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叫, 是她使月亮成为月亮。
遇见沈清之前,杜遥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某天沈清走进她的世界——沈清为她兜底,照顾她。
像是一件完美的载体, 映照着那些不可言说的、近乎神性的情感。
但也仅仅是映照。
当你真正凝视她时, 就像在凝视一汪深潭。
你看不透潭底的心思, 辨不清那里藏着的是究竟是爱还是恨,可沈清却能将遥不可及的月光捧到你面前, 让温柔洁白的光芒浸透你的全身。
你要是问她, 是你在爱我吗?
沈清会说,是月亮在爱你。
因此,杜遥枝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也真正没读懂过沈清的心思。
说到底, 她好像真的不了解沈清。
但当她看见沈清大冬天为她泡进那池冷水的那一刻,杜遥枝的心还是会猛烈动摇, 连着呼吸也跟着紧紧揪了起来。
剧组里人影匆忙, 形形色色的人各司其职的忙碌着。
灯光师在调整顶光的角度时, 沈清把保暖的外套拖下, 由于戏服轻薄拒绝了助理有些显眼的贴肤暖宝宝。
摄影助理在确认拍摄角度时, 沈清主动适应了两下冰凉的水温, 什么也不说便踏进水里。
陈导坐在监视器前和道具组交代着什么时, 沈清已经进入了拍戏状态。
沈清的发丝和雪纱戏服湿漉漉的,耳尖和脖颈因低温而迅速泛红,连呼吸都在颤。
杜遥枝感觉她快疯了。
她怎么又欠上沈清了
杜遥枝习惯了咖位低在剧组里“填坑”,“接硬茬”, 例如冬天在雪地里冻半天, 夏天穿棉袄当背景板的苦,杜遥枝几乎回回逗在片场里受过。
如果要她去先泡冷水,杜遥枝会觉得习惯了, 好像就应该是她来干。
但是沈清呢?
杜遥枝什么咖位能让沈清来替她受冻。
一种羞愧、心疼又抗拒的复杂情绪烧了上来,在她心里不断翻搅着。
直到副导演来喊她,让她准备,才勉强把杜遥枝从情绪涡旋里拽了出来。
沈清咳嗽一声:“水温可以了,下来吧。”
沈清的声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比平日更哑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杜遥枝毫不耽搁,把衣服交给舒元香后便立马下了水,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沈清身上。
“准备。”
杜遥枝深吸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她不再看沈清,而是将全部心神浸入温烬月这个角色。
她必须演好,甚至演到最好,争取一遍过,否则沈清还得在这池水里泡着。
杜遥枝现在也只能演好自己的戏份来减轻一点沈清的负担了。
“Action!”
杜遥枝提步,走入池水中。水面漾开一圈圈怡情的涟漪。
杜遥枝的表演到位、精准、充满掌控力,情绪管理的几乎完美无瑕。
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指尖的撩拨,都恰到好处地将温烬月的风情和主动展现出来。
在水汽的烘托下,杜遥枝和沈清眼神交缠、身体接触,叫人看得脸红心跳。
杜遥枝被沈清搂着腰,身后绯红戏服的拖尾飘在水面上,顺着她动作弯曲、舒展,像妖娆的九尾狐妖,动作柔和又不拖沓。
导演喊卡后,杜遥枝才停下了表演。
她揽着沈清的肩,泡在水里等待着导演的反馈。
水珠从沈清雪白的脸上滑落,神色如常,而沈清那截露在水外的、线条优美的肩颈正在不受控的轻颤。
杜遥枝愣住了。
她是在…发抖吗?
发抖沈清也不开口告诉任何人。没人知道,没人发现,沈清也没有表现在表演里。
全世界只有杜遥枝一个人能察觉到,察觉到沈清此刻的脆弱。
杜遥枝突然觉得自己搭在沈清肩上的手很罪恶,连她自己也是。
而沈清只是平静的看向远处,等待。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监视器前的陈音卿身上。
大家都知道,这位导演对水下拉扯的戏码要求十分严苛,甚至苛刻。
陈音卿和副导来回拉着回放,在杜遥枝紧绷的注视下,终是点了点头,“这条过了。”
“今天收工了!”现场制片紧接着高声喊着,呼出一口白雾。
“好!”
剧组很快在一片低声赞叹和忙碌中收工,气氛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辛苦了辛苦了各位!”
“冷死我了,终于可以收工了。”
“多亏了杜老师,否则我们还得蹲着呢,腿都酸了。”
“是啊,杜老师一条过,又美又飒,沈老师那边也一点岔子没出。这俩神仙打架,造福我们这些咸鱼啊,能早点回去躺尸了。”
“明天见啊伙计们。”
“明天见!”
一片欢呼中,沈清唇线紧抿,被助理从水中拉了出来。
助理立即担忧的为她裹上了吸水浴巾,戴上厚帽子,拿着吹风机对着沈清周身吹。
做好保暖措施后,助理递上热饮,沈清摆摆手,说想回去休息。
助理皱着眉,只好满脸担心的扶着沈清离去。
杜遥枝看着沈清远去的模样,自己也换下了温热的湿戏服,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沈清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会不会有事
但是后来有温水了,她会感觉好点吗?
没人能告诉她。
回荡在她指尖的,只有沈清身体难以察觉的轻颤。
。
收工了,舒元香带着周玥跑来找杜遥枝。
舒元香一边帮她拿着东西,一边难掩兴奋:“遥枝姐,你听到了吗?一路上大家都在夸你!”
周玥得意道:“那可不嘛,我们枝枝红气难掩,实力非凡嘛。”
“是呀,都早收工了。”舒元香开心的拍拍她的肩膀,把周玥带到杜遥枝面前,“那我先把东西带回去啦,你们再唠会。”
舒元香看向杜遥枝,“姐,有事call我!随叫随到。”
杜遥枝凝重的点点头,“辛苦了。”
到大剧组涨见识的周玥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东扯一个话题西扯一个话题,最后又聊到演员们身上。
“顾蓉儿好适合演纯真角色啊,这两天一官宣网上都在说简直太贴原著了,我刚在安全区看她演戏,确实好贴啊。”
周玥边走在路上边说,“戏里很不错,就是不知道戏外人咋样。”
杜遥枝明显心不在焉,“挺腼腆的。”
“腼腆不会吧。”周玥惊讶,“我看她和经纪人聊天笑得挺活泼的。”
很快,周玥想想到什么似的,转而又看向杜遥枝,“她该不会……就对你腼腆吧?”
周玥片场摸鱼时洒狗血小说看多了,尤其爱看那种三个女人一台戏的修罗场大片。
这导致周玥本人也鬼精鬼精的,一说到这个话题就和触发关键词似的。
“不会吧。”
杜遥枝满脑子都是沈清今天出水后不适的模样,导致周玥说的什么顾蓉儿顾蓉儿的,她也没怎么听进去。
【你怎么样?】
杜遥枝敲下一行字,又觉得太别扭,改了改。
【要不要电热毯】
杜遥枝改完又想到沈清才不会缺这些东西呢,助理和景萍估计都给她准备好了,给她也是多余。
于是杜遥枝就这样把聊天框输入的消息删了又删,改了又改,最后越编辑越心烦,干脆道,“我去找她。”
周玥:“???”
杜遥枝语气肯定:“我先把你送回小琳姐那里,然后我要去找沈清。”
剧组安排的酒店一半都在影视基地旁边,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杜遥枝送完周玥就赶忙折返回来,乘坐电梯到了主演的楼层。
沈清的房间在她隔壁,她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
杜遥枝还会为了避开沈清特意走东边的电梯,绕个远路。
但今天情况不同了,杜遥枝直接坐了最近的电梯,一点弯路不走,径直来到沈清门口。
她调整了下呼吸,敲了敲门。
“谁?”清冷的声音响起。
杜遥枝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过去,“是我。”
门后沉默了好一会,沈清才开口回复,声音很轻很薄,“我现在不方便。”
“那我在门口等你,等你有空了就喊我。”
沈清没回应。
杜遥枝也不急着回去,她肩膀靠着墙,长卷发松松垮垮的倚在墙壁。
过了好一会,沈清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又检查了龙眼,确认也看不见人影后,沈清才转动把手,推开一条缝。
就在此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倏地扒住了门,指骨发力,活生生把门拉开了。
杜遥枝早就料到沈清会出来检查,便等着这一刻。
沈清怕夹着她手,只好由着她,无奈一笑,“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恨我?”
“我讨厌你。”杜遥枝眼也不眨,手撑着门槛,“满意了?”
——讨厌你什么都不说,讨厌你因为我而生病。
沈清慢悠悠的拢了下披肩,还是上次借杜遥枝的那件,“讨厌我也要来找我这是什么意思?”
杜遥枝没回她,而是看了眼沈清背后空无一人的房间,皱紧了眉心,“你助理呢,景姐在不在?”
“助理今天有事,我让她交接完下班了,景萍大雪封路过不来,你有什么要紧事吗我可以帮你联系。”沈清说。
沈清唇色极浅,冷白的灯光照在她的唇上像是透明的,她胸口微微起伏着,长睫轻垂,说话时尾音听起来又绵又恹的,没什么力气。
横店很少下这样罕见的雪,沈清也很少有这副病弱的模样。
“你是不是不舒服”
杜遥枝看着沈清神态平静,手却无意识的捂着小腹,心里不由得揪了起来。
“没有。”沈清道,“天色晚了,杜小姐还是请回吧。”
沈清言罢,就要关门把杜遥枝请出去。
“等等,讨厌你就不能找你对戏了吗?”杜遥枝急了,赶紧抛出一个新的话题。
对戏。
“嗯?”沈清听到后停顿了下,又说,“和我对戏,对哪场呢?”
“对吻戏,你怕了?”
杜遥枝眼尾一挑,把腰杆挺的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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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清:嗯,那别走了。
引用:“是她使月亮成为月亮。”——卡尔维诺《宇宙奇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