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江桥生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揉着眼睛往灶房走,他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准是白箐早起煮的。
路过师父房前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师叔司杨绱正靠在门框上,只穿着件月白里衣,外头披着林轶玄那件玄色外袍。他手里端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
“师、师叔?”江桥生瞪大眼,“你怎么从师父房里出来?”
司杨绱抬眼看过来,嘴角噙着笑:“我住这儿啊。”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昨晚。”
江桥生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房门又开了。林轶玄从里面走出来,穿戴整齐,只是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迈门槛时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师父?”江桥生更惊了,“您也住这儿?”
林轶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他没应声,只是接过司杨绱手里的碗,低声道:“怎么在外头吃,风凉。”
“等你嘛。”司杨绱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
江桥生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有十息。
灶房里,白箐正摆碗筷。墨曜以猫形蹲在灶台上,舔着爪子看热闹。见林轶玄和司杨绱并肩进来,白箐只抬眼看了看,便低头继续布菜。
“师父早,师叔早。”
“早。”司杨绱应得响亮,拉着林轶玄坐下。
江桥生跟在后面进来,眼神在两人父脸上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师叔,你们……”他挠挠头,“是不是……那个……在一起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轶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白箐却先抬起头,一脸平静:“师父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林轶玄:“……什么?”
江桥生也连连点头:“也是!师叔天天往您房里跑,半夜敲门,早上赖床,还总给您夹菜……我们还以为你们早就是那种关系了呢!”
林轶玄:“……”
司杨绱笑出了声。
白箐继续剥鸡蛋,语气淡然:“就等着你们什么时候公开而已。”
江桥生一拍大腿:“就是!我跟师妹还打过赌呢!我赌上个月,师妹赌这个月——我输了,今天的粥我洗碗。”
“等等。”林轶玄终于找回声音,“你们……”
“师父。”白箐抬头看他,语气颇为成熟,“您和师叔之间那点事,整个义庄也就您自己不知道了。”
墨曜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附议。
林轶玄看看左边憋笑的司杨绱,看看右边淡定的白箐,再看看对面一脸“我就知道”的江桥生,忽然觉得后腰更疼了。
“师父。”江桥生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那以后我们该叫师叔‘师娘’还是……”
林轶玄的筷子敲在他脑门上。
“吃饭。”
白箐掩嘴轻笑,江桥生揉着额头傻乐,墨曜从灶台跳下来,蹭到白箐脚边。
阳光正好,灶房里的笑声还未散尽。
司杨绱端着粥碗,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色——就在方才,他又感应到了。墙外三里处,几道若有若无的尸气正缓缓游移。那是走尸,最低级的行尸走肉,没有神智,只有被操控的本能。
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林轶玄?
他将碗里的粥喝完,若无其事地起身:“我去喂鱼。”
夜深,身边人呼吸渐匀。
司杨绱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披衣出门。
月色下,义庄围墙外,几道佝偻的身影正缓缓靠近。那是走尸,没有神智,只有被操控的本能。它们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尸煞之气,常人看不见,司杨绱却看得分明。
他眉头微皱,身形一晃,已翻出墙外。
片刻后,几道沉闷的倒地声响起。司杨绱站在月色下,看着脚边瘫软的走尸,指尖弹出一缕极淡的尸火,将它们焚成灰烬,随风散去。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远处夜色,目光沉沉。
烬霄查到林轶玄了。那些走尸是试探,也是警告。
他必须弄清楚——当年自己被逐出家门,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烬霄对他恨之入骨,却从未真正下杀手?
他站在墙外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回去。
翌日。
院角那缸蓝尾鱼游得正欢。司杨绱撒了把鱼食,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昨夜那些走尸被他焚成了灰烬,可今晚呢?明晚呢?烬霄既然出手试探,就不会只派这几只小玩意儿。
他必须弄清楚——当年自己被逐出家门,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烬霄对他恨之入骨,却从未真正下杀手?如今对林轶玄动手,又是为了什么?
午后,他找了个由头将白箐支开:“镇上李记有批新到的朱砂,你去看看成色,多买些回来。”
白箐不疑有他出了门。
待院中无人,司杨绱蹲下身,与墨曜平视。黑猫此时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身上穿着白箐给缝的小马甲,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晃动。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声音很轻,“去给烬霄添点麻烦。”
墨曜耳朵动了动。
“看好义庄,尤其是林轶玄。”司杨绱沉吟了会,“白箐那边……你也护着点。”
黑猫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司杨绱站起身,看向林轶玄书房的方向。那人此刻正在屋里翻看典籍,浑然不知墙外的暗涌,也不知枕边人即将远行。
——
是夜。
司杨绱比往常更黏人。
熄了灯,他便缠上来,吻得比昨夜更凶,动作也比昨夜更克制不住。林轶玄被他弄得气息不稳,几次想开口问,都被堵了回去。
“司杨绱……”他在喘息间隙唤他名字。
“嗯?”那人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话没说完,又被吻住。
后来林轶玄也顾不上问了。司杨绱像要把之后几日的份都讨回来,缠着他到后半夜才罢休。
帐幔里静下来时,司杨绱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
帐幔里静下来时,司杨绱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两人身上都汗涔涔的,却谁也没动。
“师兄。”
“嗯?”
“等这些都结束之后……”他顿了顿,把林轶玄抱得更紧些,“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好不好?”
林轶玄没应声,只是偏了偏头,耳朵蹭过他的脸颊。
司杨绱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又藏着几分向往:
“早上我去镇上买菜,挑最新鲜的回来。你起得早,就在院里打拳,我买菜回来正好看着。”
林轶玄轻轻嗯了一声。
“白箐那丫头心细,以后让她管账。咱们义庄的香火钱、法事钱,都交给她打理。墨曜那猫……反正她走哪儿它跟哪儿,就当多了个帮手。”
“江桥生那小子毛手毛脚,但力气大。以后劈柴挑水的活都归他,省得他整天闲得慌。”
林轶玄嘴角微微弯了弯。
“午饭咱们一起吃。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最近跟白箐学了炖汤,她说我炖的鸡汤比她炖的还香。”
“晚饭后,咱们就在院里坐着。你喝茶,我陪着你。鹩哥要是学会了新词儿,就叫给大家听。”
“夏天热了,咱们搬到回廊下睡,穿堂风凉快。冬天冷了……”司杨绱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笑意,“冬天冷了我就往你被窝里钻。”
林轶玄终于开口,声音也有些懒:“你哪年冬天没钻?”
司杨绱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过来。
“反正你得惯着我。”他蹭了蹭林轶玄的后颈,“惯一辈子。”
林轶玄没接话,只是手伸到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沉。司杨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要在院里种两颗桂花树,秋天满院子都香;说要把鹩哥的笼子挂到廊下那头,免得吵着林轶玄看书;说等江桥生以后娶了媳妇,让他们住东厢房……
说着说着,怀里人的呼吸渐渐绵长。
司杨绱停下话头,微微撑起身,在黑暗中看向林轶玄的侧脸。他睡得很安稳,眉眼舒展,像是对那些絮语里的未来,全盘应允。
司杨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翌日清晨。
林轶玄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还留着余温,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他伸手摸了摸那边,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展开,只有一行字:
“师兄,事务外出,不日回。——司”
林轶玄握着那张纸条,静了很久。
他刚要调查乌林答祖坟的事,司杨绱就出了远门,究竟是巧合还是……
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晨光扑面而来,院角那缸蓝尾鱼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廊下的鹩哥在笼中蹦跳。
江桥生从灶房探出头:“师父!师叔说他出门几天,让您别担心!”
林轶玄点了点头。
三日后。
案头的觅踪罗盘指针颤动,指向东南。赵府送来的那张风水堪舆图上,朱砂圈起的乌林答祖茔旁,又多了一行小字:“据查,应在川东一带,近涪陵。”
涪陵,川东江畔小城,长江与乌江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江岸峭壁上悬着古老的栈道,深山里藏着不知多少代的古墓。
林轶玄等了三日,司杨绱杳无音信。
那张纸条被他从枕下取出,压在砚台旁。每日研墨时,他都会看一眼,然后继续研究地图。
第四日清晨,他做了决定。
“白箐,桥生。”他将两人叫到跟前,“收拾东西,随我去涪陵。”
白箐愣了愣:“师叔还没回来……”
“他回来,会看见我留的信。”林轶玄将一封信放在案头,用砚台压好,“乌林答的事不能再拖。他若有消息,会来找我们。”
墨曜跳上桌,嗅了嗅那封信,又抬头看他。
“你也留下。”林轶玄对黑猫说,“若他回来,告诉他我去涪陵了。”
墨曜喵了一声。
师徒三人收拾行装,踏着晨光出了义庄。鹩哥在廊下叫:“林轶玄——林轶玄——”
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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涪陵,江畔码头。
长江水浩荡东去,乌江水清冽汇入。码头上挑夫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拍案声混成一片。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林轶玄带着白箐和江桥生寻了家客栈落脚。刚放下行李,便有人敲门。
开门,门外站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只古朴的罗盘,正是魏铭铉。
“林兄,来得正好。”魏铭铉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取出那觅踪罗盘,“我前两日就到了,在城郊探了几圈,这乌林答祖茔……怕是不好找。”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定不下来。
“下了障眼法。”魏铭铉道,“而且不止一层。”
林轶玄接过罗盘,看着那乱转的指针,眉头微皱。
“你们俩留下。”他转向白箐和江桥生,“我与魏兄去探。若有危险,你们在城里也好有个照应。”
“师父!我们也——”
“听话。”林轶玄语气不容置疑。
白箐拉了拉江桥生的衣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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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三十里,老君山。
觅踪罗盘的指针越转越慢,最终定在一个方向——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林轶玄与魏铭铉踏着枯叶前行,穿过层层雾气,终于看见一座古旧的石碑。可走近了,石碑又消失不见;退后几步,却又出现在原地。
“迷阵。”魏铭铉皱眉,“这手法……怕是家族祖传的。”
林轶玄不说话,只是绕着那片区域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蹲下身,捏起一把土嗅嗅,又抬头看看日头方位。
一日。
两日。
三日。
江桥生在客栈等得心焦,几次想去找,被白箐按住:“师父自有分寸。”
第四日清晨,林轶玄终于停下脚步。
“是水。”他说。
魏铭铉一愣:“什么?”
“障眼法借的是水势。”林轶玄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面,“涪陵两江交汇,水气充沛。这迷阵以水为引,布下九曲回环,我们走了三天,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凌空拍下。
“破!”
空气仿佛被撕裂了一瞬。眼前的密林骤然扭曲,枯叶、石碑、雾气渐渐消散,如同被抹去的墨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藏地下的古墓入口。石门半掩,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可见“乌林答”三字。石缝里长满青苔,显然已无人祭扫多年。
魏铭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真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