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没有接话。
司杨绱又往前迈了一步——很轻,很慢,试探着。
符箓没有再炸。
他停在林轶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声音更轻了: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为了天书靠近你。可我从来没有行过不轨之事。”司杨绱说,“你也看到了的,不是吗?”
林轶玄沉默。
他想起了这段日子——那些司杨绱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帮他抓鬼,帮他照顾徒弟,帮他守着义庄。那些夜里,那人钻进他被窝,喊着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些午后,那人从背后抱住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
若是为了天书,他大可以趁自己熟睡时下手。
若是为了天书,他没必要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
若是为了天书……
林轶玄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你的棺椁?”
司杨绱回头看了一眼陵寝深处那具巨大的石棺,又转回来,看着他。
“这是满清时期乌林答家族的族陵。”他说,“我是乌林答家族的后代。”
林轶玄抬眼看他。
“我的本名叫乌林答·杨绱。”司杨绱说,“民国建立后,满人换汉姓,我便姓了司。”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林轶玄熟悉的模样,可此刻看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隔着生与死,隔着人与尸,隔着这十几年朝夕相处却从未真正看清的距离。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幽光,看着他尖长的獠牙,看着他青白的肤色。
他想起了那些夜里,那人从身后抱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
买菜,打拳,炖汤,种桂花树。
琐碎的,温暖的,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那些事,那些夜里絮絮叨叨的话语,此刻都在心头翻涌。
他握桃木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渝城北碚,缙云山,东南松林。”他低声重复,“我会去查。”
司杨绱点点头:“好。”
“在这之前,”林轶玄抬起眼,看着他,“你离我三步远。”
司杨绱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又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
烛火又跳了跳。
石壁那端,隐约传来魏铭铉的拍打声和闷闷的喊叫:“林兄!林兄你还活着吗!这破墙怎么——”
林轶玄收回目光,转身朝那声音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你……”他顿了顿,“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累不累?”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尾音微颤,“……累。”
林轶玄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近不远,正好三步。
烛火一路摇曳,照着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慢慢走向甬道尽头。
甬道尽头,石墙已恢复如初。
林轶玄与司杨绱并肩走出时,却不见魏铭铉的踪影。
“这老小子……”司杨绱皱眉,“跑哪儿去了?”
林轶玄这时忽然想起什么,“我与魏兄进陵墓时,为什么他会被拦在外面,而我不受阻?”
司杨绱被他突然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乌林答家的禁制只准得到乌林答直系族人的允许才能进入……不过,家眷和子女也包含在内。”
林轶玄思索了会,随即耳朵红了。
他将脑子里不适时的想法甩出去,放眼远处,见地上角落一只被踩扁的罗盘,和墙上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符箓轰过,然后往相反方向跑去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只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动,指向陵寝深处另一个方向。
他看向那条岔路,“那边有什么?”
司杨绱的脸色变了变。
“那边是……”他顿了顿,“乌母棺。”
林轶玄看他。
“我母亲的棺椁。”司杨绱的声音低下去,“被封存了很多年。刚才那些黑气……就是从那边漫出来的。”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大股大股的黑气从岔路涌出!那黑气浓稠如墨,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烛火也染上一层幽绿。
林轶玄面色一凛:“必须马上镇压!”
他提步欲往那边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司杨绱伸手去拉他,自己的手却被那屏障狠狠震开——那金光灿然的禁制上,隐约浮现出一个“烬”字。
“烬霄……”司杨绱咬牙。
林轶玄看着那道禁制,又看看岔路深处越来越浓的黑气,当机立断:“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不行!”司杨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是我母亲的棺椁,那些黑气里有她的怨念,你一个人——”
“你进得去吗?”林轶玄打断他。
司杨绱沉默了。
林轶玄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那卷天书。古籍在他掌心微微泛光,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封面上游走。
“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死吗?”他看着司杨绱,目光平静,“我进去,用天书看。你在这儿等着。”
司杨绱愣住。
“天书……”
“天书可以让使用者重新经历一遍死者生前的过往。”林轶玄翻开书页,那些泛黄的纸业上,渐渐浮现出幽微的光芒,“如果那棺椁里有你母亲的遗物,我就能看见。”
司杨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轶玄,看着那本天书,看着那道拦住他的金光禁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轶玄已经转身走向岔路。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司杨绱。”
“……嗯?”
“把手伸进来。”
司杨绱愣住了。
林轶玄抬起一只手,穿过那道金光禁制,伸向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你不是想看你母亲吗?”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司杨绱心上,“把手给我。”
司杨绱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穿过禁制——那禁制剧烈地闪烁,金光照得他脸上的青白更甚,獠牙也压不住地露了出来。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靠近。
终于,握住了。
冰凉的,温热的,交缠在一起。
天书骤然亮起!
一道金黄色的光柱从书页中冲天而起,将两人笼罩其中。那光芒温暖而刺目,驱散了四周的黑气,也驱散了甬道里的阴寒。
林轶玄眨了眨眼——
“啪!”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死丫头,还睡!起来干活!”
林轶玄——不,此刻她不是林轶玄。她睁眼,看见的是破旧的木棚顶,闻见的是马粪和霉烂稻草的气味。她低头,看见自己枯瘦的、满是冻疮的手。
十岁?十一岁?
“快点儿!”一只穿着脏靴子的脚又踢过来,踢在她腰上,“老爷家来人了,都给我滚出去跪着!”
她爬起来,混在一群同样枯瘦的孩子中间,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见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乌林答。
“这批货不行。”那人皱着眉,扫了一眼跪着的孩子们,“太瘦,活不过三天。”
“有、有个好的!”人牙子陪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这个,这个身子骨结实,养了三年了,没病没灾!”
她被人拽着头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咬着牙不叫。
那乌林答家的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留下吧。”他说,转身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乌林答家的人。
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画面一转。
她被关在黑暗的密室里,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尸气和药味。有人在念咒,有人在烧符,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腥臭的液体。
她挣扎,呕吐,昏死,醒来,再挣扎,再呕吐,再昏死。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苍白,僵硬,指尖长出乌黑的指甲。
“成了。”有人在笑,“这一个,成了。”
她被炼成了守墓僵。
乌林答家的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奴”。
阿奴没有姓,也不需要姓。她是乌林答家的奴仆,永远都是。
画面再转
——
那一年,光绪二十年。
她独自守在墓室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具具棺材,守着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直到有一天,墓室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盗墓贼。他身上有乌林答家的气息,可又不完全是。他穿着普通的长衫,腰间没有玉牌,脸上带着疲惫和哀伤。
他在墓室里四处查看,最后停在她面前。
“你……”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惊异,“你也是被炼的?”
她没有说话。守墓僵不该说话。
可他也不走。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黑暗中微微泛光的眼白。
“我叫烬霄。”他说,“乌林答家的不肖子孙。”
她还是不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来找一样东西。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后来他又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来都待很久,有时候翻看棺材,有时候查看陪葬品,有时候……就坐在她旁边,只是陪着她。
“阿奴,你说我们被练成僵尸,这样是对的吗?”
他明知道自己不会被回答,但依旧说了许多。从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里,阿奴了解了这个男人的过去:他本是乌林答旁系,上过私塾,留学海外,回清后上战场捞了个摸金校尉,却因惹得天子不悦,双亲都被牵连,旁支亲戚为了保全下乌林答族人,主动提出将他炼成僵尸,守护爱新觉罗氏的陵墓。而他或许是生前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杀气盖过尸气,以至于神志没有被侵蚀,除了不能呼吸,言行与生前无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一个守墓僵,是乌林答家的奴仆,永远不会超生的东西。
可他还是来了,每天都找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奴,我想带你出去。”
她愣住了。
出去?
去哪里?
“离开这儿。”他看着她,眼底有光,“离开乌林答家,离开这些棺材,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每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真的带她出去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她学会了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假装呼吸。学会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努力模仿活人的表情。学会了在阳光下行走——用他炼制的符箓遮住身上的尸气。
那段日子,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她从不告诉他自己的过往,他也从不追问。他只是陪着她,守着她,在她害怕的时候握紧她的手。
后来,她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东西。
那是一个死婴。
她被卖到乌林答家之前,在牙行里,被几个醉酒的男人拖进柴房。她挣扎过,喊过,可没有人来救她。事后她躺在柴草堆里,看着屋顶的破洞,外面是漆黑的夜。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也许哭了,也许没有。
后来她被卖进乌林答家,被炼成守墓僵,那些事就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没想起过。
直到现在。
那死婴是那个夜晚留下的。死在她的肚子里,死在她变成僵尸之前。
可因为她体内的尸气,那死婴竟然没有腐烂,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
“会活吗?”她问他。
他不知道。
可她还是想留下那个孩子。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她怕他嫌弃,怕他不要她,怕这唯一的光也会熄灭。
所以她只是说,这孩子是你的。
他信了。
他那么欢喜。
她日夜吸收他身上的尸气,喂养腹中那个死婴。那死婴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形,一点点……有了心跳。
虽然那心跳很慢,很弱,像冬眠的虫。
可它有了。
孩子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青白的小东西,眼眶红得吓人。
“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很久。
“杨绱。”他说,“乌林答·杨绱。”
孩子渐渐长大。
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笑了。他会喊她“额娘”,喊他“阿玛”。他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喜欢抓蝴蝶,喜欢在她晒太阳时趴在她膝盖上睡觉。
只是他身上总有尸气,压不住。
她教他收,教他藏,教他在活人面前假装呼吸。可他太小了,总是忘。
那一天,她永远忘不了。
一个道士路过村子,看见在河边玩水的孩子。
只是一眼,那道士就变了脸色。
“妖孽!”
她冲出去时,那道士的剑已经刺向孩子。
她没有想。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剑。桃木剑刺穿她的身体,符箓在她体内炸开,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可她死死抱住那道士,不让他再靠近孩子一步。
“额娘——!”孩子在哭。
她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苍白的、满眼是泪的孩子。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尸气,全部逼出来,渡进孩子身体里。
那些尸气裹住他,把他身上残留的、会被人察觉的异样,全部遮盖。
从此,他与常人无异。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僵尸。
然后——
她松手。
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化作飞灰,一缕一缕,被风吹散。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孩子跪在地上,朝她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
她听不见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想说——
额娘对不起你。
额娘骗了你阿玛。
额娘不是个好额娘。
可额娘爱你。
额娘真的好爱你。
——
画面戛然而止。
林轶玄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泪痕将干。
他转头看去,司杨绱跪在他身边,同样泪流满面。
那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