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古镇,便听得叫卖声。
“卖烧饼嘞——好吃新鲜的烧饼嘞——”
“要不要看看我家新酿的酒?”
“剪头,理面,都来瞧瞧啊!”
镇子傍着山坳,屋舍俨然,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时已近黄昏,市井之声不绝于耳,屋顶炊烟袅袅,贩夫走卒归家,稚童嬉笑追逐,一派安居之景。
一踏入镇子,林轶玄身侧背着用厚布严密包裹的天书此刻在他身后散发出极轻微的温热,示警之意虽不尖锐,却持续不断。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司杨绱快走两步,与林轶玄并肩,他那张惯会招惹桃花的脸上,戏谑稍敛,压低声音道:“师兄,这地方……是不是太奇怪了些?”
他说的并无理由,这里尸气浓厚,可周围人声很热闹,并不像被邪祟紧染的模样。
林轶玄目光般扫过街面行人,那股他们苦苦追踪而来的尸气在此地变得清晰了些,却在这里被一种更庞大的妖力结界巧妙掩盖,难以捉摸其确切源头。
江桥生和白箐倒是没察觉太多异样,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连日的奔波追踪,能遇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正常且安全的落脚点,足以让他们松一口气。
打量四周时,他们身后路边的糖人铺前就站了对母子,小孩似乎吵闹着想买一个糖人吃,可母亲不乐意,被生生抱走前哇哇大哭了一路。
江桥生摇摇头,在铺子前用铜钱买了个最大的糖人,然后面朝眼泪汪汪的小孩,在他满含期待的注视下,将糖人塞进了自己嘴里。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白箐见他又在欺负小孩子,便道:“江桥生你真是闲得无聊,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小时候有人这么对你,你怎么办?”
江桥生:“按照这个剧情,我已经忍辱负重十六年了,就为了今天同样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对吧?”
“吵什么?去探探这里住店的地方。”
江桥生朝白箐做了个鬼脸,后者不理会,问路去了。
司杨绱看着这一切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磁性,“师兄管教有方。”
他快走两步,几乎与林月并肩,侧过头,视线胶着在那道颈侧疤痕上,伸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长手:“累不累?包袱给我吧。”
林轶玄调整了天书的位置,淡然拒绝:“不必。”
司杨绱也不坚持,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擦过林轶玄肩头道袍粗糙的布料,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师兄颈上那道伤……看着真叫人心疼。怎么来的?”
林轶玄脚步依旧平稳,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旧事,不必提。”
司杨绱正想问什么,白箐在这时回来了,“师父,镇上人说这里只有一家客栈归宁居,就在前边不远的地。”
进入店里,就听见围桌的客人们划拳与搓牌的声音,好不热闹,“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
面对大门的柜台后立着位三十许的妇人,正是归宁居的老板杜娘,荆钗布裙难掩风韵,对着本账目算账,见到有客人,拾起温婉笑意地上前招呼:“四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轶玄递过银票。
杜娘返身去柜台登记,忽面露难色:“实在抱歉,近日往来客人多,只剩一间上房和一间通铺了。委屈几位道长挤一挤?”
司杨绱闻言眉梢微挑,眼神往林轶玄那边飘,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委屈:“师兄,看来今晚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我睡觉可能不太老实啊。”
林轶玄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对杜娘道:“无妨,给我们上些饭菜来。”
菜盘子被端上桌,江桥生挽着袖子跟白箐抢菜时,林轶玄正从坛子里夹出他的腌萝卜放在碗中,忽然一只手捧着空碗伸过来,他眼珠移过去,看见是司杨绱,便默默夹了几片萝卜给他,顺便问起江桥生的功课:“桥生,‘净天地神咒’的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江桥生手一抖,辣子鸡的腿从筷子间滑下去,随后被白箐眼疾手快夹走。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蒙混过关:“师父,这个咒语好难记啊,能不能明天再背?”
林轶玄皱了皱眉:“胡闹!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拖延?”
江桥生瘪瘪嘴,有点委屈,“可是师父,这咒语拗口得很,我练十遍错八遍……”
“错八遍就练八十遍,还是说,你想要我今晚看着你练?”
“别别别,师父我错了,我这就练!”江桥生认命地放下碗筷,就地开始磕磕绊绊用手指在桌面画图文。
司杨绱慢条斯理地嚼着腌萝卜,“就你这样,要是今天还练不会怎么办?”
江桥生嘟囔道:“练不会……练不会我就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总之别人师父看着我练,我一紧张就更念不好,今晚可没得觉睡了!”
芸娘从后厨走出来,托着盘桂花糕放到白箐手边,“这是你们要的糕点。”
林轶玄:“我没点这个。”
司杨绱:“是我点的,小箐爱吃。”
“哦!”白箐可好糕点这类甜食,不顾林轶玄"先把饭吃了"的嘱托,捏起一块就塞进嘴里,满足极了,“谢谢师叔,这很好吃!”
林轶玄:“你做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司杨绱:“我看小箐这孩子用功,奖励一下不行吗?”
林轶玄不这么认为,“小箐,师叔请你吃了东西,清风符练得怎么样?”
白箐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虚地说:“还、还没成。”
林轶玄蹙眉,正要训斥,司杨绱看出来了说:“师兄你这么教不行,看我的——这镇子好像挺有意思的,小箐,一会儿师叔带你出去逛逛?”
白箐用力点头:“好啊好啊,师叔最好了!”
司杨绱笑眯眯地接着说:“不过呢,得等你这张清风符能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再说。”
白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啊……师叔……那个好难啊。”
吃饱喝足后,杜娘唤来伙计领他们去看房,打梆的更夫路过时,还扬起憨厚的笑容对他们说:“夜深露重,记得关窗啊。”
上房还算干净整洁,只有一张雕花木床,铺盖也是崭新的,司杨绱大大咧咧往床沿一坐,拍了拍柔软的铺盖:“床不错,就是小了点。”
林轶玄:“给你娇气的,不爱睡上大街去。”
司杨绱:“我说不睡了吗?”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轶玄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压得低沉暧昧,“不过……能挨着师兄,再小的床板也不是不能忍。”
林轶玄仿佛没听见这句近乎调情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利落地解开道袍外襟的盘扣,脱去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外袍仔细叠好,放在房间仅有的桌子上,然后盘膝坐在那张窄床的一侧,闭目调息。
月光透过破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冷而坚毅的轮廓。
司杨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挫败,歪在床上,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唉,你第一件事竟然是打坐,真是浪费了这好床铺。”
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先是女子压抑的低笑,接着是男子含混的调笑,很快,声音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床榻摇晃的吱呀声,肉体的暧昧声响,夹杂着越来越响的喘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司杨绱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听觉远比常人敏锐,这活春宫听得是字字清晰,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林轶玄。
只见林轶玄眉头紧锁,面沉似水,并非羞赧,而是一种极度不悦的烦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不成体统有伤风化”的斥责之意。他立刻重新闭目,唇瓣微动,默念清心咒,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司杨绱看着他这副仿佛在听诵经而不是活春宫的模样,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又是一丝佩服:这种环境下还能如此清心寡欲,道心果然坚定。
但紧接着,一股微妙的挫败感和警惕心升起——林轶玄对他似乎真的一点旖旎念头都没有,他不得不有些对自己的计划感到一丝动摇,同时也警惕起林的道心纯粹来。
就在他心思翻腾时,林轶玄嫌这噪音太过扰人,影响自己清修也就罢了,司杨绱还要休息,否则明日怎么保持清醒。他手指凌空飞速划动,一道微不可见的清光符箓瞬间成型,打入两人之间的墙壁。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悄然张开,将那恼人的声响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清净了。
林轶玄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未变,继续闭目打坐。
司杨绱躺在黑暗中,听着耳边骤然降临的死寂挑了挑眉,对于林轶玄这手精准的隔音符倒是略有赞赏:“本事倒是不赖。”
随即也不再理会,收敛心神,继续自己的调息,他并未觉得林轶玄此举是关心他,只认为是这道士自己嫌吵罢了。
这一夜,林轶玄静坐至天明。司杨绱也并未沉睡,始终保持着一丝灵台清明,以防不测。
次日,怪异发生了。
“夜深露重,记得关窗啊。”
昨天那个憨厚的提醒他们记得关窗的更夫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步伐,从客栈门口经过。
在街头为了糖人哭闹的孩童,今日再次上演了完全相同的戏码,连眼泪掉下来的时机和位置都分毫不差。
卖烧饼的老叟开始出摊,动作与昨日别无二致,依旧亮着热情洪亮的嗓音,“卖烧饼嘞——好吃新鲜的烧饼嘞——”
江桥生和白箐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师父,这是什么情况啊?”
“师兄,”司杨绱压低声音,这次正经了些,“我们这是……卡在同一个时辰里了?”
“不止。”林轶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西边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依旧在砍柴,河边穿碎花布裙的女人依旧在洗盆,所有人都如同像好发条的傀儡,重复与昨日同样的动作。“他们并非停滞,是在重复。”
司杨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循环幻境?有点意思,是谁这么大手笔,就为了困住这么些人?”
“师叔,什么是循环幻境?”
“循环幻境就是……嗯,怎么说呢,戏台子上的提线木偶吗?”两徒弟点点头,“只要在这里待够七天,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再也离不开,木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