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M237如约来到院长室。
此时的林秦已不复几年前瘦猴似的精明狡诈,酒精丰腴了他的脸庞,名誉肥厚了他的双唇,他标志性的鹰钩鼻开始如被侵袭的海岛般在脸盘上一层层缩小,缩得功德圆满,地狱里的伪佛一样和蔼又阴邪。
见M237来,他也没放下自己高翘在桌上的双腿,只以目光向他投去了随意的一瞥:“哦,来了?上个星期让你查证的事问得怎么样了?”
M237冷眼看着林秦翘在桌上那乌黑的皮鞋,皮鞋油光锃亮,连鞋底都干净得不染纤尘。
“没有,他们还没那个能力。”他按下拳头,冷冷说道。
“哦?还没有那个能力?”林秦听罢,轻轻一嗤,“我怎么知道他们是真没有,还是你单纯的不想让他们有?”
M237的拳捏得更紧了,他沉默片刻,随即也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那我当然是不想让他们有了。”
不是“当然是我不想”,而是“我当然是不想”,仅仅一个语序的调换,却除了轻蔑,没有正面回答任何的问题。
林秦听出来了,没恼,他对着M237笑了两下,终于纡尊降贵从桌上放下了自己高贵的腿脚。
“倒是比以前更有勇气了,让我想起了小汪被戳瞎的那只眼睛。”他抬眼,语气突然变得冷戾,“不过,无谋的勇气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我奉劝你别跟我作对,趁着我最后还有两分的耐心。”
瘦猴似的精明狡诈不在了,不在的是左右逢迎的精明,和趋炎附势的狡诈。取而代之的,是同脸盘一并充起的欲望,是一掌遮天的贪婪,和顺昌逆亡的残忍。
“……”果然,M237又沉默了,沉默得比上一次还要长久。他并不怕林秦,但不怕不等于不忌惮,更不等于鲁莽和无所顾虑。
“他们确实没有,至少我没有发现相关的迹象。”所以纵使百般不愿,他还是如实说道,“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见M237态度好转了几分,林秦这才恢复了一半和颜悦色的神态:“清楚?呵,我可不清楚。”他冷笑道,“你那宝贝S001早就把你们房里的监控断了个透彻,我还是念着你们S级为研究院做出的贡献才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假的,肯定是怕钟昴对研究院造成更大干扰才背地里达成了什么条件。
但M237没说,他只是淡淡移开了视线:“监控本来就违背人权。”
“哦……人权。”点了点头,林秦忽然大笑,“四不像的东西,居然还敢跟我谈人权了。你们那能叫人吗?也不自己对着镜子好好瞧瞧。”
M237紧咬起牙关,指关节被按得咔咔作响。
“所以没办法,我们只好在几天前对S001进行了一次取精测试。”耸着肩,林秦继续说道,“虽然他确实到最后都没有出精,但我看他的神色,感觉很可能是因为厌恶感压制了性欲,而并非生殖器官发育还不够成熟。”
怪不得钟昴有一天回来面色憔悴,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就回房睡了,还跟自己谎称是前一晚熬了太久的夜!
“不过你知道吗,你这儿子倒真挺难对付。”偏偏那人还抖着他肥硕的脸颊继续厚颜无耻地说着,“即使穿着橡胶绝缘服,他都赤手空拳打伤了我们三个研究员,在我们好不容易抓着他头发扒下他裤子的时候……”
“林秦!!你他妈还是人吗?!!”体面的衣领突然被揪住,M237震怒着,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你!你怎么能对我的儿子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哦?我想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比你更像个人吧。”林秦仰视着M237,不怒,忽而却一挑眉梢,诡计得逞般地笑了,“你以为,我让你办事,是因为我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仍旧保持着被对方拎住的狼狈姿势,右手却从容不迫地拉开一旁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管透明的液体药剂。
“这是研究院最新研制出的烈性性药,只要打上一针,管他什么佛陀圣女,都会立刻沦为最下贱的娼妓。”他看着M237悚然诧异的眼神,继续游刃有余地说道,“但正所谓物极必反,它对人体的损伤,尤其是对脑神经和肌群,也几乎就是不可逆转的。所以如果可能,我当然也很不想用它……”
“什么可能?!是一定!你一定不能用它!!”果然,刚才还怒视他的青年立刻就惊慌失措地大吼了起来,他慌乱松开紧揪住自己的手指,“我会关注的!一定会如实关注的!所以请你……请你千万不要对我的儿子们……!”
他眼睛红了起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早提醒过你,无谋之勇不过是自讨苦吃而已。”整了整自己褶皱的衣领,林秦总算皱起了眉头,“刚才,你似乎对我很不恭敬啊。不但说我不是人,还骂我什么禽兽……哦,猪狗……”
M237咬得牙关都紧了,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认输地:“……对不起林院长,我错了。还请您千万别迁怒我的儿子。”
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林秦仍只是摸着自己已然平整的领口:“可是,我的衣领已经皱了,即使我再怎么用手去抚平,它褶皱的痕迹也不会仅仅因此就消失。”
M237心下一惊,只得佯装不懂,强撑起一个微笑:“那我给您熨一熨……”
“熨一熨,当然要熨一熨了。”林秦配合地笑起来,“但怎么办,眼下这里并没有熨斗,而我显然也没有耐心等待。”
“……”M237叹气,僵硬的肌肉再也支撑不住假意的笑容。
有半小时了吗,他看着林秦那张丑陋的宽脸,突然疲惫地想。从他进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而这样的日子以后还要过多久,又何时才是个尽头呢。
他终于再不想去看他,低垂了眉目,又盯起脚边光洁的地砖。
“说吧,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的儿子。”
林秦一顿:“很聪明啊M237。我的很多手下都说你笨,但在我看来,你果然一点也不笨。”嘴角咧得更大了,连地砖上都能看出那瘆人的倒影,“那我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最近,我们除了在筹备S001到S004的新一轮母体受孕实验,还在研究你细胞的自我愈合能力。”
自我愈合能力?M237皱了皱眉头,这不是早就研究过了?
“虽然以前也研究过,但因为考虑到你未来的可持续发展价值,再加上S级年纪都还小,所以只对你的表面皮层进行了相当肤浅的研究。”似是猜到他心里的话语,林秦继续说道,“但我们也没想到,随着你儿子的长大,你体内的榊元素活性倒是越来越低了,也越来越没有可研究价值。”
“所以为了替你把所剩无几的价值发挥到最大,我们专门对你的体细胞进行了一系列有关自愈的研究。”他摇头,不无遗憾地叹出口气,“虽然到目前为止,研究在细胞上的进展都还算顺利,但如果想要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无论如何都还是需要……”他阴毒的目光从青年惨白的面色上一扫而过,“在活体上进行进一步观测呢……”
握紧的拳头不再炽热了,层层冷汗逐渐浸透了青年颤抖的掌心。
他从没忘记过研究院对他进行的所谓“表面皮层相当肤浅的研究”,也就是用刀反复割开他的皮肤与肌层,观测不同水平下他自我愈合的方式与速度。起初,他们还会给他打两针麻醉和止痛,但在发觉麻醉会影响愈合的效率后就放弃了这一操作,只给他两粒止痛药含着。
那时,他好歹还是“有价值的”,愈合不但很快,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一道。但现在……
他藏在裤腿里的膝盖轻轻一颤,连带着背面那块凌顼留下的痕迹也隐隐发起了无法愈合的痒来。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能是真不行了,恐怕再也难以抵挡住研究院的造作,但是不可以啊,他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去守护,他怎么能弃置他们于永恒的痛苦而不顾。
“所以,这实验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他盯向他,尽管身体各处都已是尽皆寒凉。
“Well Well,别这么警惕嘛。我都说了,这研究在细胞上的进展到目前为止都还算顺利。”跟聪明人对话很难不让人心情舒畅,林秦微笑着交错起手指,“说到底,自然界能对人体产生深层伤害的也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射线,或者病毒什么的……”
M237眼里诧然的惊惧被忽视了,林秦只是继续以轻松的语调明快说道:“你想想,如果你在这个领域能取得一定的建树,那你对人类做出的贡献将是多么伟大而卓越啊!!”他的音调高昂起来,带上一种难以理解的疯癫与痴狂,“你知道吗,你的免疫细胞能对现存的绝大多数抗原产生相应抗体,有效抵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三!!如果我们能将它的反应机理与结构奥秘研究出来,那么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类将永远不用再承受病魔的摧残!这得是多么崇高的荣誉啊!而这些改变几乎就在你的一个点头之间!!”
林秦飞扬而出的唾液在灯光下像蝇虫肆舞的光点,M237默默看着他激动到几近通红的双眼,苦笑着,潮水一样的悲哀无休无止地连绵涌来。
拨轨还是不拨,经典的电车悖论,只不过五人换成了五亿、五十亿、甚至一百五十亿人。
世间究竟是否存在着更大或更小的生命,他不知道。但眼下,他不是那个拨轨人,他是躺在另一侧轨道上,等着被拨轨人处以极刑的,甚至还有四个孩子的世界上最无辜的人。
他难道会是出于自愿?是被提前告知一个肉体的死亡就可以换来精神的永世高尚?
到底是谁把他绑在了轨道上,任电车无情碾过流下鲜红的泪迹,又到底是谁信口雌黄决定了几十亿人的命运,好像他们只是手中一枚名为民意的棋?
拨轨人最先能做的居然不是发出警告而是决定生死,上帝看了怕是都得冷笑着停下手里拨动的骰子。
“不过,当然,我们还是很有人性的。”平息了两下胸腔里难掩的兴奋,林秦摆头,好像他俨然也就是一位上帝,“受孕与愈合,两项都是很重要的实验,我们只会择一进行。”
他温吞着,好像真在布施着多大的仁慈:“其实平心而论,研究院更侧重于S级的下一代孕育。但既然这一项搁置了,我们也就只好用下一项来代替了。”
说到这里,他总算停下了,那双坍塌的毒蛇似的三角形眼眸一眯:“所以,这一切究竟该如何发展,就要看你准备怎么抉择了。”
“下星期我会再过来一趟,到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他舒服地往后一躺,随着老板椅轻微的摇动,露出黑色棉袜的小腿又惬意地架上桌角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真是挺奇怪的。别人活到老就期盼着抱个孙子,怎么到你这儿就对这件事这么反感?”他把玩着桌上灰黑色的打火机,旋转,“哦,难道,是怕你那些可爱的儿子们有了孩子就不爱你了?还是说,你是为了报复研究院,在心存不满计划着什么呢……?”
但随着哐啷一声巨响,金属制的打火机最终还是被那掌权人猛然地拍倒在了桌上。
“M237,你毕竟也是我一步步看着长大的,所以不是以研究院院长,而是以你林伯伯的身份,我想最后再好心劝告你一句。”
他看向他:“儿子是儿子,你是你。而父子之间最难以逾越的鸿沟就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自以为对的事情,于他们而言,或许都只是一场名为背叛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