玻璃墙看了一眼,心有余悸似的:“呃……说啥……?”
“怎么,到地儿了反而怂起来了?刚才的机灵劲呢?我想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文天成撩撩眼皮,“那我给你起个头啊,这是一个梦幻的故事,一条可爱的小美人鱼……”
不出意外,吴臬的脸庞顿时垮下来了,嘴角的肉都要挂上下巴:“这个……我先声明啊,其实这事儿吧,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是受害者,而且是花钱买罪受。”
文天成笑道:“怎么个花钱法?说来听听?”
再次犹豫地颤颤嘴,吴臬结巴道:“唉……那什么……如果我如实交代了……你们会保护我的对吧?就像保护举报人一样……?”
“那得看你交代的是什么了,”文天成点头,“如果价值足够,我们会的。”
大概是得到了保证,吴臬总算放松下来了,他用纸巾擦擦自己脑门上的油汗,总算长吁一口气。
“你们要向我追究的是那条水相纳斯塔吧?被我投进白江的那条?”他见文天成突然一挑眉,赶紧瘪下了嘴,“唉哟……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
文天成扯扯嘴角:“继续。”
吴臬忙点头哈腰:“但那小人鱼真不是我杀的,我给她投江只是因为当时被吓太惨了,一时糊涂才干的,没想那么多。”
“那你当时在干什么?”文天成问。
吴臬的脸这下红起来了,他忸忸怩怩地掰了掰手指,吞吐道:“就……买条纳斯塔回来还能干嘛呀,就……干那档子事呗……”但他转而神色一凛,“她就是在那时候突然暴死的,那白眼翻的跟中了邪一样,嘴里倒是没吐泡,尾巴一甩就轰隆倒下了。”
他边说边打开回溯投上了光屏,急于自证清白似的。
这一开,眼睛是真辣,但秉着公事公办的原则,文天成还是皱着鼻头看完了,并且承认他说的是实情——如果那确实不是毒杀的话。
“可……我不太明白,你刚刚说了什么?买……?”他迟疑地点了点笔尖。
挠了挠自己草渣般的短发,吴臬开始装聋作哑了。显然,正是这个问题让他选择了寻求庇护,进退两难。
“我……嘶……按理说我们都是签了保密合同的……如果我现在告诉了你……”
文天成承诺:“警方一定会保护你。”
“那……好吧。但前提是你们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啊,而且千万千万别把我抖落出去!”他合起双掌,“我是在一家地下交易所买的这条小人鱼,当时为了图个稀罕,可花了我将近一百万呢!”
文天成从没听说平洋市竟还有这种地方,当下就敲敲桌子重视起来了。
“你说的这个地下交易所,在哪里?除了纳斯塔,还卖什么别的东西吗?”
“卖啊卖啊!什么都卖啊!除了纳斯塔,那里古董文物也不少,据说还有画作真迹的,来路可广着哪!”吴臬顿了顿,“但这地方特隐蔽,每次进门都要被蒙起眼睛带着走,而且是会员制,会费不但高得一批还要签保密协议,所以绝对不好查!依我看啊,你们说不定连门都进不去呢!”
居然这么严格……文天成沉默了。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可干着违法的事呢,他们敢放松吗。
水笔在手里旋转,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文天成撑着脑袋转了许久,久到笔管都发热,这才大发慈悲地把它往纸上一丢。
“你带我去。”他突然说。
吴臬被这强盗逻辑吓了一跳:“……啊?”
文天成扫了他一眼:“你不是会员吗?堂堂的会员,带个小跟班,难道还不行了?”
“这……可以是可以,但……”吴臬搓搓肉手,“但你一看就不像是能进那地方的人啊!而且万一你调查的意图太明显,那我还不……!”
“放心,在侦查这点上我是专业的,绝不会轻举妄动让你陷入危险。但至于你说的看着不像……你是觉得我气质不够地痞还是穿着档次太低?”他点着桌面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微微一笑,“那你看,艾格尼丝怀森的定制西装达不达标?全球限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