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杏竟是头朝下,倒立爬进来的。
他愣住,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几乎要塞下三个鸡蛋,尖叫着转身朝来者扔出黄符:“妖魔鬼怪快离开!”
按照平时的经验,符纸贴在鬼怪脑袋上能发挥最大的效果,这个习惯却在今天害了江桥生,因为眼前“人”的下半身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下来,吊在半空之中,就这么错过了飞来的黄符。
骆杏微怔,反应过来后爆发出愤怒的嘶吼,腰下鲜血开始淅沥沥滴落,双手并用朝江桥生飞奔而去!
江桥生迅速拾起八卦镜,没等他校准光线,骆杏已然钻进床底,卡住了他的臂膀,一巴掌扇飞他手中的八卦镜。
她的气力超乎常人,江桥生听见自己的手臂传来清晰的“咔嚓”的错位声,疼得他眼冒金星。
八卦镜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骆杏掐住他的脖颈,十指收拢准备掐死他。
“刘高达……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江桥生拼命挣扎:“姐姐…我…不是刘高达……”
“你不是刘高达?”骆杏的手稍微松了力道,给他留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脖颈传来更为窒息的力道:“你既然不是他,为什么要拦着我杀他?!我要杀了你!!”
刺耳的声音从她喉间挤出来,屋内阴风阵阵,江桥生的颈骨卡得咯咯作响,脸在一瞬间发紫肿胀,任他如何捶打,那双手都如同铁钳般无法撼动半分。
白箐一直在往骆杏身上扔黄符,用八卦镜照她的脸,不料骆杏怨念深重,即使被黄符灼烧也无惧,在八卦镜抬起的那一刻更是反手掀起阴风,将白箐打出去。
白箐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上柱子生疼,眼看江桥生快要陷入危险,她强撑着喊道:“师父!救救江桥生!”
卧室的门猛然撞开,发出哐啷的巨响。
林轶玄飞奔而入,咬破指尖血涂抹于桃木剑身,蓄力往床下刺进骆杏体内。
骆杏惨然尖叫,松开对江桥生的桎梏,翻身想要从窗户逃走,不料窗户上早就被林轶玄贴了黄符,不仅没逃走,身上更是被烫到冒出青烟。
骆杏跌在地上,用手撑着转身,怒吼着飞向林轶玄,张开了血盆大口。
林轶玄抽出腰间四张黄符,插入剑中,默念咒语,黄符瞬间散射出金黄色的光亮。旋身朝攻击来的骆杏打去,借力打力,将她的四肢全钉上了黄符。
骆杏被制服钉在墙上,四肢青烟缕缕,发出接连不休的惨叫,听起来痛苦极了。
不远处白箐将江桥生扶到角落坐下。江桥生摸着脖子下的伤痕,虚弱地问:“师父,为什么她是倒着进来的?”
“大抵是因为,她生时是头朝下摔死的。”
江桥生汗颜:“她也太不讲鬼德了。”
林轶玄竖剑于身前,冷着脸对骆杏做出审判:“你越界违阴,伤人性命,我要杀你替民除害。”
语毕,他挥动桃木剑,法刃直直朝骆杏刺去。
身旁却在这时传来制止:“道长手下留情!!”
门外不知何时冲进来两个苍老的人影,横挡在骆杏身前,林轶玄瞳孔放大,急忙偏转手腕,金色的法刃偏斜,将骆杏身旁的土墙砍出半寸深的凹陷。
林轶玄定睛,见阻挡他的是两名老者,或许并不老,只是常年的农作让他们看起来上了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头上裹着简易蒙尘的布巾,看着老实又好欺负。听闻要抓骆杏,今夜刘宅守卫松懈,他们是趁着没人的当口摸进来的。
二人望着墙上的骆杏,脸上先是惧怕,随后满满带着疼惜,泪流满面地问:“杏,你咋个成了这副模样啊?爹娘来了,你看看俺们,好不好?”
骆杏痛苦于四肢的黄符,依旧剧烈地惨叫,对面前双亲的呼唤置之不理。
林轶玄听了他们的话,说:“她已经死去,这辈子与你们的亲缘断开,害人不浅,本不是你们的女儿,早些让开,让我给她一个了断。”
骆杏的娘小心翼翼地问:“她都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是不是连胎都投不成了?”
林轶玄:“是。”
骆杏的娘掩住口鼻痛哭,几近晕厥,骆杏的爹扶住她肩膀,抖着唇对林轶玄求情:“道长,俺们杏命不好,叫刘高达强抢过去,还叫他给害死,老天爷不能看准一个人欺负啊,你能不能放她一马,至少得让她能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林轶玄微微皱眉:“刘老爷跟我说,骆杏是自杀。”
两行清泪从骆杏的爹脸颊上滑落:“他们姓刘的嘴里没一句真话!道长,俺们杏真的是被刘高达害死的,你就饶了她吧!”
见林轶玄不语,二人继续求情:“您饶了她吧,我们给你跪下了!”
“别。”林轶玄摆手,放下了剑,“你们各有各的理,我不知该信谁,让它来断吧。”
“……它?”
林轶玄没有回答,转头吩咐徒弟:“小箐,把天书拿过来。”
白箐应声,跑出门外,不多时怀抱着一尺多长的竹筒回来。
林轶玄默念咒语,附着在骆杏四肢的黄符跌落下来,她也瘫软在地上。林轶玄上前,从袖中取出手指头长的竹节,拧开盖子蘸取月华露水洒在她面上,骆杏的白瞳很快现出黑眼珠,竟是恢复了神志,茫然道:“娘?爹?”
随后越过表情悲伤的双亲看见了冷着脸的林轶玄,登时一惊。
林轶玄:“带路去你死掉的地方,你如果耍花招,我会当场让你烟消云散。”
恐吓其实有些多余,对于方才险些杀了自己的林轶玄,骆杏是惧怕的,哪里还敢动歪脑筋,老老实实在前带路,将众人带到偏院。
偏院没有点灯,又冷又潮,不见人气,这便是骆杏生前的居所。林轶玄拿过白箐手里的竹筒,取出一方无字卷轴,展开,双指并拢抹过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超脱轮回,与道同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命——裁!”
刹那间,天书脱离他手漂浮在半空,一道金光将他笼罩,耀眼得让除林轶玄之外的所有人都遮住了双眼。
被金光罩住的一瞬,视野被无边的白色占据,直到视野里的白光逐渐褪去,周身亦换了天地。身处草长莺飞的林中,林轶玄看着眼前溪水里对镜整理形象的倒影,圆脸,秀气的五官,黑发盘成辫子,花衣裳。
正是骆杏生前的模样。
天书的作用在于,只要站在坟茔或死者离世的位置,就可以让持有者看见精怪魂灵的前世,让不会开口的人说话。
而林轶玄如今寄托在骆杏体内,以她的眼睛领略事情的真相。
骆杏梳好头发,收起木梳,提上脚边装猪草的篮子一蹦一跳准备离开,身后在这时传来洪亮的男音:“杏儿。”
骆杏回头,看着来人惊喜道:“大牛哥。”
林轶玄感受到骆杏再见到大牛后,心脏明显加快了跳动,这感觉让他有些难受。
大牛走近几步,拿出藏在身后的五彩斑斓的野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今天上山砍柴,看见山上花开得出采,就摘了想要送给你。”
骆杏开心地接过凑近轻嗅:“谢谢,我很喜欢。”
大牛一瞬不动地低头望着她:“杏儿,俺想向你爹娘提亲。”
骆杏“啊”了声,蛮不好意思低头,脚尖踮起在地上画圈,结巴道:“这…这么快?”
大牛严肃地点头:“俺们从小就一起玩,到现在快十五年了,你同意的话,俺回去就跟俺娘说这件事,下午就上门去你家向叔姨请求,让他们把你许给我。”
林轶玄感受到骆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噗嗤笑出声:“不害臊,我都还没答应你。”
大牛神情紧张起来,高大的男人后知后觉涨红了脸:“啊?你不愿意么,我这、这……”
“想要我答应,也不是不行。”骆杏玩够了,把野花往他手里一塞:“我要你来见我时,带上自行车那么大的野花。”
她做完这一切,嘻嘻笑着转身,往家里去。边走边哼山歌,心情很是不错。
面前活泼的女孩与刘宅里阴湿可怖的女鬼简直判若两人,正当林轶玄思索她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骆杏回到家中,推开木门:“爹,娘,囡囡回来了。”
骆杏的爹娘脸色难看地坐在客厅的长凳上,她爹更是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屋内还放了裹有红绸的箱子,瞧起来像娶亲的置办。
骆杏还以为是大牛动作这么快,笑着想把篮子放下:“是大牛哥送过来的?他也太心急了。”
没人回应,骆杏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她疑惑地看着不对劲的父母,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骆母背过身悄悄抹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骆爹狠狠吸了一口烟管,好久才说:“这是刘高达送来的。”
装猪草的篮子“啪嗒”一声从骆杏臂弯掉下,她怔怔站在原地,听爹继续说:“他说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刘家就不会再把土地租给俺们家,到时候全家人都会饿死……”
“杏,你还有三个姐姐和两个弟弟,他们都等着靠那点土地吃饭。”
骆杏低下了头。
林轶玄与她五感皆通,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人攥住用力撕扯,疼得说不出半句话。
终于,她含着泪花抬头,强笑道:“嗯,我知道了。”
刘高达纳妾这天,阵势并不算热闹,酒席规模很小,不是刘家没钱,而是纳个卑微的妾根本不需要花多大的心思。
骆杏坐在挤仄的轿子里,被人从刘家冷清的侧门抬进去,刘家的女眷不能抛头露面,她被锁在后屋,教授规矩的喜婆告诫她不能随意活动。从白日等到黑夜,前院传来的划拳喝酒声此消彼长,维持同一姿势一整天的后腰酸疼难忍,装饰喜庆的新婚房内,她身心俱疲。
进入刘宅后的生活是无味且枯燥的,早起问候大房公婆,伺候夫家所有人,骆杏变得比女儿时候还要忙碌。
比如善妒的大房会挑她的刺,用茶水太烫,或者惹刘高达不满意的原因,让嬷嬷教训打嘴。
比如刘老夫人时不时冷眼盯着她的肚子,薄唇一张一合像毒蛇吐舌:“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那目光如针如刺,吓得她抖若糠筛。
冷眼冷语成了家常便饭。刘高达对她三分钟热度,不久后流连于其他莺莺燕燕中,府上的下人又惯是会察言观色的,见她不得宠,懒怠到少水少米。
她常常吃不饱,念家,念爹娘,念姐姐弟弟,念大牛哥,念得多了,越发觉得这样人不人地过活,不如一死了之。
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骆杏再某一天推开门时,被眼前的缤纷晃了眼睛,定睛瞧去,门外堆了满满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凌晨的露水,数量是那么多,那么香,就像自行车一样大。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骆杏看着天降的野花丛,泪水不知不觉就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