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M237久违地失眠了。
他听着耳侧楚渭平稳的呼吸,细细软软那么轻盈,他却仿佛回到了曾经那数百个伸手不见五指浓稠如漆的黑夜,他一个人躺在密闭的房间因伤口的疼痛辗转难眠,深陷在不见底的泥潭里只静静等候着死亡的终结。
他没想过,即使到现在也没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他竟然有可能逃离这片囚禁了他一辈子的牢笼。
F263曾想过,所以,她死了。
那唯一一个教会了他如何在黑暗中许下愿望的女孩,却反而残忍地带走了他对于自由的最后一丝奢求。
他的梦醒了,从此忘记了梦中见过的所有。
他以为自己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然忘却了,以父亲的名义心甘情愿戴上了厚重的枷锁。
但楚渭月夜下一番郑重的许诺却突然让他回忆了起来,不是,他不是忘了,那渺小的希望原来还压在心底某一处隐蔽的角落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自己的逃避,被自己的无能,被自己的懦弱给藏了起来,藏进无人知晓便是没有存在过的虚无。
可这份自欺欺人的骗术被无情地戳破了,它拙劣而不堪一击,在楚渭说出带他逃离这几个字眼时,像被敞亮的日光照射,无所遁形。
这时,儿子幼小的身影逐渐和记忆中某个稚嫩的孩童重合了。他们有着相似的年岁,相似的骨骼,都在月光下扬着清亮的嗓音,不知天高地厚煞有其事地允诺。
那一刻,风穿过他。他突然意识到,原来曾经的女孩是真的信了。
否则如今,他的心又怎会如此剧烈地颤抖。
可那明明是不该去相信的啊。
小孩能做什么,又能懂什么呢。他们在研究院的压迫下弱小得形同蚁豸,却还妄图以兔搏鹰,以卵击石,即使自己在生活的冲撞下碎裂了,却还要守护着最初荒诞的固执。
幼稚,幼稚。幼稚得让人发笑,却也幼稚得让人心疼。
所以他笑了,就像当年的F263一样,摸着楚渭的头发轻声骂了他傻瓜。
但自己却当了真。
所以到底,谁才是更傻的那一个呢?M237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摇头了。
他仍旧听着耳边楚渭没心没肺地咂嘴、翻身,比棉花还要柔软的呼吸中不小心散漏出了几句甜甜的呓语:“爸爸……楚渭……楚渭一定会……吧唧吧唧……”
M237怜惜地侧身搂过他,把小孩蹬掉的被子重新盖起了。
第二天,M237起晚了。他已经忘记了昨天大概是几点才睡着,只是失眠的痛苦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就好像半边脑袋都被浆糊浇筑了一番。
他牵楚渭一起去餐厅吃饭,钟昴照旧等着,秋翊仍旧不在。他习惯性环视了一圈,立刻就觉出了好像哪里有些微妙的奇怪。
但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说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好像突然莫名其妙地缺了一块。
他于是转头望向楚渭:“楚渭,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小孩不奇怪,他熟练地干着饭,小勺在碗里叮当直响:“没有啊?爸爸觉得是哪里奇怪?”
M237也答不上来,只好无奈地放下手头动作,宕机的视线有意无意又飘向了早已在桌上看起书来的长子。
很快,金发的男孩就察觉到了这股无助的注视。他抬头,湛蓝的眼瞳从事不关己的楚渭和茫然困惑的父亲脸上一一掠过,终于停下翻书的手势思索了片刻:“如果爸爸说的是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的话,那么是的,今天确实有些奇怪。”
M237一惊,赶忙催促:“哪里奇怪?”
但出乎意料的,钟昴向来平静的神色里却突然闪过了几分就连他也看不太懂的……怜悯?
“凌顼……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过来吃饭呢,爸爸。”
他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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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37怎么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把最重要的儿子都给忘了。
他疾走在路上不停地反思,虽然昨天把楚渭带回自己房间的初衷是时间太晚不忍再打扰到熟睡的凌顼,但今早起床的时候他竟然却一点儿都没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怎么能够察觉不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呢,明明是那么一个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人不见了啊。那个小人虽然总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却又总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处处为别人着想,却永远在委屈自己。他不知何时将那生来的听话与乖巧当作了一种习惯,以至于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习惯到了漠视。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停地责问着自己,乖逆的人肆意当道,真正懂事的人却只得到了遗忘。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就这样,M237怀着满心愧疚敲响了凌顼的房门,但熟悉的脚步没有出现,就好像房间里本来就没有存在过任何人。
他拧了拧把手,拧不开,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他突然慌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心头。他这时才意识到乖顺如是的凌顼怎么可能仅因为自己一次的失误就错过了早饭的时点,他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他于是开始在门外大喊,喊凌顼的名字,也冲着摄像头喊林秦的名字。
但门打不开啊,门从里面被锁上了,他打不开,他无论怎么敲怎么捶怎么砸却都打不开。
他突然崩溃了,就像曾经他看着F263肚子上那个弧度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崩溃让他紧捂着脑袋滑坐在地了地上,恐慌症发作般冰冷地发起了抖来。
但——“咔嚓”,门突然从里面开了。M237靠在门上没有注意,一下从后面敦实地摔了下来。
他从朦胧里看见一坨长长的黑条从门把手甩到了地上,然后一双糖豆似的圆眼便高高地从头顶望下俯视起了他。
蛋壳开始用他圆润却冰冷的脑袋去蹭他的脸,也或许是为了拭去他未干的泪。
“蛋壳?”M237怔怔的,好几秒才反应出是蛋壳放了自己进来。
他于是赶紧忘恩负义地推开蛋壳挡住他视线的脑袋,撑坐着环视起他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只是……这还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房间吗……?
木质温馨的上下铺不知为何已经坍塌了,像地震之后的废墟。他震惊地起身,虚浮着脚步跨过也同样化作了废墟的桌椅、窗框、橱柜,最后在唯一完好的桌肚下面发现了瑟瑟颤抖着的凌顼。
此时的凌顼好像已经完全和桌肚下的阴影融为了一体,只是黑色发丝还在两臂间随着颤抖簌簌动着。周遭都是静的,只有他的骨骼在紧锢之中咯吱作响。
“凌顼……?”轻轻地,M237蹲了下去,他喊着凌顼的名字,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他。
可一瞬间,凌顼抬起的眼眸却让他僵住了。那双平日里莹润似宝石的眼睛此刻已不再是往常的样子,它变得尖细而刺眼,在黑暗里散发出诡谲的红光,像流出了血作的泪。
他的手不由停在了凌顼头顶。
“爸……爸……?”小孩抬眼,最后一丝理智让他不得不费力地才能从一片血色中辨别出父亲的神态,“爸爸你……怎么……?”
但继而,他瑟缩起来:“不、不要!不要碰我……!”他为了逃离头顶那片温热,拼命地往里蜷缩,“对不起,爸爸,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不要……求你不要怕我……”
他不停地,魔怔般地向他道歉,鲜红的瞳孔却失焦一样逐渐逃避起父亲的双眼。
M237悬空的右手顿了顿,突然很是悔恨地向下抚上了小孩躲闪的侧脸。
“不怕,我当然不怕。你才多一点大,哪有什么是能让我害怕的?”他似乎猜到了一些缘由,但并不想问。只是看着凌顼那血红的眼珠一直颤抖着往他手边倾斜,才确认似的展开手心任他,“你看,有什么不能碰的,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站起来:“快把手给我,我拉你出来。”
凌顼的眼神晃了两下。
他似乎是信了,但心里又不敢。一双可怖的眼睛厉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掌瞧了半天,这才有一点敢把蜷曲的手指抬了起来。
“爸爸……”
他又喊,却始终还是没有去碰。M237不忍看他再这样患得患失地惶恐,索性收手笑说:“你再不出来,爸爸可就走了。”
于是转身,作势就要走。
向来乖巧的小孩这才有些急了,他一眨不眨地大睁着幽暗的红眼,下意识地伸手,手指触上了父亲差点就快要够不着的腿弯……
一瞬间,殷红的血液迸射了出来。
他看见父亲错愕地回头,踉跄,跌倒,每一帧在眼里都像放慢了的镜头。
他突然窒息,再也喘不上气来,而视野里最后一刻清晰捕捉到的,却是父亲脸上发自内心的恐惧,与腿弯间那一块血肉外翻的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