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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封印

作者:梅之雪 当前章节:6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1:30

司杨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跌倒。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片坍塌的废墟,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

林轶玄松开魏铭铉,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废墟。

他站在乱石堆前,看着那些埋葬了一切的巨石。

风从废墟上空吹过,卷起几缕烟尘,像是谁的叹息。

他想起白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说:“大家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活。”

想起她平时给墨曜梳毛的样子,想起她笑着喊“师父早”的样子,想起她偷偷看那些杂书被他抓到、红着脸认错的样子。

他的徒弟。

他亲手带大的徒弟。

他眼睁睁看着她——

林轶玄膝盖一弯,跪倒在废墟前。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江桥生的哭声断断续续,司杨绱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魏铭铉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越刮越大,卷起漫天尘土。

远处,坍塌还在继续,轰隆声闷雷般传来。

可他们谁也没有动。

只是跪在那里,守着那片埋葬了一切的废墟,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

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墨曜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它跟了一路。从义庄到涪陵,从涪陵到这荒山野岭。

看着白箐给那两个人包扎伤口,看着白箐给他们递水,看着白箐笑。

然后看着那座山塌了。

它在那片废墟前守了很久,刨了很久。爪子刨烂了,血染红了碎石,可什么也没刨出来。

直到那三个人被金光送出来。

它看见白箐没有出来。

墨曜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它走到白箐最后站过的地方,低下头,嗅了嗅。那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是她身上的味道——阳光、皂角、还有一点点朱砂的苦味。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那片土地上,一动不动。

风从废墟上空吹过,卷起几缕烟尘。墨曜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那片埋葬了一切的乱石。

它没有叫。

它只是一直趴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

司杨绱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篝火跳动的光。火光映着几个沉默的身影,空气里只有木柴噼啪的细响。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都在疼。

白箐呢?

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江桥生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桥生。”他喊了一声。

江桥生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江桥生才像惊醒一样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泪,可眼睛红肿着,眼眶下一片青黑。他看着司杨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师叔……”他哑声道,“你醒了。”

司杨绱看着他,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白箐呢?”

江桥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司杨绱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篝火,眼眶微微发红。

---

江桥生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陵墓出来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眼,就是白箐最后的样子——她站在阵法边缘,冲他们笑,身体一点点消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

可他后来一遍遍回想,拼命去猜她最后说了什么。

是“别难过”?是“好好活着”?还是只是喊了一声“师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当时他动作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也许就能抓住她。也许就能把她拽进阵法里。也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当时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他想起以前,每次他偷懒不练功,白箐就会拿剑鞘戳他后背:“江桥生,师父说了,今天必须学会这道符。”他嬉皮笑脸地说“等会儿等会儿”,她就板着脸站在旁边等,等到他终于爬起来练。

他想起有一次他发烧,白箐守了他一夜,不停换帕子给他降温。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那块湿帕子。

他想起她说:“江桥生,你这么笨,以后师父老了,谁来照顾义庄啊?”

他当时说:“不是还有你吗?”

她没接话,只是骂他没出息。

如果能从来一次,他一定少惹她生气。

可惜没有如果。

---

林轶玄推开门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司杨绱靠墙坐着,目光空茫;江桥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走进来,带进一身的寒气。

“C城出事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出发。”

江桥生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的眼眶是红的,眼底有血丝。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没有抖,眼神没有躲,像是已经把所有的难过都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江桥生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知道,师父比他更难过。白箐是师父带大的,从那么小一点,养到十六岁。师父对她的感情,比自己只多不少。

可师父没有哭。师父只是站起来,说“出发”。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活人等着救。

江桥生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好。”

司杨绱也撑着站起来。他的伤还没好,走一步都疼,可他也站起来了。

三人走出门,迎着晨光,往C城方向去。

---

C城,街头。

三人刚进城门,就听见路边茶摊上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马军阀的千金被人掳走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被僵尸掳走的!”

“哎哟,那可不得了,那姑娘才十六吧?”

“可不是嘛。往年僵尸都是吃人的,今年倒好,几个僵尸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可不是!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僵尸掳着姑娘跑,后面追着好几个僵尸,打得那叫一个凶!最后那掳人的僵尸把后面那几个都打趴下了,带着姑娘跑了!”

“今年可真是个怪年……”

林轶玄脚步顿了顿。

几个僵尸打起来了。

掳人的僵尸,和被追的僵尸。

他看向司杨绱。司杨绱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烬霄。

那些追他的,大概是乌林答家的其他僵尸。

而那个军阀千金……

“十有八九是被他带走了。”司杨绱低声说,“他需要活人做祭品。”

林轶玄没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军阀府去。

---

军阀府。

马军阀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

“道长!”他一见林轶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您救救我闺女!她才十六!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

林轶玄把他扶起来:“马将军请起,我一定尽力。”

魏铭铉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马军阀被人扶下去休息,他拉着林轶玄到一边,叹了口气:

“道兄啊,前路艰险,贫道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便不跟你去了。我们自此分道扬镳吧。”

林轶玄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魏铭铉愣了一下:“你不劝劝我?”

“劝你做什么?”林轶玄说,“你帮得够多了。”

魏铭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此生相遇,你我也是有缘无分。”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手指飞快掐算,“临行前,我再送你一卦。”

铜钱落地,叮当响了几声。

魏铭铉盯着那卦象,眉头拧起来。

“那僵尸把姑娘带去的地方……是至阴至寒之地。”他顿了顿,“可我道行不够,只能算到这儿。具体在哪儿,窥不见。”

林轶玄点头:“够了。多谢。”

魏铭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保重。”

“保重。”

魏铭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三个人已经背对着他,往城外走去。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消失在街角。

---

雪山。

三人找了七天七夜。

至阴至寒之地——他们翻遍了C城周边的所有地图,问遍了所有老猎人,最后终于锁定了一座雪山。

雪山的北坡,终年不见阳光,积雪千年不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到大腿根。

林轶玄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坡深处。

终于,他们看见了。

一道身影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他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冰台,冰台上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正是马军阀的千金。

烬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站在风雪中,像一尊冰雕。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抵着那姑娘的胸口,正要往下刺。

“住手!”

一柄桃木剑横空射来,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烬霄眉头一皱,不得不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一剑。桃木剑擦着他的脸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冰壁上,嗡嗡震颤。

他转过身,看向来人。

林轶玄、司杨绱、江桥生,三个人站在风雪中,喘着粗气。

“又是你们。”烬霄冷笑,“找死。”

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林轶玄!

林轶玄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同时手中掐诀,一道金光直射烬霄面门!烬霄随手一挥,那金光便散了,反手一掌拍向林轶玄胸口!

砰!

林轶玄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师父!”江桥生冲上去,却被烬霄一掌扇飞,重重摔进雪地里。

司杨绱咬着牙,拼尽全力扑上去,挡住了烬霄追向林轶玄的去路。

两人在风雪中缠斗起来。

烬霄的招式凌厉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司杨绱伤还没好,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凭借灵巧的身法勉强周旋。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身上不断添上新伤。

“你挡不住我。”烬霄一边打,一边冷冷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司杨绱没说话。他只是咬着牙,死死挡在烬霄和林轶玄之间。

一边打,一边说——不,是控诉:

“乌林答家族害她至惨!”

他一掌拍开烬霄的攻势,踉跄着站稳。

“她被你们炼成守墓僵,死后都不能过奈何桥投胎!”

他冲上去,拼尽全力一拳砸向烬霄,却被轻易避开。

“她本该烟消云散,彻底解脱——是你!”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吼,“是你用邪术封住她,让她日日夜夜被困在那具棺材里,永远不能安息!”

烬霄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他厉声道,一掌震退司杨绱,“她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化成灰,也得留在我身边!”

司杨绱摔倒在地,口中涌出黑色的血。

可他撑着爬起来,死死盯着烬霄,一字一字地说:

“她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地狱。”

烬霄愣住。

就在这一瞬间,林轶玄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冰台旁边,一把割断绑着那姑娘的绳子,将她推向江桥生:“带她走!”

江桥生接住那姑娘,犹豫了一瞬:“师父——”

“走!”

江桥生一咬牙,拖着那姑娘往山下跑。

烬霄回过神,脸色铁青:“找死!”

他抬手,一道黑气直扑林轶玄!。

林轶玄横剑格挡,却被震得再次吐血。他单膝跪地,握着桃木剑的手在发抖。

司杨绱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挡在林轶玄身前。

“师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先走。”

林轶玄没动。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两个人,站在雪山之巅,面对着那个他们打不过的敌人。

“走?”烬霄冷笑,“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抬起手,周身黑气翻涌,将林轶玄按在原地。

烬霄一把掐住他的脖颈,拖着他往冰台旁边走去。

“正好你是她的血脉。”烬霄掐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往棺椁里压,“就为你母亲的再生而献祭吧!”

黑气如汹涌的潮水翻滚,从棺椁的缝隙里涌出,缠绕上司杨绱的身体。那黑气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气息,拖着他往下坠。

司杨绱怒目圆睁,拼命反抗,可他被烬霄死死钳制,根本挣不脱。

“放开他——!”

林轶玄迅速抽出铜钱剑,放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八卦象盘,对准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光流泻而下,透过八卦象盘,投射在铜钱剑身上。

一寸一寸,金光凝聚。

一柄金灿灿的除尸铜钱剑,从地上缓缓升起。林轶玄握住剑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烬霄掷去。

剑身破空,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噗——

铜钱剑穿透烬霄的后背,道家法术在他体内炸开。金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照亮了他眼中那一瞬间的茫然。

他惨叫,松开了钳制司杨绱的手。

司杨绱瞬间挣脱,踉跄着往后跳开,跌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虽然他不需要喘气。

可那只惨白的手,还抓着烬霄。

那手突然收紧,用力一拽。

烬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棺椁里坠去。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还没有出现、却仿佛已经存在的脸,眼底的狂喜一点点变成惊恐。

“阿奴……”他的声音在发抖,“阿奴,是我……我是烬霄……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只手没有回答。

只是更用力地,把他拖进黑暗。

“阿奴——!”

最后的喊声淹没在黑气里。

棺椁的盖子轰然合上。

一切归于寂静。

风雪还在呼啸,可那具棺椁已经纹丝不动,像是从未开启过。

司杨绱趴在雪地里,看着那具棺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需要喘气,可他控制不住。

林轶玄踉跄着走过来,跌坐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么看着那具棺椁,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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