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杨绱是被冻醒的。
不,不对。他是僵尸,早就不该有“冻”这种感觉了。可他就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虽然他的骨头早就该是冷的。
他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试着撑起身体。也能动。
可撑到一半,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凉,很硬,像是石头。可那轮廓他认得——那是烬霄的脸。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那张脸忽然动了。
“还活着?”烬霄的声音从那张脸上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命挺硬。”
司杨绱:“……”
他慢慢缩回手,往后挪了挪。
“你……也还活着?”
“废话。”烬霄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司杨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这破地方连个方向都没有,我怎么知道?”烬霄的声音顿了顿,“不过应该离阿奴不远。”
司杨绱愣了一下。
“我母亲……也在这儿?”
“废话。”烬霄的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把我拽进来的,能不在这儿吗?”
司杨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的光。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那一点光简直像太阳。
“那边。”烬霄说。
两个人朝着那光爬去。
爬了很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在这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光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钻过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米饭的香味?
司杨绱愣住了。
米饭?
他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门那边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盘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桌边坐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女僵尸。她穿着朴素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缝着什么。
司杨绱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他母亲的脸。
他曾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阿奴抬起头,往门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司杨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额娘”,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进来吧。”她说。
司杨绱钻过门,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他这才看清,阿奴手里缝的是一只玩偶——布做的,歪歪扭扭的针脚,黑扣子做眼睛,红线绣嘴巴,和他留给林轶玄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他开口,声音发涩。
“那只也是我缝的。”阿奴低头继续缝,语气平淡,“你小时候,我没事就缝这些。你阿玛还以为我在练什么法术,紧张了好几天。”
司杨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额娘……”
“坐。”阿奴指了指桌边的凳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司杨绱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眼眶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僵尸不需要吃饭,可他小时候,阿奴总会给他做吃的。她做不出热乎的饭菜,就在火上烤一烤,然后吹凉了给他吃。他问她为什么不吃,她总是笑笑,说额娘不饿。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糯米饭,吃了一口。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腊味的香。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玩偶缝完,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她说,“带回去给他。”
司杨绱抬起头,看着那只玩偶。
那是第二只。
和他留给林轶玄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阿奴笑了笑,“你趴在那棺材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么拼命,不就是想让他活下去吗?”
司杨绱没说话。
“他等了多久了?”
“……十一年。”
阿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在这儿哭?”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赶紧回去?”
司杨绱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额娘,你……”
“我没事。”阿奴说,“我早该散了。是他——你阿玛,非要用那些歪门邪道把我留下。”她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他也进来了,我们俩都出不去,正好做个伴。”
司杨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会不会生气?”
“生气什么?”
“生我的气。毕竟是我,他才会进来的。”
阿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早就没力气生气了。”她说,“刚才还在外面骂骂咧咧,现在不知道躲哪儿睡觉去了。”
司杨绱想起刚才黑暗中那张凉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额娘,”他放下碗,站起来,“我该走了。”
阿奴点点头。
她拿起那只玩偶,塞进他手里。
“记得带回去给他。”
司杨绱握紧那只玩偶,看着她。
“额娘,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阿奴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能。”她说,“也许不能。”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可不管能不能,你都要好好活着。替额娘活着。”
司杨绱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阿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吧。”她说,“再不走,那扇门就要关了。”
司杨绱回头一看,那扇小小的门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没有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阿奴的背影一眼,然后钻进那扇门。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落叶,又像是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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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杨绱在黑暗中爬了很久。
不知道爬了多久,不知道爬了多远。那只玩偶被他塞在怀里,硌得胸口发疼,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忽然,他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个鬼。
那个鬼穿着清朝的官服,帽子歪了,脸皱成一团,正蹲在地上哭。
“呜——我的顶戴花翎不见了——呜——”
司杨绱:“……你能不能让让?”
那鬼抬头看他一眼,哭得更凶了:“我的顶戴花翎!我考了一辈子才考上进士,好不容易混了个顶戴花翎,结果死了就给没收了!呜——”
司杨绱无语地看着他。
他急着赶路,不想管闲事。
可他刚迈出一步,那鬼就一把抱住他的腿:“你不能走!你得帮我找!这地方就你一个活人——不对,就你一个能动的!”
司杨绱低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你的顶戴花翎长什么样?”
“金色的!这么大!”那鬼比划了一下,“上面还有一颗红珠子!”
司杨绱帮他找了。
找了多久不知道。反正他把方圆三里翻了个遍,最后在一只饿死鬼的嘴里找到了那根顶戴花翎——那饿死鬼以为是什么能吃的东西,叼着啃了半天。
清朝鬼抱着顶戴花翎又哭又笑,然后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
很微弱,可有。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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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多远,又遇见两个鬼在打架。
一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看着像是民国时期的。一个穿着襦裙,梳着高髻,看着像是唐朝的。
两个鬼揪着彼此的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先勾引我相公的!”唐朝鬼尖叫。
“放屁!你相公早就死了八百年了!”民国鬼回骂。
司杨绱想绕过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两只鬼就同时扑过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
“你评评理!”
“你评评理!”
司杨绱:“…………”
他听了半个时辰。
原来唐朝鬼的相公是唐朝人,民国鬼的相公是民国人,两只鬼的相公长得一模一样——转世投胎了八百回,脸还是那张脸。
两个女人,守着一个男人,守了八百年。
司杨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别打了。”他说,“他下辈子还会长那张脸的。你们排队,一人一世,公平。”
两只鬼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松开了手。
“这主意不错。”
“我同意。”
她们手拉手,一起消失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光又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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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是一条河。
河上没有桥,河边坐着一个老头,拿着根鱼竿在钓鱼。
司杨绱走过去,往河里看了一眼。
河里的鱼……都是鬼。
那些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冒个头,又被老头一竿子敲回去。
“这是干什么?”司杨绱问。
老头头也不回:“阎王让我看着这些投不了胎的,等他们想通了自己上岸。”
“那他们怎么才能想通?”
“不知道。”老头说,“反正我在这儿坐了三百年了,一个都没想通过。”
司杨绱看着河里那些游来游去的鬼,忽然想起自己。
他也等了十一年。
等一个人。
他蹲下来,对着河里喊了一声:
“喂——你们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河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鬼一个个冒出头来。
“我女儿!我死的时候她才三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娘子!我欠她一句话,一直没来得及说!”
“我娘!我走的时候她还生着病,不知道好了没有!”
司杨绱听着,眼眶有点酸。
“那你们游什么?”他说,“游过去啊。”
那些鬼愣住了。
“这是忘川。”有个鬼小声说,“游不过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游不过去?”司杨绱站起来,指着远处,“那边是什么?”
那些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有光。
很微弱,可真的有光。
第一个鬼试探着往前游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游到了对岸。
站在岸边,他回过头,对着司杨绱这边喊了一声:“谢谢——!”
然后他消失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鬼都游过去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老头放下鱼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帮我把活儿干完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司杨绱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老头笑了笑:“去投胎。我等了三百年,就是想等一个人来替我把这事儿干完。”
他拍了拍司杨绱的肩膀,也消失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光已经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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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道门。
那道门和他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是金色的,很大,很亮。门缝里透出的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太阳。
门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袍子,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黑无常。
司杨绱:“……”
他走过去,站在黑无常面前。
黑无常看着他,看了很久。
“功德够了。”黑无常开口,声音低沉,“可以走了。”
司杨绱愣了一下。
“什么功德?”
“你一路上帮的那些鬼。”黑无常说,“清朝那个,民国那个唐朝那两个,还有河里那些。阎王都看在眼里。”
司杨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无常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扇门。
“进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司杨绱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忽然有点不敢迈步。
“他……”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还在等吗?”
黑无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表情,像是在说——
你自己去看。
司杨绱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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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简陋,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糯米饭,旁边摆着三副碗筷。
墙角有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四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林轶玄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玩偶。那只玩偶很旧了,针脚歪歪扭扭,黑扣子做的眼睛,红线绣的嘴巴。
他就那么捧着,看着,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
可他还是那个样子。
司杨绱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他面前。
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玩偶,放在他手心里。
两只玩偶一模一样,肩并肩躺在一起。
“师兄。”他哑声道,“我回来了。”
林轶玄低下头,看着那两只玩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杨绱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幽光,看着他嘴角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土。
“怎么这么脏?”他问。
司杨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亮亮的。
“路上帮了几个忙。”他说,“耽误了点时间。”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笑。
他也笑了。
很淡,很轻,可他笑了。
“回来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