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杨绱故意拦住一个路过的挎着菜篮的大婶:“大娘,请问镇东头的李员外家近日可好?”
大婶笑容可掬:“今日天气甚好,宜出行,宜嫁娶。”
答非所问,却是标准回应。
连问了几个人都是如此,就好像,这些人都是戏台班子上的傀儡,只能扮演自己的本分,根本不会回答超出话本以外的问题。
这太诡异了,江桥生和白箐看得脸色煞白,惴惴不安地问:“师父,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吗?”
林轶玄未答,眉头锁得更紧。天书的警示,以及那丝顽固的尸气,都让他觉得此事绝非循环幻境那么简单。
当晚用餐时,诡异感更浓,饭菜可口,可江桥生和白箐却食不下咽,原因无他,邻桌用饭的客人依旧在划拳,彼此间的念出来内容干瘪重复,诡异如斯,他们恨不能早些离开此地。
杜娘穿梭其间添茶倒水,笑容温婉,应对得体,当她走过来给林轶玄这桌的人添热水的,钻四不经意的轻声开口:“几位何时走啊?”
她趁着添茶的功夫,悄声对林轶玄说:“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此地……唉,进了这镇子,若七日内寻不到出路,便会如他们一般,永远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扮演下去。”
她眼底的绝望不似作假,林轶玄凝视过去,“老板娘似乎知之甚详?”
杜娘苦笑,“我?我不过是比他们醒得稍久些罢了。”
林轶玄抬脸,目光落到她哀婉的脸上:“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何如此清醒?”
他观察到杜娘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杜娘抬起脸,本来带着笑的眼睛被一种麻木的痛苦所取代,颓然道:“我,我不知道多久了,只记得很久很久,久到忘了年月。或许是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一个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我也不知道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林轶玄追问。
杜娘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那麻木的神情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悲恸和思念。“我相公。”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多年前他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去京城赶考,求取功名。他说等他考中了,就回来接我,让我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即使发现这里所有人变得很奇怪也不敢轻易离开 可是等到现在,还是没能等到。”
她哭得撕心裂肺,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喧闹的大堂里,沉重得让人窒息。江桥生和白箐眼圈也红了,江桥生甚至小声吸溜了一下鼻子。
林轶玄默声,直到杜娘离开也不再说话。
司杨绱看着她的背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师兄,你说这唯一清醒的人,会不会就是……”
“疑点颇多。”林轶玄说,“她柜台上的账簿,墨迹陈旧,日期却永远停留在乙丑年三月初三。后院晾晒的那件男式长衫,连水渍干涸的痕迹都日日相同,她却不受影响。”
司杨绱挑眉,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说:“观察这么仔细,师兄,你莫非暗中留意那老板娘许久?”
林轶玄懒得理他的调侃,沉声道:“破绽,往往藏在细节里。”他顿了顿,看向司杨绱,“譬如你,今日已问了三次早饭可否加萝卜,两次抱怨床板太硬——这些言行,昨日并未发生。”
司杨绱一愣,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哎呀,原来师兄这般关注我?连我抱怨什么问了几次都记得一清二楚?师弟真是……受宠若惊哎。”
林轶玄扭过头,语气更淡:“胡言乱语。只是你过于吵闹,想不记住都难。”
“是吗?”司杨绱得寸进尺地凑近,“那师兄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林轶玄皱眉,起身前抛下句话:“去找线索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司杨绱在原地抽了抽嘴角。
林轶玄试图牵着一个村民往外走,可刚踏出村口一步,那村民便被抽走魂魄似的硬挺倒下,惊得林轶玄忙抬着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候上一柱香后,村民便苏醒过来,像是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继续重复他今日的琐事。
林轶玄这时担心会伤害到这里的无辜人,便不敢再轻易对人做什么,这时他想起了隔壁夜夜笙歌的夫妻。
镇子内外其乐融融,看得出营造者的爱护与用心,而这持续的的交合噪音不仅与镇子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刻意强调的标记。
于是他并未急于再次逼问杜娘,而是将调查重点放在了这对邻居身上。
司杨绱自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语气里的跃跃欲试多于想解决问题的真心:“师兄,可是觉得那对野鸳鸯吵得人心烦?要不我去敲敲门,让他们动静小点?”
林轶玄懒得理会他的浑话,只淡淡道:“在这里,过于规律便是破绽。”
白日里,隔壁那对夫妻也会出现,与镇上其他“居民”一样,做着重复的事,说着重复的话,看起来与旁人无异,是一对看似恩爱的寻常夫妇。
“去看看。”林轶玄说着,便朝隔壁房间走去。司杨绱立刻跟上。
房门并未锁死,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空空,那对夫妻并不在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与他们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更显凌乱,一股子隔夜暧昧的气息弥漫其间。
林轶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房间。司杨绱则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挑眉道:“啧,这味儿……还真是“恩爱”不移啊。”
林轶玄没理他,他的注意力落在床头小几上。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似是话本小说。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书页。
“师兄,偷看人家闺房读物,这可不合礼数……”司杨绱调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林轶玄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书页上,竟用极细的墨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样的两个字——“救命”。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面的癫狂,看得出书写者极大的恐惧与绝望,这并不像幻境设定好的“情段”。
司杨绱收起了玩笑之色,眼神微凝:“哦?这画皮底下,还藏着别的戏码?”
林轶玄沉默不语,又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放着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他拿起一盒口脂,指尖捻开一点,放在鼻下轻嗅——除了花香,还夹杂着一丝不属于胭脂水粉的腥气。
“是血。”林轶玄沉声道,语气肯定。虽然极其微量,且被香气掩盖,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司杨绱也拿起一盒香粉闻了闻,点头确认:“嗯,混了东西。看来这恩爱戏码,唱得并不轻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轶玄迅速将东西复位,与司杨绱闪身退出房间,掩上门,动作悄无声息。
回来的正是那对夫妻,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女人则强颜欢笑,挽着男子的手臂。看到林轶玄二人站在廊下,女人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两位道长好。”
男人也僵硬地点头附和。
林轶玄忽然开口:“二位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稳?”
那对夫妻同时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们的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僵持了几息,女子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重新挂起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劳…劳道长关心,我们睡得很好,很好……”说着,几乎是拽着男子,踉跄着躲进了房间,飞快地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司杨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反应这么大?看来这恩爱底下,压着不少苦水啊。”
林轶玄面色凝重:“不仅是苦水。”
他回想起昨夜那看似激烈,实则更像完成任务般的声响,再结合今日发现的“救命”字样和掺血的胭脂,一个清晰的推论在他脑中形成。
“他们并非自愿沉浸幻境,而是被人的执念强行赋予了夫妻恩爱的角色。每晚的行房并非情之所至,而是维系这个幻境,证明此地“正常”的必要仪式,好抽取其精神力量,加固幻境。”
他们被迫夜夜演出,内心却恐惧绝望。想到这里,林轶玄对杜娘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吃早饭时,江桥生和白箐也开始出现异样。
江桥生正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同样的几个符文图案;白箐则小口小口吃着杜娘送的桂花糕。他们的神情俱是茫然。
司杨绱下楼时正巧见到这一幕,心知他们是被影响了,肚子里的坏水在这时晃动。
他溜溜达达地走过去,脸上挂着看起来纯良又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司杨绱蹲到重复画符动作的江桥生身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桥生啊,师叔考考你,“净天地神咒”的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江桥生头也不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师叔,这个咒语好难记啊,能不能明天再背?”
这与昨日他对林轶玄突如其来的抽查的回答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