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纸张被敲打的声音。
“我说，M237啊……”苍白的，天花板、墙壁和空气，“为什么你体内榊元素的活性又降低了？”
“……”好白啊，真的好白啊。怎么能够这样白呢，这泥泞而窒息的罪恶之地，“我不知道。”
嗒。
“你不知道？”
最后一声指节，重重落下。锤头开始变成电钻，毫无章法的敲击像他紊乱而狂躁的气口。
“你现在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怎么会不清楚？”笃笃笃，笃笃笃，“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就非得消极抵抗存心跟我们作对是不是？啊？”
已经比曾经他敬爱的林伯伯高出好几厘米的M237低头站立，他看着地面里天花板和冷光灯的层层叠影，神色漠然得好似根本就没听。
“不知道。”他语调平静，“我确实没有。”
“没有？你这还叫没有？”嘶哑的嘲讽从中年的喉咙里不屑地发出，郁郁不得志的烟嗓里浓痰含混不清，“M237，你可别搞错了，现在已经不是三年以前了，做事前记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挺拔的青年沉默不语，他抿了抿淡色的薄唇，两只手背在身后却偷偷拧得很紧。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用了，这也不是今天我叫你来的主要目的。给你点时间尽快调整，你自己要好自为之。”继而，他把写有M237指标的报告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现在汇报一下S001到S004的情况给我听听。他们最近生活状况怎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目光追随着纸团直到跌进桶里，青年僵直地站立，机械地眨眼，毫无波澜的神情却在听到那几个熟悉的编号时有了几丝柔和的微动。
“他们都挺好的。”他不无礼貌地客气道，“谢谢林院长关心。”
指点江山的研究院院长终究还是升上去了。也是，本来就板上钉钉的东西，又怎么会因几个微不足道的差错和生灵有所区别。而现在总算成功继任的林秦也开始了日理万机，他各处应酬，以笑逢迎，脸颊两旁的苹果肌因为宴席而愈发红润壮阔，对研究院的把控也愈发敷衍为了纸上谈兵。
“哦，挺好就行。现在最小两个的身体发育应该也相当于正常孩童的六岁水平了吧？”他把头枕上宽阔的沙发躺椅，两手交握，一只腿惬意地悠悠翘起，“这样到十三四岁也花不了多长时候了。很快，下一代就能再……”
M237的眼睫突然轻颤了一下。
“不过，最近他们榊元素的水平好像都不是很稳定啊？尤其是S002和S004这两个。”他皱起眉，手指开始在下巴上摩挲，“S002我还姑且可以理解，毕竟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但S004是为什么？我记得他好像一直都是个健康又听话的好孩子吧？”
S004？M237一怔，禁不住也困惑了，这说的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凌顼吗？
“没啊，他怎么会……？”他想到那个一直沉稳懂事的小孩，安静的神情，粉嘟嘟的脸蛋，说话声音总是细细软软，轻得像生怕会打扰的小孩，“是不是和他哥哥的搞混淆了？”
林秦不耐地瞥了他一眼，又敲：“研究院多少人核查过的数据会有错吗？”他冷笑，“比起质疑，你为什么不先审视一下自己？表面上做的好像是对每个儿子都宠爱有加，但实际上呢，你对他们的了解又有多少？”
他停手，把文件合上往桌面一丢：“也罢，问题应该不会太大。毕竟S001前几个月好像也出现过这种问题，但现在活性水平已经稳定了，而且似乎还比之前高了不少。”说到这里，他抬头，颇有兴味地盯着对面青年愣怔的神情望了几秒，突然若有所思地一笑，“不过……我们M237这个父亲当得这么称职，一定不会连前段时间他大儿子的身体出现了问题都不知道的。你说是吧？”
……
自打从院长办公室出来，M237就一直在走动。
路很长，他沿着地面连接的灯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一前一后地径直向前摆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耳边林秦的那些话语却缠绕着，魔音一样回荡。
父亲、父亲、父亲，那个人始终在这样地重复。虽然他已经身在其中有一段时候了，但父亲到底该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他却仍旧是似懂非懂。
自己给予他们的关心，是真的还远远不够吗？自己给予他们的爱意，又是真的纯粹干净吗？
如果关心是够的，那为什么他们的身体状况自己却注意不到？如果爱意是纯粹的，那为什么在提及生殖繁衍时他的内心又会如此波动？
都总是会长大的吧，从那么一个小小的肉团一点点学会攀爬，学会走路，学会牙牙学语地叫他“爸爸”。他们从出生的第一刻起就好像把对全世界的爱意都毫无保留地倾倒向了他，以至于他有时候真的会忘记，他们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没有体会过善意的人哪怕只有一点好都会误以为是整个世界，那么从小就成长在既缺乏善意又缺乏爱意的环境里，甚至还失去过什么的自己呢？
他不敢去想象。
无论是成熟的钟昴、叛逆的秋翊，还是粘人的楚渭、乖巧的凌顼，当他们都长成了比自己优秀千百倍的大人，到了必须得离开的时候，自己除了落魄地紧拽住他们即将抽去的衣角，又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事情？
就连那该死的受孕实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没由来的抵触到底是源自不想让他们承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还是仅仅不想让他们转移只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
但父亲，他是个父亲。
父亲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的爱纯粹无私，不应该藏有一丝一毫的贪心。
他不可以用他所剩无几的感情，去祈求他们再多爱一点自己。甚至以后但凡有一点美好的将来，他都必须用这双搂抱过他们无数次的手臂，再亲手推开他唯一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因为他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唯一的父亲。
不知不觉间，地面的灯光总算断连。他有些恍惚地看向墙边两条分叉的路口，却在抬头的瞬间隐约看见了一道不敢去辨别的熟悉。
M211——他至今欠他一句应有的道歉。
因为研究院很早就把他们和普通等级做上了隔离，所以即使共在同一片屋檐之下，他也很少再能碰见M211，或也是M211每次都远远地逃避了自己。
但今天，他从远墙的另一面堪堪探出了个头来，背对着，正专注地看着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可是他到底在看着些什么呢？
太好奇了，M237禁不住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但正当他离毫无察觉的M211越来越近之时，远处那正在悄悄被注视的小东西却更加敏锐而迅速地暴露了他的地址。
“爸爸——！”一道极为清脆而软糯的喊叫，刚才还被他念及的儿子之一便迈着小短腿连飞带跳地哒哒哒向他奔跑了过来，“楚渭来接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