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尽头时,F263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听到M237轻声的咳嗽,于是才从女厕所的门缝里收敛了一双窥探的眼睛,像猫一样轻巧地迈着步子转出了身体。
过度的惊喜导致了更深的局促,M237第一反应却是低头。他不敢看她,修长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磨得指甲泛白,压得指尖泛红。
“晚……晚上好……”他开口,过长的碎发被睫毛扇得晃动,“你……你叫我来是……”
但F263却在瞬间制止住了他,她一把抓过M237的手腕,一边伸出食指往那张晶莹粉润的嘴唇上面靠,一边倚着墙壁警惕地把头往后捎了捎。
“嘘,等会儿……”终于,确认到四下无人,她才深呼了一口气,仍旧紧拽着男孩的手腕把头扭了回去,“所以我们现在……呃……咦?M237?你脸怎么这么红啊?难道是发烧……?”
但她回头却被M237猴子屁股一样的大红脸吓了一跳,于是木楞地顺着他视线的走向慢慢将双眼滑向了那过于热络的接触间。
“啊……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实在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就……”她忽地也羞红了一张柔俏的脸,松开的五指小棚一样遮挡在唇前,又无措地上下扇了几扇,“那个……突然这么冒昧地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但我……”
说着说着,她停下了,又警惕地在墙根贴了一阵,这才压着气音低声道:“嗳,总之先跟我来,这里的摄像头早就坏了,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坏了……?
M237诧异,视线却还胶着在腕间浅红的痕迹上收不回去。他心里七上八下跳个不停,也不知搭话的甜蜜和逾矩的刺激究竟哪个更多。
他知道F263可能要带他去做一些危险而破忌的事了,虽然他不知道目的,不知道条件,不知道原因,甚至不知道去哪儿,但莫名的,他就是愿意,而且是心甘情愿不顾一切地愿意。
所以二话没说,他去了。
他跟在F263身后,看她灵活地爬上消防梯阶,熟练地撑开天花板一块缝隙,竟随之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带着按钮的遥控。她按下按钮,头顶正上方那块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铁板居然便开始移动。它缓缓从方块里收缩,折叠,最后从白亮的世界里挖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窟窿,就好像一切邪恶的入口。
女孩放心地微笑了,举着遥控器回头冲M237挥了挥手,像是示意他上来。
M237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讨厌黑暗——研究院的黑暗总是又深又浓,就像把人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金属盒子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他时常在那种环境里感到窒息,好像那种黑暗将随时钻进喉咙里把他吞噬,在没有方向,没有大小,没有时间的维度里,一点一点将他蚕食殆尽。
但他终于还是动了,尽管每一级悬梯于他而言都是一次挑战。他吃力地喘息,瘦弱的臂膀在抓握下暴露出前所未有的疲颤,每一步都攀得头晕目眩,每一级都爬得狼狈不堪。
最后他被F263拽了上来。
像一只孱弱的昆虫,用前肢撑着天上的陆地,两脚却被庞大的身躯阻挡,笨拙地弯不起来,提不起劲。
他听着头顶女孩窃窃的笑意,头一次为自己这具生来病弱的躯体羞愧得无地自容。但他又实在没什么力气再爬起身来了,索性便自暴自弃地趴在地上装起了死。
太差劲了M237。他在心里默默骂起自己,看看你在喜欢的女孩面前都做了些什么,好好的机会就这么被你浪费掉了,可不可惜?现在好了,人家肯定嫌弃你了,怎么带上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拖油瓶,臭垃圾。
可鬓边的发丝被风带着一扬,F263却是撑着眼前的地面直直地坐下了身来。
M237微滞,侧眼看着女孩丝绒灯笼裤下那双笔直的长腿在冰凉的地砖上盘起,他看她向后撑手,同他一样的衣服下摆自然垂坠到褶皱,刚刚发育的胸部就好像初生的嫩芽一样柔软,在暖风吹拂下被衣服遮掩得很漂亮。
男孩不自觉地红脸了,赶紧又偏过了脑袋,僵直地看着刚才的铁板再机械地拢回去。
但就在这半是发呆半是回想的当口,一丝奇异的错位感却突然笼罩上了他的心头——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看得见。
这里的黑暗和他在研究院经历过的任何一种黑暗都不同,虽也是暗淡的,却很朦胧,朦胧得像披上了一层纱雾,而不是粗暴地将自己眼睛捂住。
这个认知使他感到困惑了,并且再次敏感地察觉出周身环绕的风甚至空气,都似乎也有着微妙的区别。他很难细说出这种区别的所在,只是觉得通透,自由。
他不禁艰难地翻过了身来。
眼前的场景让他为之一颤。
他从没见过这么高,这么好看的天花板,就像一匹藏青色的,丝滑而柔顺的上好绸缎。绸缎中央那个遥远而美丽的发光体也是如此令他着迷,它那么圆,那么亮,晕染得绸布也散开一层皎洁的微光,却又是那么温柔,温柔到不刺痛眼球。
M237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能不刺痛眼球的灯泡,是因为它中间那些灰色的阴翳吗?
可这样的灯泡在研究院里是要立即被换掉的,因为它已经不再达标,丧失了作为一个灯泡的唯一价值。
那么眼前这个小小的坏灯泡为什么还没被别人毫不留情地丢掉呢?他伸出手掌妄图触碰,是因为它太远了吗?
但M237喜欢这个灯泡,他在心底偷偷地想,这个灯泡就像他一样,内里明明已经快坏死了,却还在苟延残喘地发着光。他喜欢这种无用的倔强,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抛弃一样。
“那是月亮。”突如其来的,F263的话音打破了他许久的沉浸,“很漂亮吧,月亮。”
“月亮……”小男孩喃喃重复起这个他第一次听说的词语,就像对春天一样充满了新奇,“它好小。”
F263咯咯地笑了起来,有点得意,却又有点其他的,难以捉摸的一些情绪。
“不,正相反,它很大呢。”她笑着补充,“超级大。”
M237偏头看她,语调里是难以置信:“比我大?”
“比你大。”
“比娱乐室大?”
“比娱乐室大。”
“那难道,它还能比整个研究院都大吗?”
说这话时,M237隐约感到自己其实有些生气了,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或许是因为坚信的东西一直在遭到反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让人觉得傻气,又更或许是因为,才找到一丝的同病相怜,就这样被告知剩下的只有自己。
可F263笑了,她摇头摇得有些悲伤:“比研究院还大,大得多呢。”
M237不忍见她这样笑,笑得心里难受,只好又把头转了回来,让光影从指缝落下,嘟囔道:“骗人,你怎么会知道。”
女孩把腿并起来了,由原来的自由变成了拘谨,她环抱上了膝盖。
“是啊,要是不知道该有多好……”她漫无目的地眺望起远方,像是在回忆,“你知道吗,这里是天台,你看到的那片蓝色叫天空,天空里闪烁的那些叫星星,这些都是研究院以外更广阔的地方。”
M237的眼睛瞪起来了,完全不能理解他心爱的女孩都在说些什么。
“我总是在后悔,要是那天晚上没有出来上厕所就好了。”她低头,“要是没有出来,我就不会看到那个工作人员偷偷打开密道;要是没有好奇,我就不会在他离开之后偷偷爬上来探秘;要是没有上来……”她静了静,“我就不会看到他特意留在这里的那本百科全书……”
她敛去了平日里脸上携带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迷茫。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但我现在真的好难过。”她说,“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死亡,却不知道什么是老去。人类的平均寿命是八十岁,我们却活不过六分之一。”
她突然转头看向他:“你说,我们凭什么?”
M237怔住了,他被问得昏头,但一种更大的疑惑却随之而出:“……那你为什么找我?”
他终于坐了起来,但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你知道的,我只是个E等,甚至很快就要死了……我尚且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是你很善良。”女孩漂亮的瞳孔突然一瞬不瞬盯向了他,满目的温柔,就和他在未知的将来经常要感受到的一样,“而且或许……谁知道呢,或许我只是想找个能保守住秘密的人说一说话……但把自己身上的压力又强制施加给了别人,这样是不是也很自私呢……?”
或许是女生成熟得确实比较早,这些问题对于尚且才十一岁的男孩来说,晦涩得让人听不明朗。
但M237可能也没有机会再明朗下去了,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女孩难过。
所以他开口:“没有,你怎么会自私呢,能把这些告诉我,我真的很开心……”
而就在这时,深蓝幕布上一颗明亮的星星突然坠落下来了。它拖着银色的长尾,像一柄闪烁的利剑般划破了天迹,只一转眼的功夫,顷刻又消失不见了。
那个叫做星星的东西掉下去了,M237心不在焉地想,它会不会也很疼呢。
“流星……是流星!”衣角忽然被用力一扯,身旁的女孩随即惊喜地闭上了眼睛。她柔软的十指交握在胸前,嘴里默默解释,“据说只要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够成真呢。”
M237没什么愿望,他的愿望就是F263的愿望能够实现。所以他问她:“那你都许了什么愿望?”
女孩微笑着摇了摇脑袋:“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紧接着,她还是停顿下来了,眼里倒映起天上那轮触摸不着的月亮。
她看着月亮被灰黑的云层遮蔽,遮蔽到透不出光芒,再等待风卷云舒,舒散得像空中将落的水滴,月亮却依旧皓朗。
“可,月亮好美,真的是好美啊。”她说,眼底隐隐也泛出了亮光,“我也好想像它一样美丽地活下去。”
“那……!那以后就……就由我来保护你!”
稚嫩的声音甚至还没赶上低沉,男孩兀自的誓言却矜贵得让人止不住想要流下泪来。
但F263没有再流泪,相反的,她笑了。
“你……你怎么就……就这么傻呀……怪不得总是被人欺负……”她颤着睫毛浅笑,笑得温婉明亮,甚至比天上那轮还要美丽,还要漂亮,“但是……好。我记下了。你说了你会保护我的,可千万不要忘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