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沧州驿站再一次看到童家轿子时,童心尘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三次,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妥了。
三个时辰了,人怎么还在轿子里?
童心尘施展跃岩之术,轻巧落地。绕到前面一看,车夫不知何处去了。
担心起来,掀开帘子一看,许安平正盖着毛毯子斜倚窗户睡着呢。
撩开帘子,只见许安平斜靠着轿子在打瞌睡。那紧皱眉头的模样,让童心尘十分心疼。
童家、马家、永明邪教,事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本就舟车劳顿,还一次次强行改变行程,能不累吗?
不想扰他美梦,然而又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听到车夫脚步声临近,童心尘还是收回伸出的手,逃了。
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心疼他。不然,不知道他又来如何利用自己的这份心疼。
童心尘希望,他们之间,尽可能的纯粹。
车夫站在轿子前抽出刀,斟酌许久。
100两唉!
这么想着,还是抽刀,喷酒。拔了根头发试了试,断了。这刀确实很锋利。他心道,这许安平应该不会吃太多苦。
车夫正想撩开帘子动手杀人。帘子先被人撩开了。
“……两疏见机,解组谁逼。索居闲处,沉默寂寥……”
许安平掀开帘子跌跌撞撞出来,马上拉开通讯的紫色烟火召唤马修文。
昨夜,肩膀后面的酸楚疼痛却久久不去。一杯又一杯地,怕是月蝉紫艾粉兑酸梅汤喝多了。如今脑子有点不清醒。
星柠想换号,对付这个拿刀的车夫。被许安平强行摁了下去。
“妖化的时候敌我不分,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召唤她们。”
可星柠觉得:别人要紧,那自己死了也不要紧吗?
许安平答应了星柠,会帮他带星沉回天。星柠觉得,许安平的承诺比云霁靠谱。
星柠心道,可不能让他死在这宵小之辈手上。
星柠不甘心。再次夺取身体控制权。
许安平又把他压了下去。“我自己可以。相信我。”
星柠被迫闭眼下线。
留下车夫拿着刀和许安平两人面对面站在轿子前面面相觑。
许安平的身体突然直直栽倒。眼看着往刀尖砸去。
车夫都懵了。心道,这,任务自动完成了?
突然,斜着飞出一脚,踢飞了车夫的刀。将许安平抱住。车夫趁势逃跑。
许安平昏迷,星柠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一睁开眼,第一时间就来掐人喉咙。他还记得要杀死那个车夫这件事。
童心尘不明所以。梗着脖子说道,“喂你醒醒,是我。”
星柠这才松手。发现是他,童心尘。又想起和这个友人的约定。
星柠心道,如果这个时候能够让他恢复记忆,自己就可以回天了。
星柠试着说了一句:“星沉,你相好来了。”
发现后者一脸茫然,星柠知道他记忆尚未恢复。只得放弃他,自去找解药。
童心尘发现他神志不清,还在到处摸,又摸不着。干脆自己上手,一手扶着人一手给他把怀里的香囊拿了出来。
“是不是这个?”童心尘问。
星柠点头,伸手要拿,却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童心尘打开香囊,发现了好几包药粉。打开来,一一放到鼻尖闻了一下。味道古怪,都是他没见过的草药。
拿手指沾着舔了一口。苦艾为君药,可是这臣药好像……
是青宣毒虫的尸体!
呸呸呸!剧毒!
童心尘吐到舌头都快麻了。突然想起许安平之前就说过,“用什么?你的咋咋呼呼冒冒失失?”
心道他看人真准。
气得童心尘一指头敲这个昏迷的罪魁祸首泄愤。
之后,童心尘又拿着香囊思索起来。他贴身放着的,应该是常用药。香囊里药这么多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管用。童心尘不敢贸然用药。
冒牌车夫早趁乱跑了。真正的车夫黄伯此时正好提着裤子回来了。
童心尘见了,气不打一处来。“黄伯?你去哪里了?不是让你看好姑爷?”
黄伯无端被骂,心生不满。
黄伯心道:一个大男人得像娇妻美妾一样护着。我可是童家第一护卫,虽然是18年前。要不是因为你是二少爷,我才不会你。
嘴上只得道,“二少爷,对不起咯!我看姑爷睡得正香我就去小解了一趟。我很快的。”
童心尘摇摇头,“靠你真靠不住。你去百乐门,找杜鹃姑娘过来。不是。还是先帮我打个热水……”
车夫已经跑去找人了。
童心尘,“跑这么快的吗?”
童心尘只得自己将人扛起,施展神行之术上了百乐门二楼。
许安平此时意识已经昏迷。身上异香更浓。童心尘俯身仔细嗅闻,发现那是和清虚玉璧一样的味道。
那是古籍上写的春芫草。
传闻,水月升最讨厌这种药草。因为这种药草诱得万千妖怪流口水。
星沉祖师爷就偏爱这穿春芫草做的衣服。
水月升惹他生气,他就披上,故意在人面前晃悠来晃悠去。
在书上看到此事,何春莲批注,星沉此人性情十分恶劣。
依杜鹃所言吃过药,药效发作,许安平身上那春芫草的异香也就慢慢散了。门口那一张张嘴也擦擦口水,合上了。
童心尘摸摸他额头,始终无法放下心来。“他怎么还在发烧?”
“我来看看。”
鹿白白说着,拿他额头温起了黄酒就鹿肉脯。给童心尘一顿好揍。
童心尘抱着人,有些茫然。他想起当年。他和那个小福下棋快要输了,小福就努努嘴啊嗯念,一问念的就是千字文,和现在的许安平一样。
童心尘心道,你长大了,现在马洪福身体里的又是何人呢?
“刚学会分身就一分为三,累不死你我杜仲跟你姓!”
“好啦好啦,有劳爹爹了,爹爹最好了啦。爹爹你去煎药吧,好不好?”
听着杜鹃和她爹的争吵,童心尘大概了解了几分内情。
看来,是他跟鹿白白学了分身之术,学得很快都惊呆了鹿白白。过分勉强自己。结果就是变得脆弱。这不?被人捅一刀就直接栽倒了。
杜仲不情不愿地去煎药。
熙熙攘攘的人都走了,剩童心尘照顾妖化的许安平。
他一点点拨开人脸上疯长的藤蔓。痴迷地看着那张精致的脸。
许安平抱着人腰趴在床上,全身脱光,只有腰间盖了薄毯子。像条打童心尘腰间长出来的美人鱼。
耳垂上长出蜿蜒曲折的藤蔓来,一条主茎盘缠着耳廓往天上走,一路分生出三五枝柔软的枝叶来,衬在如墨的秀发旁,显得人儿那硬朗的侧面线条也柔和了几分。童心尘一碰,那枝叶便娇羞地垂下去。使得这看似柔软的耳饰没有一丝娘气,反而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一根而百条,其枝间如竹节柔软。
果真是书上说的,清虚玉璧旁长出的春芫草。
春芫草疯狂生长,被许安平体内鸩毒毒杀消弭成烟。春芫草不屈不挠再次生发,又被覆灭,不放弃地又继续生长…
如是百般。许安平体内两种血液不断抵抗。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妖血压倒人血。势均力敌,终不得绝。
两种血液在他体内混战。身为战场的他,不得不承受这双方一轮又一轮的厮杀、覆灭、再生。
冰火两重天,苦不堪言。
时值大冬天,高烧却烧得他眉头紧锁,全身是汗。左手手臂上牙印子都结成了红色的疤,随着血脉流动一抽一抽的,扯得童心尘的心肝儿也在疼。
这种心绪不宁,熟悉得让他恍惚。童心尘恍惚间觉得,这种担忧仿佛在几百年前有过一次。
吃了解药还是不行。
许安平扭来扭去的不安分,肩膀下皮肉鼓动着,像有虫子在里面蠕动。
杜仲再次被叫来。嘴里喊着,“哎,怪事儿怪事儿。”拔出匕首,眼里闪着探究的光。“待我再剖开一次看看。”
刚刚才剖完!流了一地血什么都没有。恢复过后还是这样。病人可不能由他这么折腾。童心尘一把护住了人,不让杜仲碰。
两人吵闹间,杜鹃急中生智,耸耸鼻子,说,“别剖了。爹啊爹啊,你闻到了没有?好像什么烧糊了?
“啊!我的长生丹!”杜仲嚷嚷着跑了下楼。
此时,安静的屋里响起了小小声的吵闹。
“他像个死人一样凉了。我不想和他睡觉觉了。”
“给我回来!他需要我们这张狐裘被子。他生病了。”
“闭嘴!”
“安平哥哥你快点好起来。现在睡觉觉不舒服。以前多暖和呀。冬天快来了。安平哥哥我们需要你。”
是许安平身上的毛毯子在说话。那些都是百乐门的小狐狸。
童心尘闻言,忽地明白过来,“杜鹃?这就是你说的睡觉觉洗澡澡?”
杜鹃一听,头皮发麻。这人这么记仇的吗?房费的事情都过去几个月了?!
“爹呀你药熬好了没呀?我来帮你一把。”
杜鹃嚷嚷着,趁机溜了。
中途鹿白白来过。可这病,鹿白白也不是很懂。鹿白白把了脉,发现他血脉十分旺盛,不是累的。让童心尘别担心便走了。
半夜时分,一双肉翅,打窗户飞上来,一屁股坐床上。正巧坐他腿上,给童心尘压醒了。
“许安平!你小子!好家伙好家伙好家伙!我这些年求爷爷告奶奶的可算等到你家伙妖化了看我不好生笑话笑话你……们也在?”
许安平身上白色的狐裘似土地干涸裂开一块块儿,翘起一块儿块儿。
忽然!
齐刷刷扭头向他,睁开了绿油油的大眼珠子。
原是千万只狐狸,都被吵醒了。
见是马修文。他们把眼睛闭回去,转回去,继续趴着。
有一只扭头扭过了,露出了许安平光滑的肌肤,它马上蛄蛹两下身子和尾巴,又将他盖得严丝合缝,似一张皮毛油亮狐裘披在许安平身上。
童心尘认得马修文。心道,半夜爬窗,这俩人果然不是不一般。谈生意哪有这么亲密?
这瘸子不能跑却能飞。童心尘看得啧啧称奇。
马修文提醒他,“道长,你别抓那么紧,他疼。”
童心尘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赶紧松开一点手。
马修文显出鸟兽原形,和许安平蹭嘴巴,用翅膀磨他肩膀。
许安平舒服得尼奥尼奥地叫,渐渐平静下来。
马修文说起当年自己六岁就妖化的事情。
鸠,世上所剩无几。那时候,谁都没有经验。也没有人有经验。
许安平只能抱着他一晚上,给他摸后背、擦汗。一遍又一遍。
所以马修文很感激他。
马修文,“事后许安平只说,轮到他妖化,可就轮到我辛苦了。”
所以两人结下深厚友谊。这一次也是收到信号马上赶来。可惜,这份辛苦让童心尘受了。
马修文的手轻抚过许安平不安的脸。说,“我妖化那晚,比他更能闹腾。心明说我又是踹人又是砸脑袋的。安平说我比他家宝珠都要难摁。可别人说的这些,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我醒来只觉得浑身清爽。可我醒来看到安平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我知道这恩情是铁定还不上了。”
“你再不决定,他就要死了。”童心尘道,“我上次说的合作还作数。”
看到童心尘是真的想救他。自己还可以趁机离开马家。马修文没有拒绝的由。
“马洪福疯癫了,你晓得吧?”
“听说了。马洪福,冲着身边没人的地方尼奥尼奥乱叫。还从屋顶上跳下来,差点没摔死。醒来就说自己要改名,叫元心明。”
按马修文的说法,马家祖训说,不论何时不论何名,马家继承人须在祖宗牌位前立下血契,对此人有求必应。
那一日,马家祖先的牌位,如千年前的遗训所说,蜂鸣起来了。
马修文道,“他说他叫许安平。但我义父一眼就认出他是小福。”
之后,就是马修文听从义父马弘毅的话,辅助许安平完成八金二阵一雷法的大计。
也因此,得以和马小鸢相遇相知。
马小鸢成亲后很快怀孕。马修文便接手了马小鸢的所有工作,让她安心养胎。
“八金二阵一雷法,我负责八大金矿。”
只是做得不怎么样,屡次出纰漏。
这事儿,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谈。只谈了一些异样。
马修文道,“他什么都学。有一次,给50两,向一个弄虫蚁的人学习。安平真的很用心去学。还把人带到了古芳苑住下。旁敲侧击摸透人家的秘密绝学。问过,说为了打败绿色干尸,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童心尘知道此事。他曾与许九斤秉烛夜谈,许九斤说过,许安平这孩子打小就好学,什么都学,学起来没完没了。好在作息很规律,许九斤也就没管。
9岁,许安平跟着童家父子在商场打拼,满世界跑船、调货、视察。
13岁,学手语。学做风筝。还曾经跳下山崖说要学习飞行。
13岁,正好是马修文说的他初到马家的日子。这些古怪的行为很快博得了元心明的好感。从生意伙伴,做到了密友。
“9岁。”童心尘喃喃道。
这孩子远比自己想的更早插手绿色干尸的事情。不仅仅是为了报家才的仇。他把杀云霁这事儿看作使命一般。到底是为什么呢?
马修文继续道,“因为祖宗遗训,干爹命我加入了杀云霁的队伍,钱财方面全力支持,力求解救心明。”
马家两兄弟关系好,童心尘是知道的。20年前照顾孕妇的时候,马洪福每每提起他哥哥眼里都会发光。
虽然只是被囚禁的日子偷偷给他塞点小零食这种小事。
马听天死后,两兄弟更是相依为命。弟弟陷于绿色干尸事件,马弘毅这个哥哥怎会坐视不?
马修文唤来一只白鸽。道,“这是信鸽。还有,安平习惯单打独斗。不珍惜自己。我希望你劝劝他。永明邪教已经对他下手了。”
童心尘点点头。又问,“解铃环需系铃人。你可知他为何如此痛恨云霁。”
“心明确实说过他夜里噩梦缠身。具体是哪个你自己看看。他说过的名字有,”马修文掰着手指头一一念出那些名字。天仔、宝珠、花宝、吴香、星子、星沉、鲤鲤。
每听到一个名字,许安平的眼泪就会落下一颗。
马修文,“这其中,说的最多的星子。想必就是他曾经的爱人了。不过你也不担心,大概率是死了。”
此时,许安平已经哭湿枕头。童心尘好生安抚着。才好了一些。
抬头,又是冷冷的问话。
“请问你家心明又是怎么知道他夜里噩梦缠身的呢?”
马修文心道:他俩互换身体,为了适应这副身体,常常睡一起!这事儿我能说?
为保护我方傻乎乎心明,马修文知道此事决不能说。
他一挑眉,“唉哟,正宫大人又吃醋了?”
“滚。”
话也就谈到了这里。再多的,马修文也不知道。
次日清晨,许安平退了烧,童心尘就要走了。
昏睡中的人得了好,抓着手不让他走。
童心尘狠狠心,硬是掰开。
临走又特意吩咐他们,不许告诉许安平,是自己送他过来的。
花轿上硬撑的模样再现眼前。童心尘心道,他心高气傲,哪里接受得了自己的丑态被发现。
清晨,金色的阳光洒在雪白的狐裘褥子上,许安平热醒了。起身。狐狸们纷纷落地跑了。
他随手抽了枕边毛巾擦擦汗。越擦越觉得奇怪。
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翅膀?挥动两下。
我的?
又挥了两下。还真是他的。
“鹃儿!”
身体突然变化带来的恐惧让他破了音。
要知道,他能将计划推进到今天很不容易。如今顶着这一双翅膀,他还怎么继续他的千年计划?门都出不了!
杜鹃来了又跑了。“来了来了。没人看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去叫鹿白白了。你别念千字文了,好吵呀。”
许安平真的慌了。狂念千字文。给杜鹃烦得恨不得挖掉自己的耳朵。
鹿白白来了。可他只会藏起自己的尾巴。
许安平要学,也很快学会了。可翅膀还在。
鹿白白表示没辙。许安平又开始念千字文。
鹿白白头皮发麻,“啊别念了我叫个会的人来。”
鹿白白把人叫来了。是马修文。
许安平顺利学会隐藏翅膀。
看着镜子里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的自己,许安平终于不慌了。拉着修文的手道一声,“得亏有你在。好兄弟。”
他神清气爽,向在座各位一一作揖道谢。“昨夜也辛苦你们了。兄弟在此谢过。”
众人沉默。
许安平马上发现不妥。“怎么不说话?我昨夜,杀人了?”
众人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昨夜临走前童心尘说,我给你们下了咒,此事泄露出去你们都得死。所以,他们不能说。
许安平思索两下,道,“不是你们照顾我的?有外人知道我是妖的事实了?”
众人感慨,他真聪明。可惜还没猜到是谁。此时,考验来了。
杜仲,迅速接受现实。他怕死。上前一步道,“是我和鹃儿。”
马修文瞬间有主意,也上前一步道,“其实是我。”
许安平望向鹿白白。鹿白白,“你猜!”
给许安平糊涂了。“到底是谁?师父?干爹?不说这个了我想洗澡。”
大早起来学藏尾巴、藏翅膀。忙忙碌碌。身上这一股汗味儿如今才察觉。
众人纷纷离去。杜鹃带着仆人离去,顺手给他关上房门。
屋里热气蒸腾。许安平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
他低头闻了闻,皱起眉头,有点味道。妖兽的味道。
偶尔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不禁勾起了嘴角。
镜子里的他胸前印了个大大的牡丹花。
许安平终于知道昨夜照顾他的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