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百世……”
公仪铮捏着薄薄的红纸,翻来覆去的看上面的批文。
今日,他与停月出宫微服私访,瞧见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一时兴起,去算了一卦。
道士说,两位的命格贵不可言,又互为福星,往后一定蒸蒸日上,流芳百世。
公仪铮嘴上说着要和停月一起,把名字留下来,也在努力做着“明君”。
可他心里其实不太笃定。
从前,他走了许多弯路,很怕自己和停月在一起时,会毁了停月的名声,连带着一起遗臭万年。
道士的话他不大相信,可多少是个慰藉。
从前他不信命不信神仙,如今却想着……
若是能去后世看一眼就好了。
看一看他和停月,在后世人眼中是何等的形象。
“阿铮?”宋停月牵着启明的手,坐在他身边,“怎么了,对着张红纸这么念叨?”
公仪铮说了自己的忧虑。
宋停月肯定道:“难道昨日所见,还不够让阿铮放心?”
他们微服出访,去的不是京城的繁华区域,而是自先帝那会儿起,最为偏僻的郊外村庄里。
天子脚下的京郊,百姓生活的很好。
“即便是江南或北边,也有互相不知身份的三批钦差前去巡查,皆隐姓埋名,”宋停月笃定,“阿铮,你我已尽了最大的力,便是再怎么批判,你我也问心无愧。”
启明附和:“是啊父皇,我同太傅到处巡查的时候,所见之处或有贫困,可百姓的眼里是有希望的。父皇和君父选了一批好官,他们去山林深处,去所有有人的地方帮忙,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父皇为何担心身后名?若这都不算明君,那史书上也没几个明君了?”
“可我从前……”
宋停月只说:“若是阿铮回到从前,恐怕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公仪铮默然。
“那做了便是做了,如实记下就如实记下,可这无损陛下的政绩,”宋停月说得头头是道,“以往史书评人,不都是功过分开算的么?我从未读到过功过相抵的。”
若能相抵,那标准又是什么?又该如何界定?
“至少,现在的陛下是个明君,我的阿铮,也想做个明君。”
公仪铮看着温柔艳丽的爱妻,又看向乖巧懂事的儿子,心里无限满足。
他已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了,何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自己都不知晓的身后名苦恼呢?
纵是他后悔带坏了停月的声誉,可做都做了,难道他还会反悔么?
不会。
公仪铮捻了捻手上的红纸,随手用玉玺压住一角,与妻儿用膳。
晚间,他与停月和衣而睡,那枚被压着的红纸随着一卷怪风飘出,落在他们之间。
宋停月感觉自己似是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迷雾中,被陛下拉着走。
周身有奇怪的曲调环绕,渐渐的,被嘈杂的人声取代,直至眼前澄澈透明,他才发觉,自己好似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与陛下依然牵着手,身旁不断有人穿过,却无人发现,这里多了一小块的真空区。
宋停月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男女皆有,穿着打扮皆大胆奔放,部分男女的脖颈上还带着各种样式的颈环。
听旁边的少年说,这叫“抑制器”。
那字看着极为简单,好在宋停月博览群书,多多少少能看懂。
今日是此世之人的休沐,许多人都想趁休沐出来游玩,倒是与他们那的官员一样。
也是巧,此山名为铮月山,就在从前的京郊。
宋停月记得,睡前他们刚刚敲定了这座山作为陵墓,还在想这陵墓的名字。
没想到后人竟然这样命名,恰好将他与陛下的名字都放进去了。
“月奴,咱们怕是做了个仙梦。”
公仪铮大胆推测,“孤在睡前想,若是能来后世看一眼就好了。”
宋停月恍然:“……那这里便是后世了?”
他看着身边笑容满面的男男女女,感叹道:“想必后世之人过的定是极好。”
他们治下的百姓,往往都要劳作一年才能保证温饱,压根没时间出来游玩,更何况是跨越大半国土跑来此地。
刚刚听一名男子说,他做了接近十个小时的动车,跨越一千五百多里才到此地。
一千五百多里,恰好是到他外祖家的距离。
往年,母亲若是想去外祖家,这路程多少得走十天半个月,这还算快的。
如今却只用五个时辰了。
真好。
公仪铮也道:“瞧这些人,个个肤质云润,面色皎白,虽远比不上停月,但放在咱们那,都算是美人了。”
随后他迟疑:“……就是,这后世人瞧着身体不行,这山咱俩爬上去只略微出汗,后世人倒是走走停停,还嚷嚷着累了。”
宋停月笑道:“陛下,这也是好事啊。”
“这不证明,他们不必辛苦劳作,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么?”
公仪铮想想也是,牵着停月的手,随人流往上。
听这里的人说,后世有人在此地设立了专门的景区,还有当时的部分百姓自发为他们修了祠庙,供奉香火。
公仪铮听到此处一愣,心里的最后一份郁结随之消散。
还好,他没有连累停月。
心有灵犀,在听到此话时,他与停月对视,看到了停月眼中的肯定与欣喜。
他的爱妻也在为他高兴。
“陛下,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宋停月勾勾他的掌心,“百姓记得你的好,这身后名,恐怕差不到哪里去。”
公仪铮轻轻“嗯”了一声,感叹道:“若无月奴,孤哪里有今日。”
若没有停月在身边,恐怕他还是那个只有“杀人”这一个手段的暴君,身后名恐怕是毁誉参半。
“陛下自己也有功劳,”宋停月仰头看着山上飘荡的红色丝带,“若陛下不愿意改,我就是再怎么劝阻也无用。”
“话说公仪铮怎么娶老婆后就来了个大变样啊?”
旁边的少年拿着个铁盒子,手指划动着念叨,“这完全是判若两人啊!”
“从暴君变妻奴了!”
旁边的同伴乐呵呵:“还能有什么,爱情的力量呗。”
又有人乱猜:“不是说文德皇后天下第一美么?想想要是小李子陪在你身边,劝你学习,你学不学?或者你推说只要刷一题就能对他提出一个要求,你刷不刷?”
“我刷爆!”
公仪铮咳了咳:“这后世之人,倒是大胆。”
宋停月羞郝:“学习是自己的事,哪、哪有这样啊!”
公仪铮想了想,却说:“孤觉得倒是不错。”
宋停月:“…………”
公仪铮跟着思路畅想:“若孤批一个奏折,月奴愿意给孤亲一口,孤上一次朝,月奴愿意和孤行敦伦之事,那孤定然勤政爱民,做一代明君。”
“这么一算,月奴欠了孤许多债。”
宋停月:“…………”
“陛下若是如此,不如让我做皇帝算了。”
公仪铮看他脸色,立刻哄道:“孤只是说着玩的…月奴莫要生气。”
“再说了,难道孤这几年的表现还不够好么?”
宋停月本来也没生气,他重新牵着公仪铮的手,踮脚亲了口。
“我没生气,”他说,“我就是觉得,若陛下心里没有这个想法,我怎么能改变呢?”
只有不愿意堕.落的人,才会抓住来到眼前的生机。
“陛下本性不坏,只是从前受到的不公太多,登基后手段激进,又被那群想要做主的权臣污蔑,这才有了个暴虐的名声,可我知道,陛下本意是好的。”
陛下是想要好好保护大雍的。
公仪铮感动的要命,愈发后悔刚刚跟着旁人调侃。
宋停月顿了顿,又道:“不过,私塾里学习好的都有米面奖励,官员们做的好也有奖励,没道理陛下没有。”
公仪铮一愣,看着爱妻逐渐绯.红的脸颊。
“一个奏章亲一次太多了……能不能换成十个一次?”宋停月征求公仪铮的意见,“还有上朝一天来一次的话,我可能受不住,换成陛下五日未曾缺席就多一次,可好?”
“我刚刚听此世之人说了什么‘奖学金’,似是阶段性的给学子发奖赏,我觉着不错,便改了改奖励陛下,不知陛下怎么想?”
陛下幸福得要死。
他当即道:“孤觉得好极了!”
公仪铮现在觉得,能跟停月葬在一起,都是对他的奖励了。
他何德何能,能有停月这样好的妻子。
宋停月见他一副自弃的模样,无声地握紧公仪铮的手。
陛下经常觉得,自己对他的爱好像没有任何由头。
在陛下眼里,公仪铮好像是一个毫无优点、普普通通的男人。
可在宋停月眼中,公仪铮的优点多到数不清。
从认识到现在,除却初见的不愉快,后来的相处里,都是公仪铮由着他、依着他的想法,就连那跟玩闹似的赌约,输了也会认真执行。
没有比公仪铮性格更好的人了。
这辈子都不会遇见第二个,如此爱他,愿意捧着他,愿意托举他的公仪铮。
所以他又说:“陛下,我爱你。”
又将自己所见到的优点挨个叙述,成功收获一只黏糊糊的大狗。
两人贴着往上走,一路人流如山,嘈杂的话语中,穿插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求姻缘的去武帝宫,求考试通过的去文德宫,两个都求的先去文德再去武帝,别走错了!”
两人循着声源找去,发现那竟然是个黑色的、表面覆着丝网的东西,精巧得他们看不出原理。
“为啥要先去文德宫啊?自古不都是先皇帝再皇后吗?”
公仪铮皱眉,但听到旁边人的理由,又眉头舒展,“这后世之人,也算有眼见力。”
“因为武帝觉得你不先去拜会他老婆,就是不尊重文德少君的独立人格。反正这皇帝在皇帝圈是奇葩,你得尊敬他老婆,他才肯给你赐福。”
“前几年有个不信邪的,结果手里拿着的香怎么都点不上,供品也摆不上去,去文德宫磕了头求情才好。”
“好玄幻……”
“……额,你们不觉得找武帝求姻缘更玄幻么?”
公仪铮回答:“自然是因为,孤这一生,全靠姻缘改命。”
“因为武帝的姻缘很好啊,完全是命中贵人、逆天改命的程度。况且最近几年在这求了姻缘的人都遇到了正缘,大家也就跟着信、跟着求呗。”
“那考试求文德少君……?”
“你历史没学吗?不知道文德少君改革了科举,又另外开办了‘月选’,给当时的哥儿女人,也就是现在的Omega提供了很多机会,再加上他本人还有很多诗词文学留下……反正文运考试这一块,求他准没错!”
“……诗词文学?”宋停月想到什么,忽然对一旁的公仪铮道,“陛下,我对你的爱,好像也流传千古了。”
自成婚后,他的诗词歌赋,大多都是写他与陛下了,偶尔单独的,也都是写自己当时的心境但这也离不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