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魏铭铉举着罗盘先行探路,脚刚迈过门槛,忽然一道黑光自石壁激射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哎哟!”魏铭铉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什么玩意儿!”
林轶玄上前扶他,黑光却对他毫无反应。他试探着向前一步,脚下畅通无阻。
魏铭铉瞪大眼:“这……这禁制还挑人?”
他爬起来,又试了一次——这回他学聪明了,先拿罗盘探路。罗盘刚伸进去,又是一道黑光,“啪”地打在罗盘上,差点把他带倒。
“岂有此理!”魏铭铉骂骂咧咧,“我魏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墓没下过?头一回被个破门给拦住!这乌林答家什么毛病,设禁制还带看人下菜碟的?”
林轶玄站在门内,看着他在外头跳脚,也是不解。
他又试了试,来回走了几趟,那黑光对他始终视若无睹。
魏铭铉眼睛都直了:“林兄,你到底什么来路?这禁制莫不是认你当亲戚了?”
“胡扯。”林轶玄皱眉,“你再试一次,跟紧我。”
魏铭铉这回学精了,死死拽着林轶玄的袖子,两人贴着门槛挤进去。黑光在他身侧闪了闪,终究没打下来。
“呼——”魏铭铉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吓死我了。这要是进不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林轶玄没接话,只是看着甬道深处。那里漆黑一片,隐隐有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往里走了十几步,身后门槛外的枯叶堆里,一只死去的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转向西边,眨眼消失在密林上空。
夜风里隐约传来沙哑的叫声,像是清朝老太监拖长了调子唱喏:
“报——有活人闯进乌林答祖坟——”
“报——有活人闯进乌林答祖坟——”
那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在夜色中。
---
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陵寝。
火折子的微光照不出穹顶有多高,只能隐约看见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棺材——有石棺,有木棺,有已经腐朽成碎片的,也有封存完好的。棺材或悬在石壁上,或堆叠在地面,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阴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碴子。
“乖乖……”魏铭铉倒吸一口凉气,“这乌林答家是把多少代祖宗都埋这儿了?”
林轶玄举着火折子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棺材。每一具上都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满文汉字并列。他一路看过去,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年月。
直到走近陵寝中央。
那里停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比周围的棺材大出整整一圈。棺盖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形成一个“烬”字。
“主棺。”魏铭铉凑过来,“看这规制,应该是家主级的。”
林轶玄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石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魏铭铉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林兄,你那本天书借我看看!”
林轶玄看他:“现在?”
“就现在!”魏铭铉眼睛发亮,“我早听说天书能照见阴阳,识破虚妄,还能看见死去之人生前的面貌。这乌林答家的墓穴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让我开开眼!”
林轶玄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古籍,递给他。
魏铭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天书在他手中微微泛光,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纸面上游走。
他举着天书,一具棺材一具棺材地看过去。每看一具,天书上便浮现出棺中人的面容——有老者,有妇人,有中年男子,皆是生前的模样,栩栩如生。
“乌林答·扎昆,嘉庆三年卒……是个老头子。”
“乌林答·萨尔图,道光十一年卒……这人生前长得挺凶。”
魏铭铉一路念叨,越走越靠近中央那具巨大的石棺。
林轶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魏铭铉走到主棺前,举起天书,对准那刻着“烬”字旁边的棺盖。
天书骤然亮起。
那光芒刺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光芒之中,一张脸缓缓浮现——
年轻,俊美,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正是司杨绱!
魏铭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开始剧烈发抖。天书上的面容太清晰了,清晰到连睫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那张脸就那么在光里看着他,栩栩如生,像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笑着喊他“魏道长”。
可这里是乌林答祖坟。
可这是一具棺材。
魏铭铉腿一软,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他下意识后退几步,眼睛死死盯着天书上那张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魏兄?”林轶玄皱眉,快步上前。
魏铭铉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就往甬道方向跑!
“走!快走!”他声音都在发抖,脚底打滑,几次差点摔倒。
林轶玄被他拽得踉跄,好不容易站定,甩开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魏铭铉脸色惨白,指着那具石棺,又指向天书,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师弟……你师弟司杨绱……他、他不是人!”
林轶玄愣住。
“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了!就在天书上!”魏铭铉抓起天书,翻到那一页,光里那张脸还在,笑容依旧,“乌林答·杨绱!他的名字!他的脸!天书能看见死人的脸——他是死人!他是这棺材里的死人!”
林轶玄接过天书,低头看去。
那三个字刺入眼帘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乌林答·杨绱。
而那张脸,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正在光里对着他笑。
“林兄!”魏铭铉一边拽着他往甬道跑,一边喘着气说,“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他是不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是不是天一热就躲屋里?是不是手脚总是冰凉的?”
“还有那双眼睛!”魏铭铉声音都在发颤,“有时候在暗处,你仔细看过没有?他眼睛会发光!不是活人的那种反光,是自己发光!我见过一次,就在去年,晚上在义庄,他从暗处走出来,那双眼睛……跟猫似的,发着青幽幽的光!”
他想起那些夜里,熄了灯之后,黑暗中司杨绱看着他的眼睛。他一直以为是月光,是反光,是错觉。
林轶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那些夜里,司杨绱喊着冷,钻进他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些午后,司杨绱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那些“尸毒发作”时的亲吻、拥抱、撒娇、胡闹……
全是借口吗?
全是……伪装吗?
可那张脸,天书上那张脸,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像他认识的那个司杨绱。
“林兄!”魏铭铉拽着他已经跑到了甬道尽头,“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咱们先出去,出去再——”
话音未落,两人已冲到甬道尽头。
墓门就在前方,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
可那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司杨绱。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衣服,衣摆沾着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刚刚跟谁打了一架。那张脸依然是林轶玄熟悉的样子,眉眼精致,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
只是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他缓缓启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熟悉:
“师兄,你们要去哪里?”
林轶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本天书,翻开着的那一页,光已经散去,可那张脸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那张脸,那双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眼睛。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在心头轰然炸开。
魏铭铉在他身后,腿都软了,扶着他的肩膀才没滑下去,声音哆嗦得不成调:
“林、林兄……他、他来了……棺材里那个……他来了……”
司杨绱的目光越过林轶玄,落在他身后的陵寝深处,又收回来,落在林轶玄脸上。
他依然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师兄看见了?”他轻声问,“天书上写的?”
林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看着这个自己昨夜还在怀里抱着的人,这个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的人,这个留下纸条说“等我回来”的人。
司杨绱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泛青的肤色,照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幽光。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师兄……你还要我吗?”
甬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林轶玄的衣摆。
林轶玄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天书,又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那张脸,和天书上一模一样。
可他看着那张脸,想起的不是棺材,不是死人,不是凶尸。
他想起的是那些夜里,那个人从身后抱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买菜,打拳,炖汤,种桂花树。琐碎的,温暖的,属于未来的。
他想起的是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师兄,等我回来。”
他想起的是那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夜,在他耳边轻轻说:
“等这些都结束之后,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好不好?”
他当时困了,迷迷糊糊应着。
可那些话,他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林轶玄阖上眼,又睁开。
“你……到底是谁?”
司杨绱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泛青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司杨绱。”他说,“只是司杨绱。”
他说着往前一步。这让林轶玄警惕起来,后退一步。这一步落在司杨绱眼中便是防备与质疑。
甬道里阴风骤起。
魏铭铉正贴着墙根往外挪,脚下石板忽然一沉,轰隆声里,整条甬道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移动!石壁翻转,地面沉降,眨眼之间,他与林轶玄之间便被一道升起的石墙隔开。
“林兄——!”
魏铭铉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壁吞没,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林轶玄猛然后退,握紧桃木剑,目光扫过四周。烛火在石壁两侧跳跃,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
不透风的石洞里,忽然刮起了风。
那风阴冷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一灭,一闪。一灭,一闪。
当烛火再次亮起时——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冰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
“你不信我吗?”
林轶玄浑身汗毛倒竖!
那股寒气自背后蔓延,爬过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手腕翻转,桃木剑狠狠朝后刺去!。剑锋刺了个空。
烛火又灭。
黑暗里只有风声,和一道鬼魅般掠过的虚影。
烛火再亮时,一张脸骤然凑到他眼前!
那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可那呼吸是凉的,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是司杨绱的脸——又不全是。
脸色泛着青白,眼白微微泛着幽光,比寻常人稍大的眼球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嘴唇间露出两颗尖长的獠牙,指甲也变得乌黑尖利。
他就这么盯着林轶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怨、恨、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你不信我?”他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声声质问砸在林轶玄心上,砸得他心头一阵阵地抽紧。
可他不敢分神。
他迅速从斜挎包里抽出一张符箓,反手狠狠拍在司杨绱肩上!
符箓触体的瞬间,金光迸溅!司杨绱闷哼一声,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半步,肩上被符火燎过的地方滋滋作响,疼得他眉头紧皱。
林轶玄借力往后一跃,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司杨绱抬手捂住肩上的伤,低头看了一眼——那伤正在慢慢愈合,可疼是真的疼。
他抬起头,看向林轶玄。
那眼神变了。
刚才的怨、刚才的恨、刚才的逼问,此刻全都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忧伤。眉眼耷拉下来,嘴角也往下撇,活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猫。
林轶玄最受不了他这副模样。
多少次了,这人犯错时、撒娇时、讨饶时,就露出这副表情。他每次都会心软,每次都会让步,每次都会……
可这次不行。
他握紧桃木剑,冷声问:“你不是我师弟。为何会有道家弟子的证物?我真正的师弟在哪里?难道你……”
杀人夺物?如果这样的话,那司杨绱,决计不能再留。
司杨绱的目光落在他剑上,落在那若隐若现的法术光泽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林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情,看着他肩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伤。
良久,他缓缓放下桃木剑。
“……解释。”
司杨绱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也不需要呼吸。
“我遇到你师弟时,他已经死了。”
“是渝城北碚的游尸杀的。”司杨绱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我赶到时,他已经只剩一口气。”
林轶玄握剑的手在发抖。
“是他用身上物品做交换,求我用符箓把身旁半死不活的游尸封印。”
“所以你……”林轶玄声音发哑,“你冒充他?”
“我没有冒充。”司杨绱否认,“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是他。我只是没有解释。我来时,你们已经认定了我是他。”
林轶玄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信,”司杨绱顿了顿,“出去后,可以去渝城北碚的缙云山。东南方向,有一片松林。松树下有个土包,打开它,用天书看看他的记忆。”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青白的脸、尖长的獠牙、幽光的眼白,看着他肩上正在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信了几分。
可当他看见司杨绱往前迈了一步时,他本能地甩出一道符箓,厉声喝道:
“别过来!”
符箓在司杨绱脚前炸开,金光迸溅。
司杨绱愣在原地。
他看着脚下那一道焦黑的痕迹,看着林轶玄横在身前的桃木剑,看着那张脸上戒备的神情。
那一瞬,他眼底的光暗了暗。
“……除了师弟这层身份是假的,”他轻声说,“其他的,我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