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和周詹事吵架了。
宋停月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翻看尚衣局送来的新花样,还有各地送上来的新料子。
今年,江南那边新出了一种水光纱,裁在袖边或是衣角,走起路来,有波光粼粼、行于水面之感。
尚衣局根据新布料,出了不少花样,留给少君挑选。
儿子那边有事,宋停月往花样册子里夹了个书签,吩咐尚宫:“先做这些,剩下的我挑了送过去。”
说完,他传来轿辇往东宫去。
自启明降生,空置了几十年的东宫再次修缮,待到六岁,就让启明住进去,配备了一干人马。
周詹事便是其中之一。
他为人古板,却在清流中很有名声,启明有他做老师,也算是变相的收拢人心。
毕竟,公仪铮不知道被说了多少年的得位不正,又杀了宗亲,除却自己的兵权和武将势力,初登基时,竟无一个能用得上手的文官势力。
至于宋停月自己,后宫干政本就为清流酸儒所不满,这些人面上恭敬,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好在他爹是读书人,多少能收拢一些。
启明是下一任皇帝,不少人等着他登基、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壮大势力。
吵架一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宋越泽正好在场,第一次正经起来,在两边周旋。
一边劝委屈的启明,一边又哄愤怒的周詹事。
“可老师的大道理...姆父早说了不对,我难道不能辩驳么?”启明瘪嘴,像是豆腐被戳了个凹陷出来,瞧着是很可爱的样子。
宋越泽告诉他:“太子当然可以辩驳,但不是现在。”
“我不是说过,陛下少君没有将周詹事调走,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么?”
启明问:“那是什么道理呢?”
宋越泽:“......”
弟弟的心思,他哪里知道。
好在没多久,宋停月就来了。
远远的,周詹事看到远处的明黄轿辇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真是无法无天!”
身为后妃,怎可用明黄之色!
宋越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反问:“那周詹事觉得,怎么才是合法合规?”
他指了指要从轿辇上下来的弟弟,“不如周詹事想个措辞,去少君面前谏言一番?”
周詹事不说话,很是愤怒地盯着从轿辇上下来的美人。
祸国妖后!竟然还穿龙袍,用帝王的规制!!
宋停月拍了拍玄色的衣袖,慢悠悠地踏进屋内,坐在主座上。
众人齐齐跪拜。
“起来吧,”青年的声音波澜不惊,“说说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有些困倦,伸手撑住额头,露出一截雪亮的皓腕,上面串了一圈鸡血色的玉珠。
真是华贵无双。
启明兴冲冲地要说,被宋停月一个眼神制止。
“周詹事,你是老师,你先说。”
启明了然。
周詹事现在还是他的老师,还要尊师重道的。
周詹事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核心思想就一个
太子不尊师重道,太子反驳圣人的话,太子不服管教……若长期如此,恐怕难堪大任。
前面还好,毕竟周詹事说得也是事实。
但说到“难堪大任”的时候,启明慌乱地去看宋停月。
主座的青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启明心里的那股慌乱很快就没了。
他受双亲的恩宠,自然知道父皇母后多么爱他,怎么会因为区区外人的话,就否定他的一切。
他真是太着急了。
“难堪大任?”宋停月觉得好笑,“那周詹事说说,还有那位皇亲国戚能担大任、托付江山啊?”
是不是他跟陛下最近太温柔了点,这群人竟然蹬鼻子上脸了?
周詹事缓缓道:“太子并非朽木。”
只是看着不够听话而已。
要争取清流的利益,自然得找个仁厚的储君。
宋停月揉了揉额头,肩上的发丝落下,迤逦在沉木的小桌和扶手上,似柔软的绸缎。
他看向启明:“太子,你来说。”
启明便道:“今日,周詹事讲了一个词牝鸡司晨。”
“周詹事说,自古以来,就没有后宅之人干涉政事的道理,便是与太祖一起打下江山的高皇后也不例外。”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宋停月的脸色,“还、还说,姆父应当向高皇后学习,自退下朝,不再参与政事。”
太祖啊...宋停月轻笑一声:“周詹事,那你觉得高皇后甘心下朝么?”
他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老头面前,镶着珍珠的鞋踩在老头下跪时往前放的下摆上。
“你觉得...光凭太子和你的那些人,就能让我退位?”
先不说公仪铮本人还没死。
光是他老早就准备好的兵权和虎符,就足以让他在这个位置上牢牢的坐着,就算是下一代皇帝,也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公仪铮说了,他最爱停月,其次是启明。
若他有权有势,他会将一切都先送给停月,停月不在,他才会考虑启明。
他们自然是爱着启明的。
但爱有浓重、偏差,于他们而言,显然是作为伴侣的对方更重要。
启明努力仰起头,看向高高的姆父。
和教导他时的平和不同,他第一次感受到作为臣子时的压迫感。
“臣并无此意。”
周詹事不卑不亢:“微臣只是将书上的内容教给太子罢了。”
“那书上还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宋停月问,“周詹事会听么?”
启明深觉自己读书还不够多。
他与周詹事吵来吵去,吵得毫无水平,被一直压制着,可姆父轻飘飘的几句,就让周詹事吓软了腿。
宋越泽小声地解释。
“这话别人来说没什么威慑力,但若是他们俩来……”
只能说,不要跟真的能杀你的人开生死玩笑。
人都是惜命的,周詹事想要壮大清流的根本原因是权势,显然就不想死。
宋停月瞥了他一眼,“行了,往后要教太子的篇目都拿到承明殿来,待我和陛下过目后再说。”
辛辛苦苦的,总不能生个反了自己的儿子。
待周詹事走了,宋停月朝启明挥手,让他趴在自己的膝上。
“刚刚都瞧见了?”他问。
启明点头,举一反三:“母后和父皇积威已久,周大人便不敢造次,生出别得心思,但我年岁还小,又没父皇母后那样的威严,他们便觉得我好操控。”
“对,就是这样。”
宋停月还未肯定,公仪铮就拎着一袋糕点来了。
他打开油纸,端到爱妻面前,“外头新出的口味,尝尝看?”
启明见状,捂住眼睛挪到宋越泽身边,小声说:“大伯大伯,你快带我走吧,不然又要看到羞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