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成的咳嗽戛然而止,突兀得像那个无缘无故的吻。
他满眼费解,喉结却在暗红的勒痕间瑟瑟颤栗了起来,连带着所有铁链都咔哒咔哒磕出了骨节般的瘆人音乐。
连同?正义?正义要和什么连同在一起?
交给他?又能交给他什么?莫不是一边倒的混乱残局?
他越发觉得这钟昴简直就是个有人格分裂的疯子精神病,一边威胁一边提醒,一边解救一边囚禁,一边狠狠把人往死里整,偏又一边呼吸不稳地和人接吻……
他是真不明白这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比如现在,他又突然给自己两个手铐解了锁。
“喝点粥。”钟昴从床头端起才备好的一碗粥,和勺子一同递到了男人面前。
来不及发愣,文天成揉着手腕靠坐而起。他目光隐晦地掠过自己双脚上的镣铐,终于定格在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上。
“不了,”他胃里涌上来一丝苦涩,“我现在没什么食欲。”
“要我喂你?”唇面忽地一凹,光洁勺侧不容分说就抵向了他嘴边,“我并不介意用点其他方式逼你开口。”
唇角被黏稠地沾湿,文天成不愿涉险去猜那恐怖的其他方式,只好心有不甘地囫囵吞下了。
粥温热,既不腻也不稀,不但软糯程度刚好,还冲淡了那残存的乙醚味道。
肚子泄露军情咕噜一叫,文天成突然就有点真香了。
他想伸手去接,但又觉得这么快变卦实在伤及自尊过分打脸,只好装着一副苦大仇深的面相扭过脖子,随口一提:“行了,别累着你,就放那儿吧,等会儿我自己来。”
但瓷勺仍不留情面递过来了,只是几缕揶揄却突然糅进了身旁那道声音里,若有若无的:“善始善终。对文警官,我还伺候得起。”
这促狭语调听着有点耳熟,文天成闷着的脸突然就红了。他仿佛回到了刚认识的最初,那时的钟昴也偶尔跟他开几句调戏似的玩笑,就同刚才一样。
他赶紧沉下脑袋默默含走了那勺粥,心里却禁不住思索起来,到底哪个,才是这人最真实的模样。
嘀哩哩——
突然,不知打哪儿传来了一阵格格不入的长鸣,好似聒噪的博弈,殊死不停,经久不息。
钟昴才放柔缓的声音顷刻又冻回去了,他把碗往文天成手里一放:“趁热吃,我出去看看。”
原来是门铃。
文天成于是一边佯装不快地接过粥碗猛扒一口,一边趁着对方离开飞速移向床尾研究起脚扣。
“你来干什么?”
不一会儿,门开了,钟昴那不咸不淡的声音隐隐传了进来。
接着是另一道声音,年轻的,有些单薄。
“想你了呀,怎么,你难道就没有想我?”那声音转而一拐,“不过,让客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是不是不太好啊学长,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呢,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学长?听着这恶心又肉麻的称谓,文天成突然就来了火。
什么意思,当时想要他命的不就是这小子?那他现在来干什么?钟昴果然还是要把自己交出去吗?
“蒋靖麟,”一个略有耳闻的名字突然从钟昴嘴里蹦了出来,冷冷的,像坠下的冰渣,“你这次胡闹过头了。”
“胡闹?我胡闹什么了?学长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呢?”门被砰然一关,第二道脚步顿时多出在了室内,“嗯,学长家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简约得不近人情呢。只是我好久没来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留下过夜呢?”
钟昴没有回答。
“好啦好啦,知道你肯定不同意。别在意,我就照例问一句。”那移动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只是,既然我都不是特例,那别人……应该就更没机会了吧?”
一道推门之声猛然在附近响起,蒋靖麟的声音淡淡传了过来:“哦,这里,没有呢。”
“这里,也没有。”
“这里,也……”那声音总算轻快了起来,“哎呀我就说,学长家里怎么可能有别人在呢,丁博士肯定是研究过劳,又在跟我说胡话了。都怪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有点疑神疑……”
“嘀嘀,密码错误次数已达上限,系统自动锁定。”
同一时刻,一束红光亮在了钟昴的终端之上。
蒋靖麟未完的话语卡住了,他满脸惊滞地慢转过头。
“咦,学长,刚刚……是我听错了吗……?是不是有个声音从你卧室传出来了……?”他看向钟昴难得冷峻的面孔,缓缓挤出了一个比哭还丑的微笑,“不会吧?你不是有很严重的洁癖吗?连夜都不给我留,又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呆在……?!”
转身的步履太快,他甚至磕了一个踉跄。但最终,还是难以置信地扒着门框,僵着一张难看的笑脸与屋里的青年对视了。
一瞬间,面如土色。
钟昴这时也终于不紧不慢出现在了门口,他视线扫过文天成脚踝上闪耀的电子镣铐,又扫过床上被搁置的半碗白粥,总算眉头一皱:“粥要凉了。”
颇为不快地昂起头,文天成执拗地与他对视:“你管我呢。”
氛围突然微妙起来了。
蒋靖麟夹在二人中间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密互动,无声地张了张口。
他难道,他好像,他该不会是,被完全忽视了?
他先是有些震惊过度的茫然,在几秒反应后,却抠着自己青葱一般的指甲,死盯着文天成脖颈上那半青半紫的淤痕一弯腰际,气笑了。
“你们……难道你们……你们不会真的已经做过了吧?”他捂着肚子笑得乱颤,“原来你不是阳痿啊学长?你每次都只用道具碰我,却能对着这个老东西勃起……?”
“蒋靖麟,够了。”钟昴冷声斥道,“别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我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够什么够?没够!!”那声音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至于这个样子吗?!现在都要喊我全名了?!就为了这么个老东西?!你至于吗?!”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容貌家世还是对你的感情?为什么你宁愿选择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老东西都不选择我?就因为他这点泪痣和你那梦中情人长得更像吗?!你说啊?!”
他突然就疯狗一般向房里冲了去,胳膊在空中猛力一划,竟是直接挥向了床上人面门。
这程度远比上次来得可怖而迅速,文天成避之不及,格挡的手臂立刻挨了一下。
但随即,他就擒住了那只瘦弱的腕骨。手上一个拉扯,就把那小小的身板拉倒在了床上,然后拧着他的手臂直接坐了他的背一屁股。
嘎吱一声,他甚至听见那孱弱的骨骼发出了正骨似的哀鸣。
“啊!啊啊——!!!”完全没想到竟变成了现在这个情况,蒋靖麟挣扎着,两条腿蹬得像甩面,“放开我你个贱人!!你知不知道……啊啊啊!!”
又立即扯过了一条妄图踢他的腿,文天成毫不怜惜将他拧成个三角:“我只知道我现在这叫正当防卫。”他用力地,“给我道歉。”
“我又没错!你他妈怎么还不死?!”他突然侧头大吼,“钟昴!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救我啊!赶快让这个贱人放开我!!!”
可意料之外的,钟昴却没动。那双从来温柔的眼里现在满是冰霜,彻骨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即将被活埋的死物:“跟他道歉。”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让我道歉?!你居然要我跟这么个送上床的贱货道歉?!”
这似乎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终于毫无颜面地失声尖叫了起来:“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职权地位都是谁带给你的!是我!是我!!没有我的喜欢你什么都不是!!你居然敢为了他忤逆我?!你再这样我立刻就……!”
“那你就试试。”
“?!!”然而竟听到了这样的话。蒋靖麟狠狠瞪着钟昴,随后,忽然猛地伸长了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臂,抄起床上的粥碗就狠狠向钟昴扔去。
顿时,瓷器碎裂,白粥飞溅。
稠密的米粥甚至有一滴溅上了钟昴的脸。
少年拼死的反击也让文天成不由挪动了一下屁股。他见战事有变,干脆顺理成章地把身下人往那风雨欲来的前方一丢。
果然下刻,一道更强势的狠力便直接反绞了少年单腕,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清脆利落卸下了他刚才扔碗的那条胳膊。蒋靖麟摇晃了两下没坚持住,膝盖却兀地一虚,竟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趾高气昂的神情瞬时就凝刻在了那张恼羞成怒的小脸上。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三次。是你自己给脸不要脸。”这时才终于平静地抹去了脸上那道米粥,钟昴垂下眼,“既然你非要跟我算清这笔帐,可以,那我们就从你偷偷拷贝我医院里的文件开始,一直到你妄图谋害面前这位哥哥为止。全部都,一笔一笔地,好好算一算。”他开口,“但在这之前,有个十分关键的前提是……”
猛然拽住那细软的头发往后一撅,钟昴的声音平淡如常:“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蒋靖麟呆住了。
他没想到钟昴会对自己干的破事一清二楚,正如他没想到钟昴会撕开那斯文面具直接摆出一脸厌弃。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被扯着头皮质问一句“你也配”,还是在他最该胜券在握的时候。
那一刻,理智消失了,只剩身体像拼死一搏的囚徒。他像世界上最歹辣的泼妇般伸出了另一条手臂,用全身仅存的力量狠命攥住了对方那几缕柔顺金丝,相仿地扯拽着还治起其身。
“我既然能让你拥有也就一定能让你失去!钟昴!你记好了!我一定会让你失去一切……!”
“滚!”
只见钟昴按住他往旁一压,那蒋靖麟立刻就触电般松开了手。
他颤巍巍起身,指尖向两人方向一比,嘴里嗫嚅半天,最后只放下一句“你们都给我记好了”的狠话,终于牙关一咬夺门而逃了。
那承托着脱臼肩膀的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瑟与凄凉。
但文天成爽了。
他虽没能亲手让那家伙道歉,但对面两败俱伤的局面却让他直接坐收了渔翁之利。
只是钟昴……他最后到底为什么要替自己说话呢?
是觉得抱歉?还是想要拉拢?
而且他又为什么不为他和自己的清白辩解?蒋靖麟指控的那些他们明明都没有做过。
这时,钟昴又坐进对面的沙发里了,他面色沉闷,目光阴鸷,紧盯着地上打翻的粥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想得专注,甚至连那结绺在一起的金发都懒得顾及,就那么罕见地任凭它在自己肩头铺散,蛛网般牵牵挂挂,再不整洁体面。
许是心情不错,又许是强迫发作,文天成看着他偶尔一次的狼狈模样,突然就不经大脑开了口:“你过来。”
其实他刚喊完就悔了,恨不得缝条拉链到自己嘴上。但没承想,那钟昴在用着有何贵干的冷漠眼神瞥了他一遭后,竟是真迈着长腿乖乖过来了,破天荒的。
但他来了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站着施加威压,看文天成到底要玩出个什么花样。
事到如今是再无法临阵脱逃了,文天成腆着面孔头皮一麻,终于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头发。
发丝在指尖轻轻一颤,钟昴垂下了眼眸看向他,神情淡淡的,却像是默许了。
文天成总算安心,大着胆子捞过了他一缕金发,只以手成梳,一言不发地帮他解起磕绊来。
他是第一次真正触摸到钟昴的长发。
顺滑而光泽,柔软又听话,甚至只要稍稍一捋,那所有结绊就都能一个两个的顺溜着滑下去。
这是天生就适合留长的发质。
这也是天生就适合留长发的人。
他用自己都不太知道的表情梳完,终于在手上掂量掂量又抛了出去。
发丝飘摇回腰腹时,他目光也顺着随之一荡,但一个不留神,却终究是匪夷所思地顿住了。
是谁告诉他……钟昴阳痿来着的……?
他怎么看着……这么不像……?
文天成低着的头这下是不敢再抬了,他面上飞红,只好佯装不知地拍起对方胳膊。
“行了,今天你们那糗事我是不会往外说的。所以打个商量,你什么时候能放了……”
脖颈倏然又被勒住,文天成喉管一滞,却被另只手半是强迫地拽仰了头。
“看着我,”钟昴睥下的眼眸像是散出了一抹银色的光,直接嵌进脑髓钉住了四肢百骸,“好好看着我。”
他改勒为抚,手指交覆上男人的喉结和后颈,直直地顺着脊椎滑进了衣领里。
“告诉我,”他微俯下身,耳鬓厮磨间,眼睑低垂着去寻他的唇,“你是谁的所有物。”
被触碰的地方都宛如有电流窜过,又冰又麻,偏又莫名酥痒起来。
文天成知道自己该赶紧否认,再不济也得说他不属于任何。但不知为什么,那双冰冷的瞳孔盯得他大脑缺氧,一片空白,霎时竟有了猛兽扑袭的错觉,禁不住就打了个寒颤。
“……你。”于是他再不能分辨自己说出了什么,只一味遵循起了潜意识里的求生本能,一边牵动铁链簌簌发抖,一边于对方唇间浅浅吐息道,“是你……”
呼吸逐渐交缠,一只手终于扶上他后脑狠狠拉拢了过来。
钟昴抵上他额头翘起唇角:“再完整说一遍。”
文天成的意识凌乱了:“我是……我是你的……所有……”
他没有说完,因为这都不再重要了。
在身体被一阵奇怪的电流涌入时,他仿佛突然听到了钟昴自云端飘摇而来的声音,而额头也轻轻一暖,像是被什么柔软颤抖着触上了。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根捉不住的羽毛,轻得怜惜,轻得虔敬,却也莫名,轻得让人心疼。
“睡吧,”那声音轻轻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