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杨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跌倒。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片坍塌的废墟,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
林轶玄松开魏铭铉,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废墟。
他站在乱石堆前,看着那些埋葬了一切的巨石。
风从废墟上空吹过,卷起几缕烟尘,像是谁的叹息。
他想起白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说:“大家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活。”
想起她平时给墨曜梳毛的样子,想起她笑着喊“师父早”的样子,想起她偷偷看那些杂书被他抓到、红着脸认错的样子。
他的徒弟。
他亲手带大的徒弟。
他眼睁睁看着她——
林轶玄膝盖一弯,跪倒在废墟前。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江桥生的哭声断断续续,司杨绱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魏铭铉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越刮越大,卷起漫天尘土。
远处,坍塌还在继续,轰隆声闷雷般传来。
可他们谁也没有动。
只是跪在那里,守着那片埋葬了一切的废墟,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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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墨曜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它跟了一路。从义庄到涪陵,从涪陵到这荒山野岭。
看着白箐给那两个人包扎伤口,看着白箐给他们递水,看着白箐笑。
然后看着那座山塌了。
它在那片废墟前守了很久,刨了很久。爪子刨烂了,血染红了碎石,可什么也没刨出来。
直到那三个人被金光送出来。
它看见白箐没有出来。
墨曜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它走到白箐最后站过的地方,低下头,嗅了嗅。那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是她身上的味道——阳光、皂角、还有一点点朱砂的苦味。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那片土地上,一动不动。
风从废墟上空吹过,卷起几缕烟尘。墨曜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那片埋葬了一切的乱石。
它没有叫。
它只是一直趴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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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杨绱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篝火跳动的光。火光映着几个沉默的身影,空气里只有木柴噼啪的细响。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都在疼。
白箐呢?
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江桥生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桥生。”他喊了一声。
江桥生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江桥生才像惊醒一样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泪,可眼睛红肿着,眼眶下一片青黑。他看着司杨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师叔……”他哑声道,“你醒了。”
司杨绱看着他,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白箐呢?”
江桥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司杨绱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篝火,眼眶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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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桥生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陵墓出来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眼,就是白箐最后的样子——她站在阵法边缘,冲他们笑,身体一点点消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
可他后来一遍遍回想,拼命去猜她最后说了什么。
是“别难过”?是“好好活着”?还是只是喊了一声“师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当时他动作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也许就能抓住她。也许就能把她拽进阵法里。也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当时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他想起以前,每次他偷懒不练功,白箐就会拿剑鞘戳他后背:“江桥生,师父说了,今天必须学会这道符。”他嬉皮笑脸地说“等会儿等会儿”,她就板着脸站在旁边等,等到他终于爬起来练。
他想起有一次他发烧,白箐守了他一夜,不停换帕子给他降温。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那块湿帕子。
他想起她说:“江桥生,你这么笨,以后师父老了,谁来照顾义庄啊?”
他当时说:“不是还有你吗?”
她没接话,只是骂他没出息。
如果能从来一次,他一定少惹她生气。
可惜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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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推开门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司杨绱靠墙坐着,目光空茫;江桥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走进来,带进一身的寒气。
“C城出事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出发。”
江桥生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的眼眶是红的,眼底有血丝。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没有抖,眼神没有躲,像是已经把所有的难过都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江桥生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知道,师父比他更难过。白箐是师父带大的,从那么小一点,养到十六岁。师父对她的感情,比自己只多不少。
可师父没有哭。师父只是站起来,说“出发”。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活人等着救。
江桥生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好。”
司杨绱也撑着站起来。他的伤还没好,走一步都疼,可他也站起来了。
三人走出门,迎着晨光,往C城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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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城,街头。
三人刚进城门,就听见路边茶摊上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马军阀的千金被人掳走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被僵尸掳走的!”
“哎哟,那可不得了,那姑娘才十六吧?”
“可不是嘛。往年僵尸都是吃人的,今年倒好,几个僵尸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可不是!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僵尸掳着姑娘跑,后面追着好几个僵尸,打得那叫一个凶!最后那掳人的僵尸把后面那几个都打趴下了,带着姑娘跑了!”
“今年可真是个怪年……”
林轶玄脚步顿了顿。
几个僵尸打起来了。
掳人的僵尸,和被追的僵尸。
他看向司杨绱。司杨绱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烬霄。
那些追他的,大概是乌林答家的其他僵尸。
而那个军阀千金……
“十有八九是被他带走了。”司杨绱低声说,“他需要活人做祭品。”
林轶玄没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军阀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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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阀府。
马军阀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
“道长!”他一见林轶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您救救我闺女!她才十六!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
林轶玄把他扶起来:“马将军请起,我一定尽力。”
魏铭铉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马军阀被人扶下去休息,他拉着林轶玄到一边,叹了口气:
“道兄啊,前路艰险,贫道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便不跟你去了。我们自此分道扬镳吧。”
林轶玄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魏铭铉愣了一下:“你不劝劝我?”
“劝你做什么?”林轶玄说,“你帮得够多了。”
魏铭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此生相遇,你我也是有缘无分。”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手指飞快掐算,“临行前,我再送你一卦。”
铜钱落地,叮当响了几声。
魏铭铉盯着那卦象,眉头拧起来。
“那僵尸把姑娘带去的地方……是至阴至寒之地。”他顿了顿,“可我道行不够,只能算到这儿。具体在哪儿,窥不见。”
林轶玄点头:“够了。多谢。”
魏铭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保重。”
“保重。”
魏铭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三个人已经背对着他,往城外走去。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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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三人找了七天七夜。
至阴至寒之地——他们翻遍了C城周边的所有地图,问遍了所有老猎人,最后终于锁定了一座雪山。
雪山的北坡,终年不见阳光,积雪千年不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到大腿根。
林轶玄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坡深处。
终于,他们看见了。
一道身影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他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冰台,冰台上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正是马军阀的千金。
烬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站在风雪中,像一尊冰雕。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抵着那姑娘的胸口,正要往下刺。
“住手!”
一柄桃木剑横空射来,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烬霄眉头一皱,不得不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一剑。桃木剑擦着他的脸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冰壁上,嗡嗡震颤。
他转过身,看向来人。
林轶玄、司杨绱、江桥生,三个人站在风雪中,喘着粗气。
“又是你们。”烬霄冷笑,“找死。”
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林轶玄!
林轶玄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同时手中掐诀,一道金光直射烬霄面门!烬霄随手一挥,那金光便散了,反手一掌拍向林轶玄胸口!
砰!
林轶玄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师父!”江桥生冲上去,却被烬霄一掌扇飞,重重摔进雪地里。
司杨绱咬着牙,拼尽全力扑上去,挡住了烬霄追向林轶玄的去路。
两人在风雪中缠斗起来。
烬霄的招式凌厉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司杨绱伤还没好,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凭借灵巧的身法勉强周旋。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身上不断添上新伤。
“你挡不住我。”烬霄一边打,一边冷冷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司杨绱没说话。他只是咬着牙,死死挡在烬霄和林轶玄之间。
一边打,一边说——不,是控诉:
“乌林答家族害她至惨!”
他一掌拍开烬霄的攻势,踉跄着站稳。
“她被你们炼成守墓僵,死后都不能过奈何桥投胎!”
他冲上去,拼尽全力一拳砸向烬霄,却被轻易避开。
“她本该烟消云散,彻底解脱——是你!”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吼,“是你用邪术封住她,让她日日夜夜被困在那具棺材里,永远不能安息!”
烬霄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他厉声道,一掌震退司杨绱,“她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化成灰,也得留在我身边!”
司杨绱摔倒在地,口中涌出黑色的血。
可他撑着爬起来,死死盯着烬霄,一字一字地说:
“她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地狱。”
烬霄愣住。
就在这一瞬间,林轶玄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冰台旁边,一把割断绑着那姑娘的绳子,将她推向江桥生:“带她走!”
江桥生接住那姑娘,犹豫了一瞬:“师父——”
“走!”
江桥生一咬牙,拖着那姑娘往山下跑。
烬霄回过神,脸色铁青:“找死!”
他抬手,一道黑气直扑林轶玄!。
林轶玄横剑格挡,却被震得再次吐血。他单膝跪地,握着桃木剑的手在发抖。
司杨绱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挡在林轶玄身前。
“师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先走。”
林轶玄没动。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两个人,站在雪山之巅,面对着那个他们打不过的敌人。
“走?”烬霄冷笑,“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抬起手,周身黑气翻涌,将林轶玄按在原地。
烬霄一把掐住他的脖颈,拖着他往冰台旁边走去。
“正好你是她的血脉。”烬霄掐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往棺椁里压,“就为你母亲的再生而献祭吧!”
黑气如汹涌的潮水翻滚,从棺椁的缝隙里涌出,缠绕上司杨绱的身体。那黑气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气息,拖着他往下坠。
司杨绱怒目圆睁,拼命反抗,可他被烬霄死死钳制,根本挣不脱。
“放开他——!”
林轶玄迅速抽出铜钱剑,放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八卦象盘,对准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光流泻而下,透过八卦象盘,投射在铜钱剑身上。
一寸一寸,金光凝聚。
一柄金灿灿的除尸铜钱剑,从地上缓缓升起。林轶玄握住剑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烬霄掷去。
剑身破空,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噗——
铜钱剑穿透烬霄的后背,道家法术在他体内炸开。金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照亮了他眼中那一瞬间的茫然。
他惨叫,松开了钳制司杨绱的手。
司杨绱瞬间挣脱,踉跄着往后跳开,跌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虽然他不需要喘气。
可那只惨白的手,还抓着烬霄。
那手突然收紧,用力一拽。
烬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棺椁里坠去。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还没有出现、却仿佛已经存在的脸,眼底的狂喜一点点变成惊恐。
“阿奴……”他的声音在发抖,“阿奴,是我……我是烬霄……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只手没有回答。
只是更用力地,把他拖进黑暗。
“阿奴——!”
最后的喊声淹没在黑气里。
棺椁的盖子轰然合上。
一切归于寂静。
风雪还在呼啸,可那具棺椁已经纹丝不动,像是从未开启过。
司杨绱趴在雪地里,看着那具棺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需要喘气,可他控制不住。
林轶玄踉跄着走过来,跌坐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么看着那具棺椁,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