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三岁之前,公仪铮和宋停月没出现过什么育儿上的争执。
这个年龄的孩子,养好身体就行了。
顶多,公仪铮是个小心眼的父亲,抢走了启明所有属于姆父的奶水。
但他给启明找了十个奶娘,远超所有小朋友。
渐渐的,宫里传闻,小太子天生神力,十个奶娘才能喂饱他的。
长大后从伴读口中听到此夸赞的启明:“......”
他愤愤不平地找到父皇,询问为何自己没有喝到亲生姆父的奶。
父皇瞥了他一眼:“那你问问你伴读,他们喝过没?”
这些伴读非富即贵,家里都是请四五个奶娘的,从没有让亲父喂养的。
启明一问,还真是。
他愧疚的去给父皇道歉。
小太子面容严肃地走进承明殿里时,他的两个父亲刚刚分开,准备处理政事。
“父皇,”奶声奶气地声音响起,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古板,“昨日之事,是儿臣错怪父皇的。”
宋停月疑惑,听启明继续说下去。
“儿臣不该因伴读的几句玩笑,就怀疑父皇因甚爱母后,不让儿臣喝到母后的奶。”
宋停月:“............”
他猛地偏头看向公仪铮,粉色从脖颈蔓延到耳根,低声问:“你都跟启明说了什么!”
怎么就到喝奶上去了!
公仪铮心虚地把昨日的来龙去脉说了。
他没有回答启明的问题,只是反问回去,启明从别人那里得到了答案,自然不会问他太多。
现在,启明有了一套自己的逻辑链。
大家的娘亲都不喂奶,都去请奶娘,是因为某种他现在不能知道的原因,但父皇的行为是对的,给他请十个奶娘,是看重他的表现,所以他错怪了父皇,要跟父皇道歉。
至于那个原因,等到他长大就知道了。
启明说了自己的想法,一抬头,看到母后完全红透的面颊。
帝后经常旁若无人的亲密,但在小孩子面前,总会收着点。
孩子还小,被带坏了就不好了。
是以,宋停月只是垂下眼,没扑到公仪铮怀里。
往常红了脸,他心里虽羞,却会主动地抱过来,把自己埋在公仪铮的胸膛里。
这几年不止是宋停月在锻炼,公仪铮为了保持自己对停月的吸引,也在陈太医的规划下,锻炼大了一圈。
日日对着一个人时,是很难察觉到对方的变化的。
宋停月没感觉到什么,直到他用腿去丈量公仪铮的腰,发觉自己的脚心不能对上时,猛然发现,公仪铮把自己练大了一圈。
......吸引力也大了一圈。
大概是从小受家庭耳濡目染的影响,宋停月会下意识的觉得,块头大的男人会有安全感。
他很喜欢枕在公仪铮的胸口或是手臂上,那是正常情况下是软的、有温度的,他会觉得舒服。
但要是在夏季,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枕头,并且抗拒和公仪铮睡一个被子。
很热!
睡一个晚上,澡跟没洗一样。
启明从小就没跟他们一起睡,他们也在启明面前克制着亲密的想法。
所以启明压根不知道,他的父皇给他请十个奶娘,完全是出于抢了他奶水的愧疚。
愧疚归愧疚,让是不可能让的。
宋停月暗地里掐公仪铮的大.腿。
公仪铮面上一派冷静,其实已经被掐硬了。
他压下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正经:“你能明白就好,为父最爱月...少君,其次就是爱你。”
启明严肃回应:“儿臣必不会辜负父皇的期盼。”
说来也是奇怪,岳丈是假古板,停月是假古板,他自己也不是正人君子,怎么生下来的孩子...这么的古板?
公仪铮心里纳闷,却也觉得这样的性子还算凑合。
私底下,他同停月说:“古板好是好,但也得学着变通。”
否则被那群酸儒架起来,政策推行不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宋停月在灯下瞪他:“若是似陛下那般变通,岂不是成了登徒子?”
当初也真是鬼迷心窍,竟然信了公仪铮随口胡掐,真以为自己不适合喝回奶汤,就没用。
恰逢公仪铮卖惨,说自己从小只吃奶糊糊没喝过奶,去找奶娘会毁坏自己的名誉,只能趁着自己怀孕这段时间补偿一下童年遗憾。
宋停月就这么被他喝了两个月,直到那处再也吸不出来。
启明若是跟公仪铮一样......
还是别吧。
稍稍的正人君子一些比较好。
公仪铮得了实在的好处,也不给自己辩解,笑着问:“那今晚,孤能不能再吃几口?”
“陛下!”
......
总之,启明小太子除了原本的几个老师,公仪铮又请了启明的大伯、从未正经过的宋越泽来教他。
宋停月对此并无意见。
太过迂腐不是好事,为君者,不把自己架起来很重要。
如果被大臣几句话就架起来、或是脑袋一热就拍板了什么,对天下百姓来说,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破坏很简单,修复和生长却很难。
启明起初也不理解,跟着前几位大儒老师的思考走。但他很信任自己的双亲,没有直接闹大,而是悄悄地去问了更温柔的姆父。
“阿父,周大人说为君者要仁,不可擅自杀人。”
启明疑惑:“可我瞧着,父皇和阿父经常判处一些人斩立决?”
明明按照律法,那些人罪不至此。
照这么说,父皇和阿父都不是“仁君”了?
可启明听着宫人们的闲聊,在他们口中,父皇和阿父就是“仁君”。
宋停月为启明来找自己而高兴,给他递了一碗酥酪做奖励,慢慢给他讲道理。
午后的阳光温暖,放下纱窗后,只剩朦胧的光晕。
在这片光晕中,启明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阿父。
与平常相比,为他解释的宋停月,更加的有气势和威严。
可他的言语是温柔的,像是刚刚那份柔软的酥酪。
“仁君的‘仁’,是要区别对待的。”
“对待用心做事、不触犯律法之人,尽可以赐予‘仁爱’;对待贪赃枉法、阳奉阴违之人,给予他们‘仁慈’,只会另他们变本加厉,成为朝廷的蛀虫、成为百姓的灾难。”
“启明,你尽可以对百姓施展仁慈,这是很少出错的行为,但对官员、对你的下属,若是显得太仁慈,只会招来变本加厉的蚕食。”
“这里有几本史书,”宋停月起身,从书架上拿出几册书籍,放在小太子面前,“启明,这是我额外给你的作业,慢慢看,不要着急,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就好。”
“多看看,这上面的皇帝都是怎么做的。”
皇权与大臣之间的关系,像是伙伴,也像是竞争对手。
一方衰弱,另一方就强势。
总体来说,皇权兴盛的时候,天下最为稳定。
百姓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只要朝廷稳固,即便面对天灾人祸,朝廷都可以跳过最耗费时间的拉力站,直接拉粮去救灾。
启明懵懂地接过书本,仰头看向姿态威严、目光灼灼的阿父。
书本上的墨香混着花香,陪伴着他的童年。
他还未到开窍的年纪,却见过一些情爱,如今他忽然明白,为何父皇对阿父如此痴迷。
他想,自己以后的伴侣,也要像阿父这样。
“小兔崽子活腻了是吧!”
公仪铮猛地听到启明的话,爆出粗口。
终归是没接受过正统教育的行伍之人,一旦着急起来,什么话都说了。
启明不解地跑,一边跑还一边求助般的去看阿父。
阿父坐着喝茶,完全不管。
他不明白,父皇听了他的话,怎么那么生气?
他只是想找个和阿父一样的伴侣而已。
伴读偶尔也会说,自己以后想找个娘一样的娘子。
公仪铮追上把孩子提起来,严肃道:“你见识少,这一次,父皇先不打你。”
“但父皇要告诉你,你阿父仅此一个,世上就没有像他的人,那些自诩和他不相上下的人,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你这样说,阿父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你年纪小,我们也不好跟你说明白,你只要知道,伴侣一事上,不仅要看自己的心意,还要看对方的心意,知道么?”
启明默默将周大人跟他说的“喜欢便可娶”在心里划掉。
他想,要不要跟阿父说一下,把周大人换了吧,这么多跟父皇意见相悖的话。
“知道了,父皇。”
恰好,宋停月的茶也喝完了。
瓷白的手将天青色茶盏搁置在桌上,朝启明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并不是你父皇小题大做,而是你年岁小,伴侣一事不要着急,”宋停月顺着他的发丝,循循善诱,“你现在的要务是读书识字,长大了替我们分担,待到合适的年纪,我们自会鼓励你去的。”
启明说知道了。
他心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知道那些自己暂时不能知道的事情呢?
以他的身份,只要想知道,自然有不怕死的宫人愿意告诉他、给他找那些小话本。
但启明自认是个乖孩子,他会听双亲的话,不会像京城里的一些二世祖那样,净给家里添麻烦。
他可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要去给别人解决麻烦的,怎么能给别人添麻烦呢?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启明悄悄找到宋越泽,“大伯,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周老师别教我了么?”
启明苦着脸:“因为他的话,我被父皇说了好几次了。”
他是太子,当然能直接让周老师回家,可周老师没犯什么大错误,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而已。
唉,他还得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