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生气了。
他鲜少动怒,尤其是对着两个徒弟,即使他们捅出再大的篓子,也不过是叹着气去收拾残局。
而这次生气的原因,也是因为白箐偷看禁数书被发现了。
啪得一声,林轶玄将那本禁术书摔在白箐面前,冷声说:“我说了多少遍,让你别看这种邪书,里面的东西不能学,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害人害己!你做什么总是不听?!”
白箐低着头,根本不敢回嘴。
江桥生站在一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帮白箐说起话:“师傅,你别骂她了,她下回肯定不敢了。”
“以为我就不骂你了?”林轶玄朝江桥生飞去个眼刀,“你明知道师妹在看这个书,作为师兄不拦着她,还知情不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啊这……”
他们俩眼睁睁看着林轶玄出门,过了不久又回来,手中拿着借来的木戒尺。
“你们两个,把手都给我伸出来!”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白箐和江桥生站在旅馆后后院子,手掌通红肿胀,举着本《清静经》朗诵。
期间江桥生时不时撅嘴,朝火辣辣的手心吹气,龇牙甩手,小声嘀咕:“师傅太狠了吧?下手这么重,来真的啊。”
他扭头朝身旁一起罚站的白箐搭话:“打你就算了,毕竟你确实犯错,可是凭什么要打我?我无辜啊。”
白箐专心致志读书,直到他问出这句才搭腔说:“谁让你是师兄呢。”
江桥生大呼不公;“岂有此理,当你的师兄也太倒霉了,总是被连累,要是有下辈子,我可不当了!”
“谁稀罕?”白箐翻了个白眼。
他二人又要斗嘴时,头顶就传来沉稳而带着压迫感的声音:“让你们停了吗?继续读!”
两人连忙闭嘴,复又投身到念经中。
夕阳西下,不知谁往天边的云霞掺了墨,红渐渐沉下去,暮色挤开黄昏,无所顾虑地漫开,如此热闹,连月亮也探出脑袋。
司杨绱一觉睡到夜晚,伸了个懒腰踏出门,就看见林轶玄背对他站在不远处,倚着栏杆往下看。
司杨绱微顿,随后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这正是伤害林轶玄的好机会。如果没记错,下面应该摆着许多瓷制品花盆,把他从这里推下去,三层楼的距离,怎么都得摔个半死,要是他幸运一点,压碎花盆后,碎片扎进脑袋里,血流的多一点,其实郎中赶来了也无力回天。
只要林轶玄失去战力,根本无所顾虑,他便可以直接抢走天书。
他这么想着,脚步也轻轻的朝林轶玄靠拢,一步,又一步,而后,慢慢朝他背后伸出手。
——要怪就怪你自己识人不清,误把敌人当成朋友,还毫无顾虑的把后背留给对方!
——永别了林轶玄,若有机会,我们下地府再聚吧!
司杨绱内心闪过这些台词,目中闪过狠厉,快步上前准备把面前人推下去。可还没等他碰倒对方衣角,林轶玄忽然转过手,把一只盛满的瓷碗塞进他伸过来的手中。
“醒了?睡得真够久的。”
“…………”
“怎么了?”发现司杨绱不开口,林轶玄才转过身来问他:“看你把手伸过来,我还以为你也想喝酒。”
“……是的,我就是想喝酒,谢谢师兄。”
本来应该你死我活的杀戮场面变成了两人并肩靠着栏杆喝酒。司杨绱风中凌乱。这跟想象差得也太多了。
他正心情复杂,身侧林轶玄却开始叹气,惹得他扭头去看,连他这个差点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鬼都还没叹气,这人又在烦恼什么?
“中午罚了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吃饭,不知道他们饿不饿。”
听完林轶玄仿佛自言自语的话,司杨绱总算发现楼下昏暗的院子里,江桥生和白箐正对着廊下唯一的煤油灯念书。
“怕他们遏制,不罚他们不就行了?”
“不行。”林轶玄并不让步,“我不能允许小箐偷学禁术,这次必须罚到底,让他们长长记性。”
所谓禁术书便是旁门左道,通常是些威力巨大或妙用无穷的术法,不同于道家弟子多年刻苦修念才能取得正果,禁术常常更加粗暴直接,可它有一个短板便是每次使用,都要以使用者的阳寿作为代价,稍有不慎还会反噬自身,甚至危及性命。
司杨绱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学是好事,何况白箐只是看,又没有使用。”
林轶玄摇头,看来他并不赞成这个观点,“所有坏事应止于源,任其行错,只会步步成劫。”
“我遇到小箐那年,她的家乡战事激烈,受军队炮火轰击,家人全死于炮下,她没地方去,于是跟路边的乞儿打架,偷路人的钱生活。”林轶玄说,“那时我刚好带着桥生路过广西,她就在路上偷我的钱,被我抓了个正着。”
“看她有灵性,我便收她为徒。她是我最满意的学生,像你说的,她好学,刻苦,上进,可正是因为太上进,我担心她未来遇到抉择时,会选错路。”
司杨绱撑着脸静静听他说话,不打断也不出声。直到林轶玄停下,他才问:“那如果有一天,白箐真的走错了路,你还会给她机会吗?”
林轶玄沉吟了会儿:“她是我的徒弟,要是她有一天误入歧途,也是我这个师傅教导不周,我会拼尽全力,把她拉回正道。”
啊,真是个负责任的好师傅啊。
“那要是我走错了路,师兄会给我机会吗?”司杨绱下意识问。
林轶玄微微提了嘴角,他真切的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地温和动人,司杨绱都看呆了,他惊讶自己潜伏于林轶玄身边这么久,还从未如此近距离而细致地观察他的笑,又或者说,他心思太多,根本无心去注意这件事。
“你是我师弟,我当然会给你机会。”
“那,如果我不仅走错了路,还犯了错,你还会给我机会?”
“不会吧?你能犯什么错?”林轶玄依旧在笑,只是这次的笑落进司杨绱眼中变得刺眼。
“比如,我其实不是人,是鬼来的,留在你身边,是另有企图。”
林轶玄笑容瞬间消失:“师弟!”
见林轶玄立马严肃起来,不知为何,司杨绱反而松了口气,他有点受不了林轶玄对着自己展露这样的笑颜。
“我开玩笑呢,师兄。”
“……这并不好笑。”林轶玄无语片刻,转而问他:“还没听过师弟你说起自己的家人,他们现在怎么样?”
“我家?”司杨绱望着悬在天际的玉盘,酒碗送到嘴边,“不知道啊。”
“你出来后,没往家里去过信吗?”
“我娘在我小时候就死了,后来我爹将我赶出家门,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听了这话林轶玄眉头紧锁,十多年?司杨绱如今看着也很年轻,他父亲怎么忍心把那么小的孩子扔出去?“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知道。”司杨绱饮了口酒水,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无所谓吧,反正那个家也没有家的样子。”
“嗯?”
司杨绱犹豫了下才开口:“我娘对我虽有些冷漠,从不开口与我讲话,眼神也很少落在我身上,但我是能体会到她对我的感情。她与父亲亦十足恩爱,几乎父亲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但父亲对我,呵。”
结尾的呵声包含了千言万语。林轶玄不禁联想到大户人家都规矩繁多,听司杨绱的描述,倒很像传统的权贵之家: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女性与幼子都被无法流露真实情感,在这种束缚重重的环境,人的温情也不复存在。
司杨绱说:“总之,终有一天我会回去,不为别的,只是想得到一个原因。”
林轶玄默默点头:“如果你想,我可以陪你回去。”
司杨绱闻言一窒,他想说不可能的,只有你死了,我才可能回得去。
可这念头浮现后,他心里忽然被堵住般难受起来,不是哀伤,也不是后悔,而是林轶玄,他竟然敢在这里,面对面跟他说可以陪着他回家。
——你知道什么?若你得知我的真实身份,还敢这么说吗?
没错,林轶玄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一切都还没到那个地步。
两人接下来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沉默蔓延于他们之间。月光爬在他们身上,被这股气氛感染得十分无聊,开始顺着墙壁往下淌,漫过楼梯扶手的雕花,一级级漫下台阶,在转角处打了个浅涡,又继续往下渗。最后,小片银辉落在后院,像谁不小心泼翻了半盏冷茶,静静泊在那里。
这茶水洒在江桥生脚边,他揉揉酸痛眼睛,又摸上饥肠辘辘的肚子,“好累,好饿啊。师妹,你不累,不饿吗?”
白箐认真读书,下决心不再被他影响半个字。
江桥生见她不理自己,把书倒扣在头顶,开始自言自语:“啊,我好难受,我得了一看书就难受的毛病,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嘴,我的手心和脚,我不行了我要疯掉了,这个经书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啊——”
他碎碎念个不停,白箐忍无可忍,抬眼就要骂他,楼梯间晃晃悠悠下来个人。
司杨绱迈着懒散的脚步下楼,在离地面还剩几个台阶时停步,对他二人说:“去后厨吃饭。”
“师叔,师傅还在罚我们,我们不能走。”
“就是你们师傅让我来叫你们去吃饭的,哦,别说是我说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们。”司杨绱撑着扶手,身形利落转个弯,打道回府:“再见。我继续回去睡觉了。”
“师叔,是你刚才陪师傅喝酒把他哄好了吗?”江桥生双眼放光,“师叔太帅了!”
司杨绱背对着,手往后挥了挥,表示自己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