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又回到了客厅。秋翊罕见地没走,但撑着脑勺就大爷似的躺进了沙发里。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他双脚翘在茶几上晃悠,撞歪棋盘,故意销毁了几枚技不如人的罪证,“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我们都叫出来,不会就是为了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动作吊儿郎当,声调阴阳怪气。但M237跟他斗智斗勇多年,早就对这畸形的表达方式见怪不怪了,反而还觉得他是四兄弟里最好逗的一个,常常乐此不疲。
“嗯,怎么,儿子陪老子过家家不本就天经地义的事吗?”模仿着秋翊不久前的口吻,他也略显粗鄙地说道,边说还边从桌下拿出一个纸袋,勾着嘴角突然莫名其妙地偷着笑了,“不过比起跟我斗嘴,我看你还是先把那小短腿收一收吧。就一米二三的个子还搁那儿耍帅呢?为了够到桌角都快全躺平了。”
这话可不禁听,小孩一下就怒了:“不是一米二三!我已经一米二三点五了!四舍五入就是一米二四!”他噌地收腿站了起来,“下个月我就一米三了!”
M237失笑:“你咋不干脆四舍五入个一米五呢?再四舍五入一下就两米了,小巨人。”
他继而指着陆续过来的几个小人说道:“喏,比你大半岁的哥哥,一米三一;比你小半岁的弟弟,一米二零;你,一米二三……好吧好吧,一米二三点五。”他看着猛瞪起他的小家伙笑着改口,眉心一簇,忽又故作出一副担忧的派象,“是不是得让林秦给你开点什么吃吃了?万一你以后连一米七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连一米七都没有?!”小龙人长得不高,跳得倒是真不矮,一蹦就用手拍到了M237的脑袋,“我以后肯定会是最高的!特别高!你跳着都够不着我的那种!”
M237不由笑得更厉害了,而且隐隐的,周围几个也跟着抖了起来,似乎就连钟昴都半撇过了脸去,也不知是轻蔑,还是觉得丢人。
“行吧,小巨人。”他总算强忍住再笑的冲动,一本正经开口,“那我就只能祝你长到天上去了。”
还没到他胸口的小孩不屑地哼了一声,又坐了下去。临了还摆出国际通用手势冲几个笑得乐不可支的兄弟乱比了一通,气急败坏地大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都给挖出来。
周围的窸窣声这才逐渐有点偃旗息鼓。
“好了好了,不吵了。”听着气氛又有些剑拔弩张的兆头了,M237赶忙停下手里扒拉纸袋的动作,“今天叫大家都来参加这个家庭聚会,就是为了促进促进你们兄弟间的感情。你们自己看看从吃饭到现在为止,你们都已经开吵多少次了?特别是你,秋翊,百分之八十的头都是你挑起的,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属麻雀的呢,先多反思一下你自己吧。”
这一略带偏袒的语句可无疑是正中了某些人下怀,但楚渭那骄傲的小胸脯还没来得及挺起呢,就也被一视同仁地骂了一通:“还有你,楚渭,别老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什么事都要找爸爸。不是还自夸能干呢吗,倒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它啊。”
发泄般把两个问题儿童都说教了一遍,那声音总算满意地停下了。但紧接着,一句话语却像三百多年前扔向广岛的那一颗核弹:“我看啊,你们就该多跟钟昴和凌顼学学。”
……
正如核弹投下后瞬间的寂静,几毫秒后,两个人都爆炸了。
没想到比隔壁家孩子更有杀伤力的,就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兄。
“什么?!我他妈哪里就不如——”
“爸爸!你怎么能这么——”
但也与此同时的,“父亲,”那声音似乎从未带过如此明显的笑意,以至于都有失了它平日沉静的风度,“父亲在找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吗?”
黑发的男孩也忙跑过来,用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拽住了男人的衣摆,一副想要劝架的样子。
不过架是本来就不可能再吵的,M237习以为常地无视了对面俩人的怒吼,只拿起纸袋里大大小小的盒子对着围到他身边的两人说道:“哦,来得正好,我正在想今晚给你们玩什么游戏呢。”他晃晃手里的盒子,“扑克?跳棋?飞行棋?能几个人一起玩的游戏本来就很少……”他转头,“凌顼,你想玩什么?”
男孩忙不迭答道:“我都行。”
“钟昴呢?”
许是心情不错,被点到的一米三一男孩竟也真的就着纸袋顺手翻找了两下:“嗯……”他淡笑着回应,“就玩个轻松简单点的吧。”
语调里有种放人一马的恩赐。
“那就玩个稍微看点运气的游戏?”M237一想,觉得钟昴说的有理,于是指尖在纸袋里点兵点将般点了几下,最终下定决心拿出了两副扑克牌,“我想想啊,小猫钓鱼,德州扑克,斗地主,抽乌龟……”
“要不,就抽乌龟吧?”他一说,越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抬头就向对面俩炮仗一起看了过去,“抽乌龟,我之前教你们玩过没有?”
凌顼摇头,楚渭疯狂摇头。
秋翊不摇头,但肉眼可见的不屑一顾:“嘁,一听就是个给幼稚儿玩的东西……”
只有钟昴:“是不是那个抽出一张,然后扔掉对子的游戏?我之前好像看别人玩过。”
这个别人,指的大概是跟M237一样的实验体,钟昴应该是小时候去娱乐室找他时顺带看到的,便就这么记了下来。
M237点头,突然有些怅然,他只听说钟昴为了找他跑到过很多地方,却没想到竟会在多年以后以这种方式感受出来。
“那你跟我演示一局吧,”他于是对钟昴说,“给他们一起做个示范。”
钟昴点头,洗牌。
“一副扑克牌里有四组花色各十三张牌,外加一对大小鬼共五十四张牌,这你们都知道。”M237边等钟昴洗牌边向其他三人讲解起来,“所以我们拿两副牌也就必定会有五十四个一模一样的对子。”
钟昴洗好牌,分成两摞,M237随手从中间抽出一张,不明牌,背对放在桌上:“这时我从中随机抽出一张,就意味着现在牌堆里有一张没法儿再配成对子,这张牌就叫做乌龟牌。”
他拿走一摞牌,开始扔掉其中的对子,很快便只剩下了七张,而钟昴手里比他还少一张:“现在我手里牌比他多,就代表乌龟在我家。我们互相抽牌,拿到最后那张没法凑对的牌的人就是乌龟了,听上去很简单是不是?”
他于是和钟昴一一进行起来,直到钟昴手里的牌不知何时变成了两张,而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
“哦?这就说明他把我的乌龟抽走了,而且我们都知道了乌龟是哪张牌。”他继而试探着向两张牌轮流发起进攻,“而这个游戏最好玩的点就在于,到了最终决战的时候,你要如何通过对方的神情与动作,判断到底哪张才是你该抽的牌……”
但钟昴只是放肆地盯着他直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判别不出任何的倾向。
M237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怵,不由轻咳一声:“钟昴,看牌。”
当然,对视本就是一种心理战术,男人现在的举动无疑是在耍赖。但金发的男孩还是乖乖听从了他的话语,甚至配合地在他碰到乌龟那张牌时挑起了半边的眉梢。
“你看,我赢了!”果然配出对子顺利走掉的M237翻开桌上那张暗牌,“所以这局钟昴就是乌龟!”
“哈哈哈!钟乌龟!”对面一道声音意料之中地响了起来,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钟昴是只大乌龟!”
被点名道姓的男孩面色如常地转头,看向那个正做着鬼脸羞辱他的声源:“是父亲的,又不是你的。再说了,”他继而收敛了声音,只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隔空比道,“父亲也不是你的。”
“呀!”
“好了楚渭,不许再吵了,再吵我今天就不理你了。”第无数次终止一触即发的战火,M237转而向几人问道,“规则都清楚了吗?”
几人纷纷点头,而秋翊两手一插兜:“还真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无聊。走了,没意思,这种相亲相爱的破游戏还是你们自己玩吧。”
眼看着那两只短腿一迈,作势要走,M237赶忙开口:“那如果我说可以满足获胜者一个愿望呢?”
懒散前行的小短腿突然停下了,同时转向他的,还有三双或意外,或期待的眼睛,每双里都暗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的心绪。
但,“谁稀罕啊?”那个拽里拽气的小龙人蹬了蹬自己差点迈不开步的右腿,状似轻蔑地嗤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
“浴缸——”
“哎,没想到吧,我还真会。”被下了蛊似的,那都快要走到拐角的身影又滴溜溜地转了回来,咬牙切齿地,“小爷今天就来虐死你们。”他一瞪,“包括你,臭老头。”
见魔咒再一次出色地完成了它的使命,M237终于满意地笑了:“哦对,忘了说了,促进你们关系的游戏,我可不参加。”视野里那抹笑容突然更灿烂了,灿烂得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还有,既然赢得多的人能获得奖励,那么输得最多的人,自然也会得到惩罚。所以,你们都得小心了,特别是……”他低头,目光在秋翊和楚渭身上一扫,“一些问题分子,可千万别让我找到可乘之机啊……”
语毕,他高兴地拍一下手:“好了,游戏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