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杜遥枝无话可说, 一把撒开沈清的皓腕。
沈清想得倒是美。
杜遥枝舒展了下胳膊,给自己搬过来一个新椅子,默不作声的坐在沈清旁边休息。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很远, 直到与天色交融在一起, 野草摇晃着,夜路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命运究竟有没有终点
杜遥枝有时会那么想, 想那些假大空的文艺话题。
她弓着身子, 上半身沉沉压向膝盖,疲惫的把脸埋下来缩成一团,额前碎发顺势垂落, 随风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脚边是破旧的道具箱,破损到掉漆假玉佩, 杂乱的瓷器、帕子, 以及化妆盒掉落的干涸油彩, 堆积成山。
脚尖无意间踢到箱子, 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声声碾压中被埋没的哀鸣。
杜遥枝埋着身子, 就好像她也同样被埋没, 无人问津。
这样无人问津的命运, 几乎从杜遥枝的出生就注定了。
小城市出生,母父离异,毫无背景,杜遥枝就这样踏上了演艺的道路, 还和一个搞阴阳合同的烂公司签了约。
要不是沈清, 也不会有人知道杜遥枝这个人,杜遥枝这个名字。
所以和沈清在一起的岁月里,杜遥枝总在与这样内心的不对等感抗争。
最卑微的时候, 她试过讨好,但讨好不适合杜遥枝,于是她和沈清一刀两断,远走高飞。
直到再次重逢,从爱恨交织到现在拍戏日常里的忙里偷闲,杜遥枝好像找到了新的和沈清的相处方式。
例如杜遥枝偷偷瞥向沈清。
沈清的眼神从高处落下,带着惯有的清冽,像是雪山投下的薄雪,将她整个笼罩其中,似在观察她的状态。
杜遥枝就毫不退让的绷起脊背,昂起脸坐了起来,和她肩膀齐平,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不要紧吗?在这里陪我。”
杜遥枝闷了半天,她手撑着脸抛出一句话,“你明天的通告早上很赶吧。”
沈清并未立刻回答。她视线从杜遥枝身上收回,月色在她清冷的眸底沉淀,看不出情绪。
她笔尖划了一下剧本上的某行字,冷淡开口,“不要紧,不是拍吻戏。”
杜遥枝略显放松的神经瞬间绷起,她气恼的伸手推了一下沈清的肩膀,“你,你能正经点吗!”
“我很正经。”沈清被她推得身形微晃,语气照常。
“有位小姐大晚上会来找我,以试吻戏为借口闯进我的房门,我得先有所准备。”
杜遥枝:“……”
“你闭嘴吧!”
沈清薄唇微勾,轻轻笑了,不说话。
。
杜遥枝撑着脸,目光正好对上眼前的小松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糕点香气,一点一点勾起她的味蕾。
杜遥枝又累又饿,但她不拿,沈清也没有收走的意思,只是专注的读着剧本。
如果她不拿走第二天剧组上班岂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杜遥枝那么想着,又看了眼沈清,挣扎了两下。
杜遥枝迟疑,“真是给我带的”
“嗯。”沈清视线仍落在剧本上,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我不吃甜食。”
好一个理由。
杜遥枝居然挑不出刺来。
因为沈清确实从不吃甜食,每次杜遥枝带剧组发的小蛋糕回家给沈清,最后都是杜遥枝自己吃完的。
沈清就在一旁为她倒水,怕她噎。
不过沈清怎么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放在那里?
还放在自己跟前,就那么肯定她会拿吗?
杜遥枝感觉自己真的被钓了。
不过被一块小松糕钓了也太没面子了吧?还是沈清的。
杜遥枝攥着衣袖,指尖陷入柔和的绒毛中,揉了两下。
算了,拿着吧,不然浪费了。
她两只手捧着那块小松糕,摩挲了下底部托着的纸巾,深呼吸。
杜遥枝没想好怎么向沈清表达感谢,无论是探班那件事还是今天,她感觉敞开心扉讲话,怪别扭的。
毕竟,杜遥枝只会对身边人温柔,对伤过她的人她只有一个态度。
要么报复回去,要么准备报复回去。
根本不会想着把自己敞开。
但对沈清呢?
冷空气呛进喉咙,她捂着唇咳嗽两声,咳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化作转瞬即逝的雾团。
杜遥枝望着那点稀薄的热气消散在黑夜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状态面对沈清。
像在夹缝之间,既不能痛快地恨,又不能坦然地爱。
沈清好像总是杜遥枝的例外,每次和沈清相处,杜遥枝就像站在大雾中悬崖上,捉摸不透,进退两难。
两人的肩膀靠的近,却始终保持着距离,略显疏离。
但如果沈清再进一步,再靠她近一点,杜遥枝不敢猜想自己会怎么样。
会不会心一乱就坠崖,万劫不复
杜遥枝下意识地捏紧了外套柔软的绒毛,指尖反复蜷缩又松开,仿佛这样就能平息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混乱。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刻意放得轻慢,漫不经心的像是为了掩* 盖心思而随手为之。
——不过,沈清那么矜持,贵不可言,她才不会拉下姿态主动靠近呢。
这么一想杜遥枝果然心安多了,她指尖愉快的点了两下脸颊,决定先找一个话题。
杜遥枝转过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学的剑舞之前演戏吗?”
“小时候被逼着学的。”沈清闻言,平静的答。
杜遥枝缓缓勾起唇:“你也会被逼着学我还以为我们不一样。”
沈清语气平稳,“我姐姐说不学好长大了没有女孩子喜欢你,我拗不过她,就和她发誓说我一定会学好。”
杜遥枝又问:“要是没学好呢”
现在学的那么坏!
不是引。诱人就是勾。引人的就是钓鱼的。
沈清淡淡抿了一口温水,放下杯子,“那么我就重新发誓。”
哈哈哈哈!
杜遥枝很少见沈清这副样子,怪会讲冷笑话的,杜遥枝腾出一只手捂着唇,把笑意忍下去。
“还挺有意思的。”
气温低的情况,人潜意识会往同伴身边靠一靠,交换彼此身上的体温汲取一点暖意。
然后,杜遥枝身子往沈清那凑了凑,短暂放下心防。她交换了下呼吸,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你还有个姐姐?”
沈清从不介绍家里。
逢年过节两个人窝在被褥里,杜遥枝钻进在她怀里,蹭她颈窝时,沈清没办法,会和她说一点演戏时的趣事,但对她的家庭、过往、以及经历闭口不谈。
沈清保持着沉默,目光幽幽的眺望远处。
遥远的枝丫被雪压弯,在夜色中凝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沈清眼睛一敛,收起视线。
杜遥枝见沈清不说话,呼吸微微收紧。
哦,谈恋爱的时候不介绍,演起假情侣倒介绍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新情。趣
杜遥枝不以为意,晃了晃小腿,“沈老师的前女友和沈老师居然都有代沟了,在一起那么多年,连最基本的家庭情况都不知道,怕是一点也不被重视吧?”
她们这边有习俗,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早早地把家里情况、在哪儿长大的都告诉她。这样以后真要见家长了,对方心里也有个底,不至于太突然。
结果到头来,沈清还是什么也没和自己说。
沈清看了她的侧脸很久,也思考了“不重视”三个字很久,最后眼睫微动。
“你若是想知道。等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亲自向你介绍。”
沈清垂下眼,说。
。
高强度运动后,等慢慢平静下来,身体会因为汗液蒸发带走大量热量而感到寒冷。
一阵夜风掠过,杜遥枝颈后寒毛微立,下意识地将自己埋进那件毛绒外套里,低头咬了口小松糕。
软的,用蒸熟的南瓜压成泥制成的,撒了点桂花。
口感很细腻还带点开胃的花香调,没有高油高糖,吃起来很舒服。
那么好吃,一看就不是某些人做的。
杜遥枝捏着小松糕,内心嘲了沈清一句。
沈清见杜遥枝把最后一口小松糕咽下肚,收回视线,“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想说的”
“没有就准备回去了。”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杜遥枝把纸巾捏成一团,塞在口袋里,目光轻描淡写的扫过沈清,“倒是沈老师有话想和我说吧?”
沈清思考了一会,“比如”
那么不解风情
洒狗血小说里的内容还没学到吗?
沈清这也学的太慢了吧,还是心思全花在勾引她上了?也不说说当年的事情——
杜遥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她又挑起眉尾,恢复了那副嘲弄人的模样。
说不定沈清冷落她根本就没有苦衷,就是想那么干就干了呢。
或者就是把她当金丝雀,玩腻了就甩给她分手费撒手了事了?
杜遥枝是不会允许自己向前任低头的。
杜遥枝冷哼一声,左腿慢悠悠的叠在右腿上,“比如,问问我,为什么那么拼命的练”
沈清把剧本合起来,放在腿上,“为什么那么拼命的练”
杜遥枝垂下脖颈,深呼吸,声音有些闷,“资方估计会向我立威。”
“立、威”
沈清清冷的眉尾稍稍抬起,好像在细细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她对这个词略显疑惑。
“你是说,你怕资方向你施压,删减你的镜头打压你。所以你想主动出击,先一步把剑舞透露在见面会里,由此来保住这段戏是吗”
沈清一字一句把杜遥枝的话听进心里,耐心的分析她的想法。
“对。所以我还不能走,你能理解吧”杜遥枝说。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毕竟没有后台,出了事的话第一个找到我向我立威也很正常。”
她虽不懂怎样去那些枯燥的文艺问题,但杜遥枝会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哪怕输,哪怕败,她都有血有肉的在这世间活了一遍。
杜遥枝说的坚定,沈清却从她的话语里听出来一丝难以察觉的倔强。
“不会。”沈清停顿了会,果断说。
不会?
说的那么肯定吗?
见沈清那么不假思索,杜遥枝反而生出一丝诧异,该不会又是她的圈套吧?
“怎么,沈老师那么笃定?”
杜遥枝手臂轻轻揽过沈清的肩,指尖若有似无地碰触她的发丝,“还是说——”
“沈老师就是想哄我?”
杜遥枝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余温像一片羽毛,轻轻抚上沈清微凉的耳垂,指腹在那片柔软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捻着。
她满意地看到沈清颈侧的线条微微一绷、才继续戏精附体,明目张胆的挑逗。
招惹沈清的事情,杜遥枝顺手就做了。
谁让沈清老钓她、忽悠她。
这次给杜遥枝逮到机会了,她准备先勾引沈清,然后等沈清上钩了,杜遥枝再毫不在意的收回手,头也不回的提起包就走,狠狠‘报复’沈清一下。
让沈清也尝尝真心被辜负的滋味,气死她,让她也黯然销魂、泪流满面!
“哄”
沈清的目光蜻蜓点水的扫了一下杜遥枝揽她的手臂,面色平静,“谁哄谁呢。”
“怎么,生气了”
杜遥枝又把玩了一下沈清脸颊边上的碎发,挑起眉:“我还不是怕把你气死,怕你黯然销魂泪流满面才哄你的?”
沈清唇角一弯,清浅的笑了,那双沉静的眸子深邃,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潭,终于荡开了层层涟漪。
“杜遥枝。”
“你确定要这样哄我吗?”
沈清又给了杜遥枝一次机会。
杜遥枝毫不在意,乌发绕过指尖,在她的食指上绕了个圈,“那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不打算和我好好说说?”
“可以。”沈清说。
“杜遥枝,我们是什么关系?”熟悉的问题,熟悉的语调。
沈清正目不转睛的和她对视。
杜遥枝无所谓,都答过一次了:“还能是什么。”
前女友?假情侣?
这些对沈清而言都不痛不痒。
“是你在追我的关系”杜遥枝尾调挑衅的一扬,眼神装作暧昧的看着沈清,想借此激一激她。
“嗯。”
嗯是什么意思……?嗯是她承认了?
“你是认真的?!”杜遥枝呼吸一下子滞住了,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不自觉的加速,扑通扑通,烫得她耳廓发颤。
“看出来了?”
在杜遥枝心乱之际,沈清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清晰而笃定的唤她,“所以,下一次。”
“你可以优先考虑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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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立冬快乐!!
肥肥的一章奉上~[竖耳兔头]
追妻!就要明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