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用虚假困住真实,用执念绑架生灵!”林轶玄声音沉肃,“你看清楚,这玉石上的气息,属于一个极端邪恶的僵尸,你等的夫君或许当年根本就没能离开,或许早已被他害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杜娘魂体震荡。她看着那骨片,百年来的信念第一次剧烈动摇。
就在这时,司杨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对崩溃的杜娘道:
“你这幻境美则美矣,就是太假。天天重复,你不腻味,我看着都腻了。不如散了算了,说不定你那位负心汉的转世,正哪个犄角旮旯等着你呢?”
杜娘猛地抬头。
林轶玄深吸一口气,接话道:“幻境之核,就是镇口老槐树上,你夫君临行前系上的那个平安符,对不对?那是你执念所化,也是这循环的锚点。”
杜娘惨笑:“是又如何?你们破不了……”
“能破。”林轶玄打断她,“但需你自己动手。毁了它,幻境破,你或可得解脱,入轮回,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寻他转世。留着他,七日后,包括你在内,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无知无觉的傀儡,这虚假的等待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司杨绱继续煽风点火:“就是就是,早点散伙,早点投胎,说不定下辈子他能做个靠谱点的男人,不会让你等成这副鬼样子。”
杜娘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冷峻如冰却句句在理,一个嬉笑似火却话糙理不糙。百年的执念,在真实的残酷与冰冷的逻辑面前,终于开始寸寸龟裂。
她望向镇口的方向,眼中闪过无尽的挣扎,痛苦。
“不,我不愿。”她微微低眼,扬了颈,似乎打算继续唱下去。
林轶玄仰头看着她,“你的戏,唱得太久了。”
杜娘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向他。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腐朽的真实客栈,又掠过身后没有生气的残魂,“台下早已无人,你为何还不肯停下?”
杜娘嘴唇颤动,泪水无声滑落,冲开脸颊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更苍白的皮肤。
“除了唱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她哽咽道,“他不见了,戏台也没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林轶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还有这最后一出戏,《离魂》的结局,你唱完它。”
杜娘愣住了,眼中充满困惑与一丝极微弱的渴望。
司杨绱也猛地抬头看向林轶玄,眼中满是惊疑不解。
林轶玄却不再多言。
他收起符箓,竟转身走向客栈那摇摇欲坠的戏台方向。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废墟中显得异常挺拔。
芸娘鬼使神差地,挣扎着爬起身,跟了上去。司杨绱犹豫一瞬,也立刻紧随其后。
戏台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残破的台基和几根歪斜的柱子。林轶玄站定,转身,面对芸娘。
月色凄清,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妆扮,没有行头,只一身灰蓝道袍,但他缓缓起势,一个眼神,一个虚指,便是说不尽的苍凉与决绝。
他开口,唱的不是《离魂》,而是一曲《南柯记》中的《情尽》。
“……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好教我肠慌腹热,心痒难挠,梦断魂劳…”
他的嗓音清越,并不柔媚,却带着一股道家的通透与力量,字字清晰穿透夜色。
唱词里是看破红尘的悲凉,却又有一种放下后的释然。
杜娘呆呆地看着,听着。那唱词如刃缓慢地割开她层层的画皮,她看到了自己粉墨登场的执着,看到了自己画地为牢的百年等待,看到了那用执念编织的虚假的戏台…
林轶玄的唱腔扬起调子,“——不如撒手蹬脚抛却了,这冤缠孽扰!从今以后,各自分飞,莫再相邀!”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在空谷中回荡。
林轶玄收势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杜娘。
杜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各自分飞,莫再相邀……是啊,该散了,早该散了。”
一个戏子,用演出来逃避现实的残酷,而道士则以戏对戏,将她唤醒。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石,那承载了她百年寄托最终却证明是虚妄的物件。她手指用力,那玉石竟在她指尖化为齑粉,连同那丝乌林答氏的尸气一同消散。
她再抬头时,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道长为我唱完这出戏。”她轻声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月光融化一般,化作点点晶莹的流光,向上飘散。
整个画皮镇的幻象也随之开始崩塌,房屋街道树木逐渐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的山谷本貌。
那些被禁锢的残魂也纷纷显现,它们不再麻木,而是带着解脱的神情,对着林轶玄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一同消散于天地间。
司杨绱震撼地看着这一切,他预想中的雷霆手段并未发生。林轶玄用一出戏,一首曲,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百年执念。
他看向林轶玄的背影,心中情绪翻涌——有钦佩,有敬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男人,他看得太透,他的方式…太温柔,也太残酷。
林轶玄转过身,脸上并无喜悦,只有一丝疲惫。他的目光落在司杨绱身上,深邃难辨。
“师弟。”
“师兄。”司杨绱心头一紧,垂下眼睑。
“你觉得,何为度化?”林轶玄忽然问。
司杨绱怔住,半晌才道:“…诛灭邪祟,护卫苍生?”
“那是结果,而非过程。”林轶玄缓缓道,目光扫过杜娘消失的地方,“度化,是度其心,化其执。见其苦,知其源,予其解。有时,雷霆手段是解;有时,一首残曲,亦是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今日若依常规,她魂飞魄散,亦是理所应当。但那般,与乌林答氏夺人生机炼尸,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以正义之名,行毁灭之实。”
司杨绱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
林轶玄这话是在对他方才的激烈反驳做出回应?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轶玄却没有再说,只是转身走向山谷出口:“走吧。此间事了。”
司杨绱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名为不安的弦缠绕上陌生的悸动。
乌林答家族当年以祈福之名,将这些带有怨力的锁魂玉卖给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行商的群体,生前汲取他们的气运,死后吞噬他们的魂灵。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家族。
林轶玄说完这些,收起用来清除怨力的天书。正欲举步,却忽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收紧。
司杨绱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林轶玄的手腕。力道不轻。
“够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盯着林轶玄,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天书的反噬之力,这人自己不明白么?
林轶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随即抬眼,手腕微一用力,淡淡拂开了那只手。
“无碍。”
他转身离去,将司杨绱所有未竟之言和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一同留在身后。
司杨绱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拢了落空的手指。
因为天书之力,画皮镇若有若无的鬼感消失了。所有人恢复正常,对他们来说,百年岁月逝去,如同南柯一梦。
林轶玄因体力透支需要休息,他躺着榻上熟睡,天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桥生和白箐买药材去了。司杨绱有绝佳的机会拿走它。他已经伸出了手,碰到了天书,卷轴受到陌生触碰而散发微热。
但看着林轶玄苍白的脸,司杨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碰天书。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边有父亲虎视眈眈,自己随时受到林轶玄监视,如今却犹豫了?
低声咒骂一句,转而给林轶玄盖好被子,自己则烦躁地去门外守了一夜。
骨片上萦绕的尸气重新指引了方向,一行人继续西行。
刚进入江西的时候,白箐就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的情况。
她止不住地犯恶心,一到钱塘江风浪大点的就立刻捂着嘴冲到桅杆旁开始吐。
本以为吐出来会好一点,但她很快便开始打喷嚏,躺在床板上开始咳嗽,林轶玄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
“这么看,我们得休整一会儿。”船窗外是荒郊野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家住户,补给必然不便,人生地不熟的,更不要说找郎中。
林轶玄想到什么,补充说:“恰好我大师兄在邻县华鹿都山下开设了道观,我们去找他帮忙好了。”
第一次听林轶玄提起自己的大师兄,江桥生好奇地问:“师傅,大师伯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九霄派内门大弟子,几年前学成后,下山设立了道观,广收门徒,是宗师级的人物。”
江桥生哇了一声,脑海中立刻浮现童颜鹤发的仙风道骨的大师来,“听起来好帅。”
司杨绱斜坐在对面的床板上,闻言问:“师兄,若你跟这位宗师比,谁更厉害?”
“我同大师兄擅长的方向并不相同,我擅长法术与符箓,他则在丹道上的造诣非常高。”
司杨绱:“你们关系好吗?”
林轶玄:“下山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 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