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白箐还是悄悄向那老叟买了两块豆腐。
晚上,她用豆腐和之前腌的萝卜干简单炒了一盘小菜,又热了粥。连平日里最不爱吃萝卜的江桥生,这次都默默地扒拉着饭菜,没有一句抱怨,甚至还主动给林轶玄夹了一筷子菜。
“师父,您尝尝,师妹炒的菜还挺香的。”江桥生夹了一块炒得外焦里嫩的豆腐放进他的碗里。
林轶玄知道徒弟们的心意,勉强拿起筷子,多吃了小半碗粥。师徒三人在一种沉默的气氛中用完了这顿饭。
夜深人静,义庄内烛火昏黄。
林轶玄依旧毫无睡意。他披着外袍,独自在清冷的院子里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袍角,更添几分萧索。
他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地望向紫极宫的方向,口中无意识地低声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
“师弟……何时才能回来……”
白箐和江桥生悄悄躲在廊柱后,看着师父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都难受得紧。
“师父以前从不会这样的……”白箐小声说,眼圈有些发红,“他再担心什么事,也会按时吃饭、打坐,从不会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
江桥生重重叹了口气:“是啊。以前师叔在的时候,师父虽然总板着脸训他,可……可精气神是足的。现在师叔不在,师父就像……像丢了魂一样。” 他挠了挠头,“我以前觉得师叔总惹师父,现在才知道……师叔对师父,原来这么重要。”
白箐双手合十,对着朦胧的月亮轻声祈愿:“希望师叔能平平安安的,早点回来。”
江桥生也用力点头:“嗯!师叔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师父,师父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若司杨绱真出了什么事,他们的师父,怕是很难再变回从前那个虽然清冷但心绪平稳的林道长了。
夜色更深,林轶玄依旧在院中徘徊,那一声声低语,如同被困住的飞蛾,在寂寥的夜空中徒劳地扑打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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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捱到第七天头上,义庄里愁云惨淡。
林轶玄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坐在那儿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忽然,紫极宫方向隐隐传来骚动,似乎还夹杂着呵斥与坍塌声响。林轶玄猛地抬头,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攥紧。
厉鬼屋外,欧阳昭晦耐心告罄。
里面不仅依旧没有传出预想中的哀嚎,反而在今日清晨,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某人清晰无比的嘲讽,隔着厚重的石门清晰传来:
“欧阳,你这紫极宫是没人了吗?!弄些不入流的小鬼来应付差事?关了七天,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待客之道?真是废物点心,徒有虚名!”
司杨绱的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分被厉鬼折磨的虚弱?
闵明杰等弟子脸色难看,欧阳昭晦面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想用厉鬼慢慢消磨司杨绱的意志,滋养其怨气,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冥顽不灵!”欧阳昭晦拂袖冷哼,“既然百鬼窟奈何不了你,便让你尝尝炼魄炉的滋味,看你一身能在其中坚持几时!”
他改变主意了。既然温和的不行,那就用猛火。
这玄阴炼魄炉是他精心打造的刑具,亦是一座特殊的丹炉,能将活人炼成一具充满怨煞之气的活尸。
以此等活尸为引,再辅以秘法炼丹,效果翻倍。
两名弟子上前,欲将司杨绱从厉鬼屋中拖出,押往地宫深处的炼魄炉。
不料,石门刚开一条缝,司杨绱自己就溜达出来了,还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瞥了一眼青铜鼎,挑了挑眉:“就这?看着也不怎么暖和。”
在欧阳昭晦和众弟子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主动走到炉边,手脚利落地掀开沉重的盖子,然后无比自然地躺了进去,甚至还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行了,点火吧,小爷我正好缺个地方补觉。”
欧阳昭晦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得眼角抽搐,厉声喝道:“给我封炉!地脉阴火,给我开到最大!炼他三天三夜!”
炉盖轰然合上,复杂的符箑层层激活。
欧阳昭晦面色稍霁,冷笑道:“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然而,一连三天,炼魄炉除了持续发出轰鸣,并无其他异动。没有惨叫,没有求饶,甚至连撞击炉壁的声音都没有。
第三天深夜,欧阳昭晦亲自守在外面,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就算司杨绱根基深厚,此刻也应被阴煞侵蚀,痛苦挣扎了才对。
“开炉!”他沉声下令。
弟子们小心翼翼撤去符箑,打开沉重的炉盖。一股精纯至极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让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见炉底,司杨绱静静躺着,周身缭绕着黑色阴气。与三日前不同的是,他此刻面容隐隐透出青白之色,唇边两点锐利的獠牙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原本俊美的五官在青面獠牙的映衬下,诡谲,美丽,又危险。
他周身散发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一倍。
欧阳昭晦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成了!哈哈哈哈!阴煞入骨,尸相已显!一具完美的玄阴活尸,天助我也!”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此炼成的丹药,修为大涨的景象。周围弟子也纷纷躬身祝贺:“恭喜师尊!”
就在这满堂欢庆之际,炉底的司杨绱猛然睁开了双眼,露出猩红的竖瞳。
“成了?”司杨绱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的笑容,声音沙哑低沉,“是成了……多谢欧阳大宗师,助我修为再进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司杨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张明渊面前。
张明渊瞳孔骤缩,司杨绱的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乍响起。张明渊还没说出一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司杨绱松开手,看也没看张明渊的尸体,转而对着目瞪口呆的欧阳昭晦露齿一笑:“欧阳大宗师,多谢款待。你这炉子不错,睡得挺香,顺便还帮我……嗯,消化了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猜?” 司杨绱嘻嘻一笑,不再废话。他知道刚才杀张明渊已经暴露了实力,此地不宜久留。
他身形灵动如猫,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蹿出了炼尸房,顺手还打翻了几盏油灯,点燃了旁边的帷幕。
“拦住他!” 欧阳昭晦气急败坏地大吼。
弟子们慌忙上前阻拦,却被司杨绱如同戏耍般轻易避开,他甚至在人群中穿梭时,还有闲心顺手扯掉某个弟子的发簪,气得对方哇哇大叫。
他主要目标就是捣乱,如虎入羊群,在大殿内横冲直撞,爪风凌厉,所过之处,法器崩碎,鸡飞狗跳,惊呼连连。
“妖孽!休得猖狂!”眼看就要不敌,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掌心,双手急速结印,引动九天雷元。
大殿顶端乌云汇聚,电蛇游走,一道刺目的紫色天雷轰然劈下,直击司杨绱。
司杨绱猩红的瞳孔一缩,感受到天雷克邪之力,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挥出尸煞之气抵挡。
轰——!
雷煞交击,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将整个大殿震得摇摇欲坠。司杨绱被震得气血翻涌,却也借势向后飘飞。
他落在残破的屋檐之上,月光洒落,照着他青面獠牙的恐怖本相,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邪异美感。
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色血迹,他低首,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昭晦,嘲讽道:
“欧阳宗师,多谢你这炉子和大补的阴煞之气,这份厚礼,我司杨绱记下了。今日拆了你家房子,算是利息,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欧阳昭晦从地上艰难爬起,看着周围狼藉,再想到自己辛苦布局,非但没能得到炼丹材料,还毁了自家基业。
“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咆哮出声,状若疯魔,“司杨绱,林轶玄!我与你们势不两立!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夜深人静,林轶玄躺在榻上,忧思难眠。
司杨绱身陷囹圄,他心中如同压着巨石,辗转反侧。
忽然,院门外隐约传来动静。
“姜、姜?!来人来……额!”
守在义庄门口的紫极宫弟子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噗通声。
林轶玄瞬间清醒。他迅速披衣起身,捏着符箓无声贴近窗边,感受到尸气,凝神向墙头上那个熟悉的背影望去,正要施招,却在这时认出那人是谁。
“师弟?!”
林轶玄一下子推开窗户探出身。
墙头上的司杨绱闻声身形猛地一顿。下一秒,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从墙头朝着院内栽落下来。
“师兄……”
林轶玄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在那道“虚弱”的身影落地前,将人接了个满怀。
“师弟?”借著月光,林轶玄看清了他苍白面色和獠牙,心头惊惑交加,“怎么回事?门外的人是你……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成了……僵尸?”
司杨绱顺势将脑袋靠在他胸前,语带委屈:“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他们拦着我不让进,我只好给他们打晕了。师兄,欧阳昭晦他用邪炉炼我,我醒来就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