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父亲。”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脑中的思绪,待抬头看清来人,M237迷茫的神色里才总算漾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早,钟昴,今天你起的也很早呢。”
“早吗?”对面的少年轻笑起来,越来越低沉的嗓音像蜿蜒进岁月的溪水,柔和,却让人耳里生热,“可父亲就在这里啊。”
他说,就好像日光是为太阳存在般而理所应当。
“啊,嗯……”但是这里,没有太阳。清晨的日光照不进漆黑一片的房间,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饿了吗?早饭还没有做好。”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男人哑然笑笑,他撑桌起身,迎着那道自微光里走来的身影,“我先去热点牛奶给你。”
但没等动作,肩膀就被轻轻按了下去。曾经只到他腰间的男孩不知何时已不用再抬起头看他,青春期抽条了他的身体,柔化了他的嗓音,编长了他的发尾,也藏下了他的感情。
“不用,还是让我来吧。”手从肩膀拂到男人发梢,少年迟疑着,悄悄拢了拢梦里墨色的青丝,“父亲只需要坐着等我就好。”
遗憾地收手,他转身走向了厨房。而直到那挺拔的身影完全隐没进了门的背后,餐桌旁的男人这才摸着自己还残存着掌心余温的头发,如释重负地叹出了一口长气。
不知是不是身高的原因,已经到他眉间的钟昴似乎越发凌厉了起来。他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懂事,一样爱笑,甚至更懂事,更爱笑了,但那过于细致入微的体贴却莫名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就好像缠进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他有时看着钟昴的眼睛,灰蓝眼瞳清澈映着自己的倒影,他却觉得这倒影好像不是映,而是锁进去了,封进玻璃再摄人心魄地锁进去。
他无法描述这体感的来由,甚至无法描述这体感的感受。
是因为青春期吗?还是因为他自我意识过剩?
盯着桌上繁复的餐布,M237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当然,这些可能都只是借口。导致他最近敏感而情绪化的直接缘由,多半还是来自于研究院正拼命给他施压的那个项目……
“父亲,又在想什么呢?”
玻璃杯与桌面的磕碰再次将男人惊醒,M237伸手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手指下意识摩挲起杯壁:“啊,谢谢……”
“没事,我该做的,父亲不用跟我道谢。”听见感谢,金发少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他端着另一杯牛奶,也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只是,父亲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来了,负担感又隐秘地来了。M237攥着玻璃杯的手指不由又加重了力道:“没啊,怎么会,我能有什么好烦心的……”他努力向着对方扬出一个镇定的微笑,“不过,你的头发还真是留很长了呢,金灿灿的,又长又漂亮……”
一句慌乱里慌乱脱口而出的废话,连M237自己都觉得这话题转移是蹩脚得不行。但出乎他预料的,少年一怔,既而却淡淡笑了,浅金长发在光影下圣洁地闪耀着。
“父亲喜欢吗?”
他问,挑起一缕发丝轻轻靠近了嘴角,撑着下巴在指尖暧昧地缓缓缠绕了起来,“我也,很喜欢呢。”
心跳不可避免地错漏了一拍,也许是出于慌张,但更可能是出自本能里对美的叹服。
M237呆呆望着少年脱离了稚气的面庞,那曾经白软如面团,圆嘟嘟的脸蛋逐渐显出了棱角,石膏般雕刻出了深邃与锋芒。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
交握着杯壁的手指越来越紧了,M237攥着它,颤抖着喝了一口,待放下,才总算鼓起了勇气下决心开口:
“钟昴,爸爸问你。”他说,沉下的声音冷硬不似寻常,“你现在,应该还没有……”他停下,换了个说法,“你最近,身体上……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异常?难道是今早他手淫的声音被父亲听到了?可不会啊,他向来小心谨慎,绝不会随便喊出父亲的名字。该不会,是睡觉的时候……
但纵使心里再怎么紧张地臆测,少年面上还是波澜不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我想应该没有?不过,我不太明白,父亲指的大概是哪方面的异常?”
其实,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并没逃过男人的眼睛,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罕见的严肃吓到了向来乖巧的儿子。
“哦,就是……”灰蓝的瞳孔映着壁灯的光亮,玻璃珠般剔透,少年纯粹的眼眸加深了男人的罪恶,也让他更加难以启齿,“你有没有哪天早上醒来,然后发现自己……呃……”
突然,眼前一片大亮。白色顶灯的开启让M237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噫……你们两黑灯瞎火地在这儿干什么呢?幽会吗?可真是恶心。”
变声期的嗓音沙哑,粗粝,疼痛似被迫抽条的身体。按下开关的祸首挠着肚皮从拐角走了出来,他打了一个又深又长的哈欠,满脸都是大清早就瞎了眼的嫌弃,“继续继续,我可没有打扰你们卿卿我我的兴趣。”
本不觉有什么的M237不禁被这话闹了个脸红:“秋翊!你又胡言乱语。”
曾被耻笑连一米七零都长不到的男孩不知不觉竟突然长了很高,甚至比钟昴还高出了两厘米。
男人面对着他,又想起刚才被打断的特殊话题,鬼使神差的,竟真产生了一种被抓包的错觉,还不明不白地凭空生出了两分心虚来。
“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真是让爸爸好生意外啊。”
不出所料,他加重的“爸爸”二字果然引得那人牙痛般垮了垮嘴角。
“干嘛,憋尿憋醒了。起来放个水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嘀嘀咕咕,鬼鬼祟祟的,吵得小爷我根本睡不着了。”他拿起桌上一袋面包就飞到柜顶上啃了起来,随意搭起的双腿线条精悍,优美流畅。
明明几年前还是个连桌角都够不到的臭小鬼……
M237悲痛,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但不可能了,他已经长不高了,他的身高已经永远停留在了一米七七,而这些还在发育期的小家伙们再过几月就能轻轻松松超过自己。
“哼,幼稚。长高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喜欢蹲在高的地方找补。”
意思他小时候就是因为太矮才喜欢坐在高的地方来掩饰。
两秒后,小龙人听懂了:“狗屁!老子才不是因为那种弱智原因才坐在这里的好吗?!”
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
M237遗憾而敷衍地点头:“嗯嗯,那还能是其他什么不弱智的原因呢?比如说……生活?或者是……为了自由与远方?”
“……?”
然而,柜顶的少年傻傻愣了,一脸惊奇与不敢置信,就连手里的面包都停在了送往嘴上的半路。
“哇,不会吧……你还不如说是为了弥补童年时代的阴影呢……”M237撇头,抖着肩膀捂脸笑了,“嗯,不过,这样的年纪爸爸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不用感到害羞,大家都能理解的。”
手里没吃进嘴的面包软塌塌地弯了下去,被过于用力的手指捏断进了袋里。
一片迟来的红晕慢慢从脖颈间升腾起来,漫过微微凸起又尚未成型的喉结,爬上脸颊,最后终于缓缓烧上了耳尖。
“什么鬼……什么年纪,什么害羞啊?!臭老头你别这么自以为是地以为懂我啊!还有那个充斥着怜悯意味,似乎感同身受的破安慰又他妈是怎么一回事啊?!”
“哎哟,可真难听啊,耳朵都要被你这公鸭嗓子给嗞出血啦。”而与这怒吼有着云泥之别的,是一道形同天籁的清亮,“嗓子不好就少说点嘛,这样喊着是要折磨谁啊。”
随着声音的趋近,那人影也从拐角闪了出来。一双青翠蓊郁如森林的眼,亮晶晶地眨啊眨啊就来到了男人身边。
“爸爸,早安~”他径直搂着男人脖子就扑了下去,脸贴着脸,整个上身都软绵绵地倚进人怀里,“都怪楚渭来太晚了,害爸爸的耳朵又平白无故受了顿摧残。”
被锢住的男人不太自在地侧了侧脖子:“啊,倒也没有……”
虽然楚渭的发育远不如钟昴和秋翊来的快速,但随着孩子们身体的成长,M237也逐渐在身体接触上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抵触。
以前那么小小一粒豆儿,随随便便就可以轻易抱在怀中。但慢慢的,他们长大了,自己不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托起他们,甚至有时还会像现在这样被反搂在臂弯里,动弹不得。
一般来说,青春期的男孩还会跟父亲关系这么要好吗?
还是说,他又从个人体感出发,自我意识过剩了?
“话说,今晚是我的时间吧?爸爸今天也要去见林秦吗?”耳边,变声初期也完美动听的嗓音轻声问道,气流掠过发梢丝丝缕缕飘动。
“嗯,要见……”
其实从一年前开始,M237就以孩子们都长大了的名义终止了一人一晚的哄睡活动,只是睡前还偶尔陪着。对于有些人而言,这终止是时隔多年的解放,但对于另一些人而言,本该是别人的他抢夺走,本该是自己的他更要抓住残存的名义不放。
“真伤心……”少年哀叹了一声,好似这不是公务而是私情,“但没关系,即使是这样,我也会去接你的。”
“不,那也不必……啊,凌顼!你把早饭拿过来了!”
仿佛看见了救星,M237在凌顼端着盘子靠近桌面的一刻就眼疾手快把楚渭从自己身上拍了下来,“好了楚渭,吃早饭了。还有柜顶上那个先抛弃一下你的自由与远方,现实与干粮暂时更重要。”
然后他抬头,向着不声不响就把一切都做好了的少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辛苦了。”
摆盘的手一顿,少年赶忙偏头移开了那对上的视线。
“不辛苦。”他说,冷白的耳廓偷偷红了。
作话:
放了三张身高对比图在wb@奉旨不填词柳三辩,欢迎大家感受一下差距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