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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义庄的林先生

作者:梅之雪 当前章节: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1:30

1913年,绍兴城,刘家大院。

夜是漆黑的,像墨一样。刘家大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浓稠的墨,夜色更像是被包裹其中。打更人提着锣槌走在街上,遥遥观了一眼,发觉今夜刘宅的灯光格外阴冷,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隔绝在阳界之外了。

他打了个寒噤,移开目光踏步往前走,将心思全灌注到本职工作上,猛一敲锣放嗓子喊:“三更咯——!”

刘家的三子刘高达本借着酒意睡了,夜里却感觉有人在黑夜里瞪着他笑,陡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惊恐地看向正对他床榻的,紧闭的窗户。

空无一人。

黑漆漆的房间亦寂寥无声。

很寻常的场景,按往时来说,此时家里人应已给他喂了醒酒汤伺候好,这次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不仅头脑发胀,连精神也格外紧张疲惫,身下浸透冷汗,口干舌裂。

他清清嗓子,有气无力地喊:“顺子,给我拿杯水来。”

房门外,下人顺子倚靠在漆红的门柱上打鼾,睡得不是一般的香。

刘高达喊了几道,都无人回应,无奈只好自己坐起身,趿了鞋亲自下榻寻水。

屋子是密闭的,没有一丝光亮,借着微弱的月光,刘高达踉踉跄跄来到桌边,捡拾起桌上歪七扭八的空酒壶挨个试,摇到空的便扔开,最后摸用江南瓷窑烧制的瓷碗随意倒了水。

碗还没送到嘴边,脚底的冷气就像藤蔓,丝丝缕缕爬上他的小腿,他哆嗦了一下,冷汗滑下来,下意识望向窗户的方向。

“呼……呼……呼……”

不远处传来人的气音,混杂着风声,很重,仿佛喘不上气,风沙沙吹过,将门缓缓吹开了一条缝。

刘高达睁大了酒蒙的双眼,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脸。

窗户是镂空的雕花,纸糊的,有一点透,此时有一张脸,紧紧贴在门边。借着月光,刘高达看清了它,圆脸,嘴在上,眼在下,俨然是倒立的模样,嘴角裂开,周围很红很红,像涂了口脂,又好像吞吃了生肉,鼻子都快戳进来了,靠近地面的眼珠泛着阴森森的绿光,瞪着他笑。

如果是倒立的,那应该头靠近地面,可这人的身量却与刘高达齐平,像是攀附在门上,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动作。

瓷碗摔在地上裂成碎片,刘高达瞪着诡异的脸,喉间发出尖锐的惨叫:“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

距离梅雨季节还有两个月,绍兴城蓝天白云,温度宜人,城的东南位,有一家义庄。

义庄是什么地方呢?因客死他乡者需暂存灵柩以待归葬,或家庭贫困无力安葬,便将尸体暂存此处。义庄几个月前来此落脚的新主人更是鲜少出门,周围百姓知道他收养了两个徒弟,一男一女,平时采买都叫他们出行。故而只知道他有个挺读书人的名字,叫林轶玄,其余身高体重,长相美丑,年龄大小一概不知。

而林轶玄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到绍兴城做的两件事叫他彻底出了名。

一是经营盐路的李府经年生意下滑,请林轶玄过去观了风水,重新摆放家具方位,竟真的重焕光彩;二是乐家即将婚配的小姐突然病入膏肓,林轶玄仅一出面,就将她救活过来。

单凭两件事,就叫林轶玄成了绍兴城中津津乐道的人物,不过嘛,由于他干的行当实属阴业,也没什么人愿意前去结交。

往常普通人见了都要绕道的地方,这天从刘宅出行的轿夫却引着车径直来到义庄门口停下,正是要拜访的架势,引得周围百姓好奇探头张望。

刘宅的人提早一天往义庄门缝塞了拜帖。老管事下了马车,将掉在身前的辫子摔到身后,提着过脚跟的长袍拾级而上,哐哐哐敲响了门环。

身后的小厮跟着老管家紧张地盯着铜环,仿佛在等着阴曹地府的厉鬼——

不消多久,静悄悄好似没人的木门后终于有了动静,“咯吱咯吱”是有人靠近门的声响,刘宅的人全然屏住了呼吸,连旁观的路人都憋了气,等着来开门的究竟是什么鬼怪。

门很快开了,却不似众人想象那样缓缓张开,踏出个仙风道骨的高人来。门里“咻”地一声飞出盛满萝卜皮的箩筐,“碰啷”一声盖了老管家一脸。

门内登时传来女孩子的叫骂:“江桥生看你干的好事!你干什么朝我扔萝卜皮!”

接着有少年的声音回怼道:“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你好意思骂师哥?刚才把扫了屋顶的扫帚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门全然开了,探出个女孩子的面孔来,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下巴很尖眼睛很大。乌黑齐整的刘海,两侧过耳的头发用绳子捆住,形成两个小啾啾。

“什么事?”

老管家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这场闹剧,咳嗽一声,道:“请问林先生可在啊?”

女孩子听了这话,仿佛被点醒了什么,扭头朝里屋鼓足气喊:“师父!江桥生他用你的萝卜扔客人!!”

少年江桥生大惊:“……白箐你恶人先告状!”左顾右盼一番,一头栽进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柴堆后把自己掩藏起来。

内屋的楼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刘管家一众人顶着满头萝卜干,愕然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拿着扫帚,着灰色中式对襟衫,下穿打着补丁的黑色长裤,留短发的年轻人,约莫不过二十六七,如果能换身亮色衣裳,或许能更年轻些。容貌文雅,肤色白皙,虽不是举世无双的俊美,但有着温吞如水的气质。

他左手握着拜帖,右手拿着扫帚,满目歉然地对门外刘宅的人说:“惭愧,惭愧,两个徒弟太过闹腾,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

声音也是如其人一般,温雅的样子。

见到这个人,刘管家很快敛了神色,作揖沉声道:“在下绍兴西城刘宅管家,拜见林先生,我家主人有事请教,还请林先生解惑。”

来访的原因已经写在了拜帖里,林先生理应知晓事情全貌。

“这次遇到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解决。”林轶玄话落,管家立刻沉了脸色。

“那就请林先生尽快跟在下走一趟吧。”

“你先把我的萝卜干还给我。”林轶玄朝管家伸出簸箕。“我去拿些行头。”

趁管家低头跟下人一起捡萝卜干,林轶玄余光瞥见柴垛后露出的衣角,几不可察地哼一声,面色不变,右手往后抛,扫帚以优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击中躲在柴垛后的江桥生,后者发出嗷一声惨叫。

白箐往里屋去拿东西,经过柴垛时丢下一句“江桥生你还不快起来将功赎罪。”

江桥生摸了摸被打中的后脑勺,同样迈腿向屋内,依旧不忘纠正白箐的称呼:

“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

/

刘家是地主,靠取佃户土地的收成为业,地大家大,白墙青砖,是富裕人家。

透过珠串遮蔽的门帘,刘高达躺在里屋的榻上,脸色憔悴形销骨立,嘴里时不时蹦出“别过来、我错了、别杀我”,一摸额头,更是滚烫得吓人。

刘老夫人等一众女眷在床前抹泪,刘老爷穿了锦绣的长袍马褂,辫子一丝不苟束在身后,脸色沉重地掰着拇指上的玉环,开了口:

“犬子自六天前就如此这般,请了许多大夫来瞧,服药施针都不见好,听说你不是一般人,所以请你来瞧瞧。”

民国方成立,剪发易服之风尚未普及,刘老爷是典型的守旧派,看不上林轶玄短发的“革新”,对他的态度也不见得多好。

林轶玄并不在意,上前替刘高达号脉,沉吟片刻,“令郎最近有没有惹什么人?”

刘老爷一顿,不明白这个问题与眼前的事有何关联:“这……应是没有的。”

林轶玄摇摇头,“要我看,他是惹上了孤魂,否则也不会怨气这样大,冲着要索他的命。”

此言一出,在场人面色都变了,刘老夫人更是哀泣出声,瘫软在榻边,由好几个丫鬟托住。

刘老爷面色难看,片刻后说:“犬子前段时间看上了我名下一个佃户的丫头骆杏,诱利出了礼纳妾,可那丫头不知怎的,自己投井了。”

林轶玄:“只是诱利,没有威逼?”

当面被戳破,刘老爷只好尴尬笑笑。

林轶玄对此见怪不怪,“之所以没取你儿子性命,是因为时候未到,等她头七,正是阴气最足的时候,届时要他的命,就跟绍兴人钓鱼一样简单。”

眼看明日就是骆杏的头七,刘老夫人颤声问:“那我儿还有救吗?”

林轶玄叹了口气,刘老爷一惊,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林先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刘某人老来得子,就指望着这一根独苗能延续家业,事成之后,我必重礼答谢!”

“说实话,这个情况有些迟了,”林轶玄抽出手臂,在刘家人紧张的注视下继续说:“但好在还有救。”

他转身,看向甫进门便开吃点心的两个小徒弟,后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呆呆回视,“今晚引蛇出洞,只有一次机会。”

———

“你们待在刘高达房间里,吸引午夜时分骆杏来此,等她靠近,用八卦镜照射她的眼睛,她就不敢再攻击,到时候我就在门外,听到动静便捉下她。”

林轶玄让所有人关好房门躲起来,今晚整个刘宅皆数熄火,只剩刘高达的房间留着灯。

真正的刘高达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月亮升的愈发高了,江桥生翘着脚躺在刘高达的榻上,等得无趣;白箐趴在床下,头一点一点,也快要睡着了。

太无聊了,江桥生试图跟林轶玄扯白话:“师父,都这么久了,骆杏今晚会不会不来了?”

一门之隔,林轶玄身穿黄道袍,头带天师帽,正闭眼打坐,闻言说:“不会,她怀着怨气死去,执念不消,阴魂不散。”

“人死后为什么会变成鬼怪害人?”白箐好奇道。

“刘高达为什么要欺负人?”江桥生也问。

林轶玄:“人死后都会成魂,至于害人,是因为她多了一口怨气,这让她入不了黄泉,且怨气入体,阴气愈重;刘高达欺负人,因为他邪气入体,守不住正心正念,最后变成了恶人。”

两个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白箐总结:“所以人要守住正气。”

江桥生接下话茬:“这样就不会害的人死前多一口气,也不会叫厉鬼来索命。”

林轶玄:“你们聊够没有?聊够了安静点。”

安静了没一会,江桥生突然哎呀叫出来。

林轶玄眼也不睁:“又干什么?”

“师父,我突然感觉这个替身工作很危险啊,鬼有没有什么弱点?”

“弱点?不能弯腰算一个吧。”

这么说,只要躲在床下,就是安全的?

江桥生默默思考,翻身下榻,往床下挤:“师妹,你道术学得比我精进,换你去床上好不好?”

床下空间不大,白箐被他挤得怪难受,怒骂道:“你这个胆小鬼,算哪门子师哥嘛!”

“哎,话不是这么说,”江桥生软着语气求她,“出去后我用私房钱给你买禁书。”

白箐听了,嘴上虽骂咧咧说他是胆小鬼,人退出去,去了床上。

意识到自己安全了,江桥生长舒出一口气,拿着八卦镜背向门的方向,揽镜自赏起来。

就在他臭美这段时间,屋外乌云蔽月,院中掀起阵阵阴风,地上草坪显现凹坑,仿佛被什么东西踩陷进去,所行之处留下清晰的水渍。

阴风朝着点灯的屋子步步逼近,带来阴寒粘腻的腥味。

门外的林轶玄睁开眼,抓起身前的桃木剑,警惕望着前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月色照耀下,只见瓦片堆砌的屋顶出现了手印形状的水渍。

骆杏竟没有走正门,而是上了屋顶,轻手轻脚地跳了进去。

江桥生正哼着歌捋额前刘海,不经意偏转镜子方向,就看见镜中倒映出几米的距离外,一张肿胀如气球、似人非人的面孔,口角赤红,嘴在上,眼在下,正阴沉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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