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往常一样穿过了那条狭长的甬道。
脚步是轻轻的,柔软如栀子花瓣的脚背敞露在宽大的拖鞋里,带着同样白皙到病态的皮肤,一步一步,轻轻地向前走。
他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窸窸窣窣,就像他咳嗽时嗓子里漏出的气流。他知道那种笑,那是种融入了羊水里的笑,是在他尚未出生时就泡进了骨子里的,不屑的轻蔑与嗤嘲。
那些白色的巨人仍在不知疲倦地用指尖、用目光瞄准着他,他们狙击他,咒骂他,却也饶有兴趣地讨论他,八卦他。
因为他是M237,A等与E等私通生下的垃圾,就好比皇亲与乞丐生下的畸形。
所有人在谈论他时都会先提及他的母亲——作为当时唯一一位具有A等活性的女性,她本可以享受着人上人般的待遇,在研究院完备周密的安排下,按部就班地与同样优等的男性进行安全系数极高的优生优育,创造下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奇迹。
然而她却抗拒了,即使付出的代价是生命。
在她生前,也就是M237尚且还没成为现在的M237时,研究院好歹还维持着和颜悦色的外表,留有着一二分对未知的期许。但当她因难产而死,M237检测出还不如E等的活性被判定为废物时,研究院变脸了。它毫不犹豫地改口说,这就是忤逆的结局。
这件事在研究院里广为流传,大肆宣扬。名义上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实际上却只是给空洞乏味的生活添一剂猛料,供所有精神贫瘠、思想空虚、生活受限、欲望受禁的研究与被研究员们一个发泄兽欲的靶心。
在这个话题里,他们可以尽情凌辱,肆意暴怒。说女的不检点,说男的小白脸,说生下来的贱种如何肮脏羸弱,说这一切的后果是如何罪有应得——但注意,这可不是研究院的意思,这是言论自由下,普遍民众的意思。
而对这些,M237都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担惊受怕每日只有四小时的睡眠,习惯了缺斤短两每次都少人几样的三餐,习惯了无事生非没事就来踹他一脚的玩闹,也习惯了厕所里扒裤子检查的欺辱,迟迟不见送来的药物,一不小心扎错了的针头……包括剪得一片狼藉最后干脆全剃的头发。
所以他也逐渐习惯了不再去剪发。
但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十一岁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他就快死了。
可他还不想死。
他曾亲眼目睹了隔壁房间的M236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一具僵硬的死尸——先是抽搐,从床上抽搐到地板,再在地板上像只蟾蜍一样地弹跳;其次是浮肿,他光裸的上半身像泡了水一样白花花地肿胀起来,紧扎的裤腰就好似气球的绑带,要拴住那充斥着氢气的身体才好让他不轻飘飘地远去;最后才是流血,红到发黑的血液从身体所有开了洞的缝隙里像蠕动的虫一样冒出,眼眶,鼻头,耳孔,甚至连隐蔽的下体都囊括进了考虑范围,面面俱到地躺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是那该死的榊元素的最后一次发作,就像冰川下未知的病毒侵蚀,而且迄今还没有赢者。
他知道自己也一定是要死的,迟早的事。
因为这里的孩子好像从出生开始就在等待死亡,每一个,就像一段使命的结束,一段本该死亡的生命的结束。
M237认为这理所当然,毕竟他们除了等死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事可做。
但之前已经说过了,他还不想死。而且这种恐惧在近来愈发茁壮起来——因为他恋爱了。
他偷偷喜欢上的那个女孩叫F263,是一个厉害的B等。但她从不仗着自己是B等就欺负别人,并且正好相反,她还在别人把汤汁浇到他头顶时递给过纸巾,反身替他打抱不平。
她很好看,实在太好看了,不论是那头深栗色的柔顺长发,还是笑起时凹下的两个甜甜酒窝,都让人觉得眉眼柔和,就好像春天一样。
只是……春天,M237并不明白“春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偶然从一个白色巨人的嘴里听见了一句“春天到了”,而从另一个巨人嘴里接下的“是啊,最美好的季节”,便让他有了春天等同于最美好的假想。
可季节又是个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和所有出生在研究院的孩子一样,不认识树,不认识山,不认识江河湖海,也不认识日月星辰。没有人教他们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敢说。
他只知道等级,知道榊元素,知道化疗与体检,知道私通,知道犯贱,也知道死亡与终结。
对春天的探讨在孩子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于是研究院从此便禁止闲聊了。
它不能让这群围城以内的鸡仔产生对围城之外不该有的幻想,就像拴住大象的细绳必须从小就给它捆上。
想到这里,M237的脚步加快了。他悄悄把手心里的纸条攥得更紧了些,在众人与平日别无二致的厌弃余光里,以并不显著的快速走出了那条狭长的甬道。
这张纸条还是下午集体放风时,F263趁他不备偷偷塞进的。那时研究院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在了娱乐室里,三三两两地玩遥控汽车,弹电子钢琴,打纸牌卡片,甚至算24点。
M237在放风时总是格格不入的,没有人跟他做朋友,他就只能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低沉着脑袋玩手指——因为在研究院,书和漫画,以及一切能触及到外界皮毛的设备也是同样禁止的。孩子们总以为遥控汽车就只是遥控汽车,就像芭比娃娃也不会成为真人一样。
但最近,或者说自从F263递给了他一张纸巾之后,他的放风时间就开始变得充实了。他开始习惯于在沉着脑袋时稍稍多掀一点眼皮,黑如星夜的瞳孔也微微向上翻去。于是这个阴沉寡言的小孩总算尝到了不剪头发的一丝甜头——它总能从丝缕间遮挡住自己波子汽水一样泛滥成灾找不到出口的情绪。
M237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把懵懵懂懂,偷偷摸摸的龌龊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所以他惊慌了,在眼见着F263脱离了女生团体,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时,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跑,躲进桌子底下,或者直接钻进地里。
他不能让F263知道她被一个为众人所不齿的E等小子喜欢上了,这是逾级,这是违规,这不仅会给他心爱的女孩带来骂名,甚至会让她遭受研究院莫须有的敌意。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并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但F263不行,她优秀,美丽,是所有人倾慕的对象,也极有可能战胜死亡。
而且……
在他前面还围坐了一圈小孩,为首的那个男孩是M211,两个B+生出来的A等,白皙的皮相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笑眼,明星一样标致的人物。他虽不是研究院唯一一个A等的男孩,却胜在举止有当,谈吐得体,对谁都彬彬有礼,见谁都风度翩翩……对自己也一样。
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被抠红了,红得像哭过的眼睑。M237扭动屁股,笨拙而委屈地背过了身子,他知道F263要找的一定不是自己,当然不是。郎才方可配女貌,那俩人的佳话早就在孩子里都传遍了,传得白色巨人们都露出微笑,像在赞许地思考。
但他又多么期待她找的会是自己。
但,那又凭什么呢?
果然,没多久,女生的声音就动听地响起了。她和他们寒暄,娴熟得像是家人。
怎么能这么亲密呢?M237面朝墙根怨念地想。听听M211那语气,那么温和,那么淡然,却又那么宠溺。
要自己也是个A等就好了。
M237撇了撇自己因多病而偏白的嘴唇,又开始久违地埋怨起他那对私通的可恨父母了,打从心底里。他开始鹦鹉学舌地照着巨人们描画,骂母亲不检点,骂父亲小白脸,骂他们的儿子……
骂他们的儿子就不该出生。
是的,要是自己没有出生就好了。
如果他不出生,他的母亲就不会难产而死;如果他不出生,他的父亲就不会自尽明志;如果他不出生,他就不用把尊严丢在地上供人践踏,好像他生来就是野草,需要匍匐在别人脚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因着别人对他父母明目张胆的羞辱而怒火中烧、无能愤怒,对着这一对弃他于不顾的苦命鸳鸯,他又总是无法真正将他们恨之入骨。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懦弱,觉得自己愚蠢。但M237之所以成为M237,就是因为他天性里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残忍。
他自己却意识不到。
他就这样低垂着脑袋,看鞋尖一个摩擦过另一个,别别扭扭,似不在意地继续偷听着。
他听他们讲完,听声音收敛,再听脚步越来越……
手被柔软地触碰了。
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从一只手转移到了另一只手,带着原来留有的余温。
F263的阴影轻飘飘地压上了桌角,借着够棋盘的动作,偷偷将心意传达了。
M237的心脏一时间跳得好快,他不敢回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
他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的生命这么有意义过,仿佛他从出生伊始,等待的就是这样一刻。这样惊心动魄,这样横冲直撞,这样烈火燎原,这样野蛮而又鲜明地,活着。
“要看哦。”女孩站起,落落大方地跟他挥手,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对他微笑,说,“回见。”
所以M237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穿过了那条狭长的甬道,去见她。
作话:
从这章开始是回忆篇,比较长,不建议跳读,否则后续很多情感和事件都会连不上。我个人很喜欢这部分,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也希望你们可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