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逃。逃……逃？
看着纸上反复圈出的最后一个问号，M237丢下笔，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时隔数年，楚渭再一次重演了他幼时的誓言。只是当时那个看上去瘦小而弱不禁风的男孩长大了，他的身体不再绵软，话音不再忸怩，展起的翼羽是那么强力而修长，认真的眉眼也如此安全而可靠。
他从未怀疑过楚渭的誓言，却也从未期待过誓言的发生。因为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不发生也就不会有纠结。
可现在，誓言生效了。它在最该出现的时候恰如其分地到来，带来了希望，却也带来了新一轮的思考。
他想逃啊，他当然想。但想不想和该不该从来就是两个概念，逃跑于他又谈何容易。
仅仅就光从最现实的物质层面来讲，虽然研究院时刻都在给予着压迫，但至少衣食供给都还算慷慨。可如果逃出去了，他就不过一个没学历没背景没身份，甚至还要时刻提心吊胆被抓回去的成年男人，轻则穷困潦倒，重则流浪一生。
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关键是怎么忍心让四个从小平安喜乐的儿子也跟着他一起风餐露宿，这样他不但给不了他们理想中的幸福，甚至还反而本末倒置了。
而从心理上来说，或许，他是真的从未对逃脱抱有一丝希望过。
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二年，说好听点叫被体制化，说难听点就是被驯服。他难以想象没有研究院的生活，正如他难以想象林秦可能也会发自肺腑地对哪个人好。林秦就是恶人，而研究院也就是世界。
世界不许有野心的人活着，他只要统治恭顺依从的良民。越是愚昧温顺，就越是能获得舒适坦然的结局。
F263不是，所以她痛苦地与世长辞。
是要继续他二十二年的本职当一名听话的愚人，还是去寻求自由即使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他不知道，短短一周也根本决定不了。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已经决定，并且当时就下定了决心的——
看了眼时间，林秦差不多已经到了，所以他也把本子合上，小心藏进了抽屉的一角。
“哎你！”
从三楼的细胞培育室穿过时，M237突然被一个男人叫了住。叫住他的声音沙哑，高亢，似曾相识，但等回头看清了来人，却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M237？还真是你个狗娘养的M237！”透过面罩，那人愤怒地朝他大吼，“认不出我了？！你这个下贱的东西！！”
“……”很是无语，M237选择了忽视。他本来想礼貌地问声你是，但不需要了，这肮脏至极的谩骂迄今为止也只有一个人干过。
“哟呵？还敢无视我了？！”但他擦肩而过的身影猛然被一双橡胶手套掰了过来，掰他的力道强硬，不由分说，“过上好日子了是吧M237？也不想想这好日子是谁他妈让你过上的？！”
皱起了眉头：“放开，”他说，“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那人疯癫地大笑了两声，却突然摘下面罩指着自己眼睛就向他怼了过去，“看着这个你还能不认识我吗？！”
指的眼睛，准确来说是其中一只眼睛，眼里漆黑如死水，光照进去，反射不出来，像一片乌泱泱的沼泽，阴森恐怖的义眼。
M237只看了一眼，立刻就不适地把头转了回去：“所以？我应该认识你吗？”
那人一听：“好！好！M237你真他妈好样的！跟你那婊子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捧腹，忽然变得狠毒，“林秦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是我汪延的！是我发现了你身体的秘密！是我促成了你的转变！是我！是我！！但凭什么这一切都要被他夺走？！”
他似乎比初见的那个晚上更为癫狂，简直像染上了什么癔病一样：“啊，M237，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开心吧？一定在疯狂嘲笑我吧？嘲笑我这副丑态，嘲笑我被你戳瞎了的眼睛！”他摸起自己的义眼，触碰到眼球，让那黑色的瞳仁以极不自然的姿态恶心地转了过去，“多亏了你，我不但丧失了院长的宝座，还被林秦那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打压得几年都直不起腰杆，要不是最近这个计划急需我的助力……”
他停下，那只唯一完好的眼睛瘆人地朝M237一转：“啊啊，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个计划……”他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像古堡的幽灵一样诡异，“笑吧M237，疯狂地笑吧，因为再过不久，你的存在就将被永远地抹去……”
抹去？
这个特殊的字眼让并没想留意的M237也不由有瞬时的一滞，他刚要开口去询问，但一道招呼却忽然打断了这令人窒息又吊诡至极的空气。
“汪哥。”
被喊中的男人恼火回头，但只一秒，那歇斯底里的脸就突然抽搐着展开了一个笑。
“哎呀，这不是晖哥吗，今儿个怎么想到这里来？”
看着汪延秒变的脸色，M237也下意识跟着回过了头来。但一回头，他就怔住了，怔的并不在这是今天他第二个眼生的研究人员，而在于眼前的青年看上去也就三十不到，斯斯文文戴着眼镜，怎么也到不了被汪延称哥的程度，更别谈互相称哥了，实在是怪异非常。
“汪哥这么说就太客气了不是，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小晖就好了。”推了推眼镜，他也笑，“话说刚才我看两位谈得很尽兴啊，是什么话题呢，我也想听听。”
汪延微妙的笑容凝在了唇边：“哎，那怎么行，今时不同往昔，晖哥就得是晖哥嘛。”语毕，他看了眼表，与M237对话时判若两人的正经，“诶哟，怎么都这个点了，我那边还有个会，请先允许我失陪了。”
虽然嘴上说着请先允许这样谦恭的词，但汪延的行为却丝毫不显其意。连一个单纯的点头都没有，他就错着身子绕过了对方，甚至在四五米开外之后，还轻飘飘咒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
M237听见了，但他不确定眼前的青年是否也听见了。因为他看起来仍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还在M237看向他时平静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就是M237吧？我经常听别人说起你。”他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原来是个走关系进来的新员工，M237心里大概有了点思量。
这种人他见的并不少，初来乍到对自己感点兴趣，就装作一副很温和的表象，但相处几月觉得没意思了，就开始百般挑剔，恶语相向，再也不把他当成一个除编号以外的东西来看待。
所以这次也没心情搭理，只随口嘲讽地说了句你们院长，就头也不回地从对方身边掠过了。
而那看起来良善的青年也果然没有再追来。
终于到办公室，M237敲门进入。
林秦正在办公室里练高尔夫挥杆，一根银白的杆子悠闲地在手里攥着，随着狠戾的挥舞猎猎生风。
“来了？”见人来，他这才放下手里的长杆，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油汗，“过两天公安厅厅长要约我打高尔夫，你说我要怎么打才能合他的意呢？”
M237一愣，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不情愿地答道：“自然是输多赢少。”
“输多赢少吗，真是不错的回答。”可把毛巾一丢，他却突然笑道，“但如果一辈子都在输多赢少，那么这辈子也就和彻底输了没什么两样。”他舒服地躺进靠椅里，“听说你见到小汪了？”
听说？M237突然在心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看看，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反手还不是直接把你告到院长。
“汪延吗？是见到了。”他顺势拱火，“他骂你是个偷盗者。”
火没拱成，林秦乐呵呵地笑了：“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既然你们已经见过了你就应该知道，相比起他，我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挺不错的院长了。”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站立的青年，“你真该为此感到庆幸，庆幸是我而不是他坐在了今天这把椅上。”
狗咬狗可以改变狗的本质吗？当然不能。一丘之貉还谈什么宅心仁厚，可真是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见M237冷脸站着并不搭腔，林秦便自觉无趣：“好了，说回正题吧。”他翘起二郎腿，“上次问你的选择，做得怎么样了？”
几乎是想都没想：“我选细胞自愈。”
没有太过意外的神情，林秦仍只摸着他那银质打火机上繁琐的雕纹：“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不管你再问我多少次都只会有这一个答案。”M237皱起眉，“倒是我要问问你，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们研究院确实只会择一进行？”
“拿什么让你相信？”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林秦摸了摸下巴，“我们疲软的工作效率？”他哈哈大笑，“没有，我们无法让你相信。但出于我的人道主义，至少在你接受实验的一年内我可以单方面向你保证。”
至少能有一年的时间……
停顿了两秒，M237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他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让林秦也不禁愣怔了一下：“你确定？你就不怕我违约？”
“我怕，但你做不到。”青年瞥他一眼，“你找我帮你就意味着你对他们确实束手无策，虽然你用药剂要挟过我，但身为一个研究人员你当然更不愿意让这么有价值的实验体遭受侵害，所以不论对你还是对我，这都是一个下下策。”
“哦？看来是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思考过了？”林秦捻捻拇指，“那你就没有想过，我兴许会拿着你痛苦的照片再去要挟你的儿子们呢？”
“如果你真敢那么做的话。”青年叹息一声，却有些幸灾乐祸，“你知道你那么做会死的，是真的会死。”
“……在这方面倒是笃定得有些可恨啊，M237。”笑着感叹，林秦眼里闪过几分异样的情绪，“确实正如你所说，择一并不是我们的宽容，而是只能如此。但如果你选择了相反的选项，或许就会是另一种结果了。”
伸了个懒腰，他站起，开门：“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为了不对目前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实验根据细胞数据采取了层级递进的形式。先推进的实验是小范围伽马射线，三戈瑞的剂量照射大腿约十秒，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半小时后，M237开始头疼，视觉模糊，频繁恶心，腹泻，呕吐。呕吐到第三次，榊元素开始作用，携带辐射量降低，症状缓解，直至放射性完全消失，整个过程仅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林秦满意地记录下数据，宽容地将面色苍白的M237放了回去。
第二天，开始进行第二次实验。鉴于上一次结果喜人，这次便将剂量增加到了五戈瑞照射十秒。
照射后二十分钟，M237的腿部开始充血，脱皮，他低烧着，重复起更甚于昨日的痛苦。
剂量的增加使榊元素无法再像往日一样高效，两小时后，他体内的造血功能无可避免地大幅衰退，骨髓增生下降，白血球严重减少。他开始脱毛、脱发，黏膜隐隐有溃烂的迹象。
这一次的修复耗时六小时。六小时后，未经任何治疗的M237体内榊浓度开始激增，体温回归正常，呕吐状况缓解，情况逐渐转好。
林秦看他辛苦，赏了他三天假期，但吐了太多次的M237已经再吃不下任何的东西。他体重急速下降，可跟几个儿子吃饭时却还要强撑自己跟往常一样。他觉得自己的异样可能已经被几人察觉到了，于是一个人躲在房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第六天，伽马射线的剂量增加到了六戈瑞照射十五秒。他想哭，想求着林秦跟他说受不了了，但没有，他最终只是闭上眼平静地接受了结果。
比往日更强烈的痛苦再次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脱皮范围逐渐从腿部蔓延到了前胸，口腔和内脏恢复，再一次又一次烂掉。原本就稀疏的体毛几近掉光，头发也只能勉强维持住表象。
他疼，疼得摧心蚀骨，痛不欲生，开始间歇性心律失常。
这一次的修复甚至不能在一天内完成，林秦也害怕几个S级找自己兴师问罪，便只好用M237病了的借口抢先通知了他们。
晚上，几个儿子接到了消息就连忙赶过来看他。
疼得心都在绞痛的M237在玻璃后有气无力地跟他们辩解，说自己只是病了，很快就能回家，以前也有过几次，不用那么担心。
儿子们都知道他的身体并不会轻易得病，但前几日异常的状态就摆在眼前，也只好暂时听信了这个拙劣的说法，只是临走时几人的神色都显得万分凝重而狐疑。
那一刻，他突然就懂得了F263，原来当初那温柔的女孩看着门外焦急的他时，也曾是这样的痛苦而心虚。
下一天清晨，拐点出现了。黏膜开始修复，骨髓象渐趋正常，他遮了一晚上的红斑迅速消退，脏器的感染也有如被一只巨掌连根拔起。
研究员们震惊了，就连林秦也拍着手满面红光。这次他赏了M237一个月的休闲假期，让他想好借口，下个月再来进行下一阶段的深层研究。
M237疲惫，想不出任何的借口，他甚至都惧怕起回去，因为经不住四堂会审的接连拷问。
他拖着自己满是内伤的躯体，崩溃地蹲在墙垣沉下了脑袋。
好累，真的好累。
沉重的身体，像千斤的石头，他萎靡地把头埋进臂弯想要歇息一会儿，在没有儿子，没有林秦，没有烦恼，也没有疼痛的地方……
“M237？”但现实不放过他，他还在疼痛，还在烦恼，还要面对儿子和林秦，也还要面对眼前的……M211？
“在这儿蹲着干什么？”那头和F263如出一辙的栗色短发像是一个月都没有打理，虬结着，流浪汉一样邋遢，“是辐射实验终于结束了？”
M237怔怔地抬头望向他，望向这个曾说着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男人——他甚至都无法用青年一词去形容。
“怎么这副表情？哦，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无法用青年来形容的男人笑了笑，他挠着自己油腻的鬓角，头屑飘得纷纷扬扬，“嗯……这事儿不好随便说明。但总之，你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
他看着可以称之为妹夫的青年困惑地皱了皱眉头，总算蹲下，两指撩开他上衣，扫视着，简单做了快速的检查。
“虽然我确实说过让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妹妹的孩子，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连这么荒谬的提案都会答应……”他撑头，那张邋遢却仍依稀可以窥见帅气的脸上一副难言的表情，“我说M237，你可真是让我省点心吧。如果连你都……”
他停下，叹气，脸色一变，忽然瞥过远处监控严肃地凑向他：“这里不安全，我先简单说一下。”他凑到他耳边以极低的音量小心道，“你最近千万要注意，要尽最大可能减少研究院对你身体的检查。”
“因为据我所知，研究院，他们正在准备……”他顿了顿，像在思考措辞，但无果，那个词语无法被代替，因为它本身，或许也就意味着一种代替。
“克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