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夕之间,改天换日。
前一晚宫变,第二日,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新上任的宋公子对政事熟稔、对内廷诸事也了如指掌,将七皇子殿下、现在的陛下尺寸报过来,让他们加紧制衣,又叫他们备好登基大典要用的一切,等着陛下一回来,就能将一切落实。
这一举动,倒是让不少提心吊胆的老臣放下心来,也让一部分墙头草觉得心安,于是也歇了那些念头。
反正这江山还是公仪家的,公仪家的不急、也没给个合适的章程,他们着急什么?
况且……看宋公子处理政事的效率,他们觉得,就算宋公子当也不是不行。
人总是喜欢安逸的环境。
先帝那会儿太乱了,做什么都有可能“做错”,被人发落了下去,丢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在宋公子手下,他们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能稳步上升,再不济,也有不断上涨的俸禄,这可比先帝那会儿花钱打通门路,一看俸禄,还要个十来年才能回本好太多了。
就是苦了原本借此捞钱的官员,如今都得夹紧尾巴做人,别被抓到了。
盛鸿朗前一晚上还做着拿到从龙之功、跻身权贵的美梦,第二天被人叫醒,就发现府里白茫茫的一片。
他随手抓过身边的小厮:“这是出什么事了?”
小厮哭哭啼啼:“大少爷,皇爷去了”
说着还不忘把黑色的布缎系在他身上,“大少爷快洗漱去宫里吊唁吧,宋公子说了,先帝只在皇城停灵一日,明日就要送到行宫里去了。”
盛鸿朗只觉得荒谬。
他抓着小厮追问:“皇爷身体强健,怎么就突然去了!还有宋停月,他什么时候成了皇城的主事人,能做天下的主了!”
一片乌蒙蒙的哭声中,他的声音分外明显。
又听他直呼“宋公子”的名字时,众人的哭声顿了一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听不到这样会被砍头的话。
直呼其姓名,大少爷不要命,他们还要呢!
“朗儿,大吵大闹的算什么事!”
盛夫人困顿着脸,严肃教训道:“既然起身,就快快随我去皇城吊唁!”
“还有,收起你那点歪心思!给我老老实实的!”
早知道宋停月有这样大的能力,她就是花再多的聘礼,也要求宋夫人应下才是。
有这样的妻子,何愁盛家的未来啊……
可惜她的儿子,读书不灵光,做人也不聪明,竟然差点掺和到夺嫡的事里头!
还好发现的早,没做出多的错事来。
盛鸿朗很不甘愿:“母亲,我那是去做正事的……”
“况且现在皇爷驾崩,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也只有三皇子一个……”
说起他以为机密的事情,盛鸿朗会小声点,可他身边环绕的小厮却没有半点恭维,反而浑身发.抖,好像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
他没由来的心慌。
盛母失望地看着他,语气冷淡:“三皇子已经死了。”
“继位的,只可能是七皇子。”
“可七皇子都不在族谱上!”
盛母问他:“这重要么?”
“只要七皇子想,他随时都可以是公仪家的人,”盛母冷冷道,“甚至,现在宗亲里的长辈都出面,准备将谋逆的几个皇子移除,将七皇子殿下重新加回来。”
盛鸿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白茫茫的一片,充斥眼膜,也充斥着大脑。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盛父盛母坐上马车,跟着人群挤进宫里,又在宫门下车,走过长长的宫道。
他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空白的世界,全都是他不熟悉、不认识的事务和人。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又熟悉的人,在此刻分外陌生。
他们都在吹捧宋停月和公仪铮,都在说,在他们的治理下,会是一片太平盛世。
盛鸿朗觉得荒谬。
宋停月不过是一个有些才情的哥儿,哪里来的治国之能,别是被什么人骗了,做了傀儡吧?
还有公仪铮,一个粗鲁的武将罢了,上次他要找停月叙旧,差点被打断三条腿!
害他躲了半个月的人才敢出来!
他只觉得这里跟地狱似的,瘆人。
跟着人群往停灵之处走时,他愈发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阴鬼之地,旁边的人全都是一副嘴脸。
歌功颂德,拍马屁拍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还有那些宫人内侍……先帝死了,怎么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平白添了许多惊悚之怪。
就这样快到停灵的梓宫时,白茫茫里,出现了一抹红。
狰狞鲜艳的红色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衣摆自车架副手上落下,刺入众人的眼。
宋停月穿着龙袍,在心思各异的目光里走下轿辇,缓缓走进殿内。
眼尖的人瞧见,那穿着的鞋上,缀着许多珍珠。
“……当真是奢靡无度。”
盛鸿朗听见有人阴阳,立刻像找到父母般看过去,看到的是之前不满宋停月出来参加诗会的林大公子。
对啊,林御史家风清正,想必很看不惯这样的做派。
他对亲生父母都没这么殷切地走过去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来到林大公子身边,小声问:“要不要一起……?”
他做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这是三皇子派商量的暗号,林大公子果然认出来,低着头做了个向上的。
盛鸿朗皱眉:“林兄,难不成你要屈居一介哥儿之下!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吗!”
林兄觉得他是个傻叉,扭过脸不看他,默默地给先帝掉了几滴鳄鱼眼泪。
宋停月老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欣赏了一会儿“表演”后才开口:“盛世子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知道“前夫”脑子一般,但他没想到,盛鸿朗会蠢到这个程度。
正常人都知道这会儿该伏低做小,就算对他不满,也只能忍着,忍到陛下回来,离间他们。
毕竟自己看着就不像会放权的人。
世上有哪个皇帝像他的陛下,真心实意的分享一切,包括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光是这一点,陛下已经赢了所有人。
起初他爱陛下或许不是因为这个,可因此,宋停月愈发的爱公仪铮。
也愈发感谢脑子一抽,不娶他的盛鸿朗。
于是,宋停月和颜悦色了一点。
可这放在别人眼中,就是别得味道。
莫非……传闻是真的?
盛世子与宋公子,当真有那么点联系?
众人小心猜测,却不敢多想。
光当事人之一的身份,就足以让他们将一切想象憋在脑子里。
盛鸿朗一愣,随后是狂喜。
他就知道,他们从小长大的情谊,停月还没忘!
于是他道:“停月,并非是我不满,只是牝鸡司晨,乃是天下大乱的征兆啊!”
“你怎么如此糊涂!”
嘶
他脑袋不要了???
这番话一出,就算有什么情谊,恐怕都得死!
众人立刻觉得,就盛世子这脑子,宋公子大抵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盛鸿朗却觉得自己很该去做个御史。
林御史、林兄不敢说的事,让他说出来了,他才配做这个御史!
还未等他志得意满,一个巴掌就呼啦到他脸上。
而后,是排山倒海的跪地请罪声。
熟悉的毛骨悚然之感重新爬上脊柱,令他不自觉地弯了腰、跟着跪下来。
耳膜嗡嗡地响,朦胧间,他听见有人在求饶,有人在请罪。
“盛世子倒是很有主见,”他听见上首的人轻描淡写道,“既如此,不如去牢狱里开化一下囚犯吧。”
什么去开化囚犯!
坐牢就坐牢,说这些做什么!
盛鸿朗卡了一下,“扑通”一下伏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刚刚的志气。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真实的体会到禁军手掌的温度,监牢里的寒冷,和犯人们打量的目光。
他说了什么?
盛鸿朗无暇去想。
他在牢里麻木地待了几天,又听见狱卒说:“听说了么?我们那位陛下打了胜仗,马上要班师回朝了!”
“当真?!”
“自然是真的。咱们的顶头上司,可不就做着要把孩子送进宫的打算么?”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七皇子殿下到现在,只有宋公子一个妻子。
可男人总该三妻四妾,皇帝总有后宫三千,七皇子殿下长得也不赖,自然就有官员动心思,想搏一搏富贵前程。
他们原本是去劝宋公子的。
毕竟七殿下入赘,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这会儿给七殿下挑几个妾室,说不准感情还能更好呢?
可宋公子却说:“你们要送,别问我。”
“自己去问他要不要。”
言语间,隐隐带着公仪铮不会收的笃定。
这可把大家气的够呛。
谁家炖了一锅汤,把肉囫囵吃了,一点汤也不留!
盛鸿朗听着听着就笑了。
就公仪铮那个宋停月上车都要用手心捧着的劲,哪里是不甘愿。
他分明是甘愿极了!
渐渐的,刚刚大胆的对视里,那张属于宋停月的脸逐渐清晰。
十五岁,是还未张开的年纪。
青涩稚嫩的面庞上,却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之像。
不够硬的男人会因此拜服在他脚下,心性坚定的男人想要征服他。
还有一种
爱他的人,会捧着他,帮他去更高的地方。
公仪铮无数次说过:“月奴,你就是天上月,不必沾染这些肮脏的事。”
他们向来分工明确。
公仪铮做偶尔“暴”的明君,宋停月做劝住“暴”的贤后。
可宋停月不肯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份特殊。
世事如此,想要改.革,必定会有被抛弃的人、被剔除棋盘的人,也会有翻车的操盘手。
公仪铮挡下了一切,呵护着宋停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现在,他所呵护的一切反哺给了他。
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
公仪铮一直知道,停月是有能力的人。
看到后方发来的一车又一车的粮草,面对北夷时,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从前,他险些落入腹背受敌的地步,在一片死门里,寻找那一份生机。
现在,所有的死门都被他的爱妻堵死,只剩下一条开辟好的康庄大道,领着他走向辉煌明亮的一生。
他不再是穷兵黩武、心狠手辣的暴君,而是击退北夷,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是大雍的战神。
前世,他带着一群面容疲惫的将领回到京城,不像打了胜仗,更像是吃了败仗。
与胜利相比,疲倦与绝望充斥着兵营,他们看不到一丝希望。
今生,他一路行来,沿途的官员百姓都在为他们欢呼。
那条属于公仪铮的命运线上,最后一丝阴霾也被明月照亮,只剩下光明的未来。
一路进京,因有停月不断发来的信件,公仪铮满脑子都被爱妻占据,压根没去想一些异常的地方。
比如地方官员为何如此尊敬一定是爱妻提前打点了。
比如沿途来的客商都行色匆匆,知晓他身份时面露骇然一定是爱妻名动京城,他这个丈夫也跟着沾光。
比如……
一切反常,公仪铮都有理由解释。
直到他来到城楼附近,看到那一片缟素中,唯一的一抹红时,公仪铮终于串联起了一切反常。
在手下们震撼的目光里,公仪铮夹紧马背,疯一样的丢下大部队跑到宋停月面前,迅速翻身下马。
官员们只见尘土飞扬,七皇子殿下绷着脸,用披风盖住了宋公子,不让水灵的美人被风沙沾染。
吃了一肚子灰的官员:“……”
他们的脸就不是脸了吗!
“月奴,你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披风下,公仪铮的脸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说起话来,近乎咬牙切齿:“长胆子了,敢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
宋停月一改在外的清冷,润着眼睛问:“我心里的陛下只能是阿铮,我不喜欢之前的皇帝,难道我不能自己去换了么?”
这话说得,倒像是公仪铮在胡搅蛮缠一般。
公仪铮一噎,自知说不过,只能赌气地咬了他一口,收起披风上马。
绷着脸,心情很差。
看得一些人有了小心思。
在看到七皇子手一捞,把宋公子按在身前策马进京的时候,又确定了几分。
七皇子果然不满宋公子自作主张,加上之前入赘时受的憋屈,恐怕不日就要处罚宋公子了!
他们的机会来了!
宋公子确实在被“处罚”。
他的灵魂是个久经沙场的成年人,这具身体却稚嫩的可怕。
数数近期的亲密行为,只有公仪铮出征那一次,克制不住地吻了他的指节。
十五岁真的太小了。
不论什么时候,十八岁才是公仪铮的底线。
因而这处罚并不严重,不过是用戒尺打了几下手心,以作警醒罢了。
公仪铮恼怒地盯着他:“你等着!等到二十岁,孤一定”
宋停月拿出一柄有圆点的、形似擀面杖的物件,“用这个打我么?”
这玩意他们玩了不知道多少次,完全是闺房情.趣。
可十五岁
公仪铮再三提醒自己,停月才十五岁。
就算他搅弄风云、背着自己干了逼宫的大事,那也是十五岁!
十五岁十五岁十五岁十五岁……
公仪铮勃然大怒地去汤池做手工。
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消不去的“怒意”,恼得他又出去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才发泄出来。
宋停月给他鼓掌,笑眯眯道:“陛下,我怕你又得去打拳,就不给你擦汗了。”
公仪铮一丢巾帕,脸色黑如锅底。
这下,他彻底怒了。
怒得他问:“月奴,能不能给孤一件穿过的衣服?”
宋停月脱了身上这一套给他,换了一套新的上来。
肉眼可见的,往后他换下来的衣服都得被公仪铮承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