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后一周, 剧组里的成员甚至周玥和安冬凌她们都跑来问候,连安母都心急如焚。
病人家属无意间拍中的场景散播了出去,是沈清侧脸带血, 医护人员匆忙跑上前处理现场的画面, 网上一阵喧嚣。
杜遥枝在幕后看着, 立即安排了专业医疗专家去接受权威媒体采访,科普“面部浅表划伤的愈合”, 力求稳定粉丝和外界信心。
公关时一再强调只是浅伤, 但“沈清脸部或将毁容”的词条,还是空降了热搜榜……
下飞机的路上几乎全程在被拍,杜遥枝全程一言不发, 低头快速通过,由保镖开路。
媒体巴不得在此时赚一波大流量, 话筒多次径直戳到杜遥枝的面前。
“杜遥枝, 请问沈清的脸到底会不会留疤?《烬落》后续宣传怎么办?”
“请问剧组安保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会让这种意外发生?”
“能不能让沈清发个视频报平安看看到底有没有伤疤?”
“透露一下具体情况!是与沈家过去争执有关吗?原因是什么?”
杜遥枝一次又一次的被拦, 但她始终保持沉默, 这时危机时刻她即使她再崩溃, 也不能展露任何破绽。
可当她听到认出沈清的粉丝在哭喊时, 刀子在扎。
沈清粉丝替她拦住了疯狂的话筒, “拜托你了杜遥枝……求你一定要多陪陪她!我们都在等她回来。”
杜遥枝一直到安全地带才流下眼泪,她也多么希望沈清能回来啊。
沈清拒食超过三天,她的身体指标严重下滑,一开始只是静脉输液, 但今天杜遥枝匆忙赶来来看望她时, 沈清已经插上了鼻饲管应急。
沈清半坐着,手背上贴着透气胶贴,全身陷在雪白的病床里。
输液管顺着手腕的弧度, 将冰凉的药液一滴滴坠进青蓝色的血管里。
除了护士帮她取鼻饲管的时候,沈清喉咙受刺激时会有一点反应,其它时候,她都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坐着。
杜遥枝靠着墙合上眼睛几分钟。
心理医生从沈清的病房里出来。
杜遥枝立即爬起来,询问情况,“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好转……”
心理医生没言明,只是说沈清对外界的回应依旧很弱。
杜遥枝膝盖一软,身体不由得踉跄,眼下全是乌青。
很快,杜遥枝稳住了快要透支身体,克制内心的不安,“医生,拜托您再多跟她聊聊吧,她……”
“不。”心理医生温言打断。
心理医生是个温柔又成熟的女人,她握着杜遥枝的手,告诉杜遥枝,“不是我要去,而是你。”
“我……?”她真的可以吗。
杜遥枝心里挣扎着,生怕沈清被她刺激,“我那样伤害了她,我怕她看见我,听到我说的话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我……”
“不会的。”
“除了你之外,或许再没有爱她的人对她说那些话了。”
心理医生安抚了杜遥枝的情绪,又拍了下杜遥枝的手背,说,“去和她说吧,不要谈及她的过往创伤,去说说你的心里话吧,她会听见的。”
杜遥枝最终小心翼翼推开了沈清的房门。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杜遥枝觉得像砸在自己心上。
沈清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贴着纱布。
杜遥枝每走近一步,就看的越发清晰,甚至能看见纱布上水汽印。
“沈清。”杜遥枝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嗓,还是哑。
沈清没有回应。
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日光透过窗,沈清的眼睛半阖着。
杜遥枝把窗户拉起来了些,别让日光长时间照射在沈清的眼睛上。
杜遥枝走近了点,深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算不算晚,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
病房很安静,只有杜遥枝的声音回荡着。
杜遥枝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她安静了一会,抬头昂着病房的灯,想起了一个久远的故事,“你知道吧?我是离异家庭,其实小时候我一直在想妈妈为什么离开我?可当时我一照镜子,镜子里只有一个又矮又弱小的人影,我忍不住想哭。”
“我想着,一定是我太弱小,没有办法保护好妈妈。”
杜遥枝嗓子一哑,“我真的太…太弱了……那些污言秽语来临的时候,杜名哲那个烂人吼我妈妈的时候,我的手掌小到甚至盖不住她的耳朵,即使我踩在椅子上,也不能给她一个同样的拥抱。”
“所以我讨厌这样的弱小,我开始学会去反击,去报复,我小时候被追债的人拿菜刀追着砍,但我没告诉你,其实我那天晚上,也拿死老鼠丢到了那户人的窗户里,任何人仗着自己的优势欺凌过我,我就加倍报复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要站着,站得直直的,企图和所有人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看见有人受苦或者有人处于弱势的一方,我就忍不住想去帮,忍不住去理解去缓和她们的处境,我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公平,这就是所谓的平等的位置。”
杜遥枝吸了下鼻子,哽咽,“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因为我遇见了你。沈清,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什么样?……我躲在后台看得很清楚。你干干净净,高贵又漂亮,什么都好,你像天生的上位者像月亮,而我就像灰扑扑的麻雀,我拼命拍动了翅膀以为那样就能接近你,可我错了。”
“我住进了你家,被你吸引而喜欢上了你,和你谈恋爱简直像做梦,但冷静下来想想其实我真的很痛苦,很挣扎,我爱你,但是我生怕被彻底埋没,再也见不到你,生怕我太过弱小,生怕我可以随意被你抛弃,但我太骄傲,太任性不肯得低头,又什么都不说,我不甘心说出来,我一直在害怕……”
杜遥枝颤抖着,回忆像一根针,刺破了她胸腔里积压的绝望。
她撑着门板,指尖抠进冰凉的木纹里,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
“……所以我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我想,我得够到跟你一样的高度。这样我才能,才能理直气壮的看你,跟你说话。想能跟你并肩站着,但我这样的行为根本没有考虑到你,没有考虑到你根本就不希望被捧在高台。”
沈清不做声,没有动静。
可爬起来时,杜遥枝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我下意识把你当成一个完美无瑕的月亮,把你当做一份我的执念,以为只要我够努力站而更高,就能帮你承担更多,我可以更好的姿态,和你在一起和你重建一个新的家,可当我看到那个礼物盒出现在垃圾桶里的时候,我一下子慌了,我怕我的努力根本就不起作用,我怕我回到那个被抛弃的狭窄的小区里,我怕你根本就……不爱我了。”
听到“不爱”二字。
沈清垂着的眼睫下意识颤了一下,极轻。
杜遥枝看着这微小的起伏,愈发痛苦,她嗓音说越来越干,带着明显的哭腔,“……沈清,或许我真的被那些恐惧所击垮过。”
“我忘记了真实的你,我每天在细节里认识的那个你,我明明能察觉到那么多人的情绪,可我偏偏忽视了你……我最爱的人的情绪,我甚至还……”
“还那样伤害了你……”
“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明明……明明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们就能好好的谈一谈了,可是我……”
杜遥枝嗓子里露出呜咽,“可是我从头到底都是错的!”
看着死气沉沉的沈清,杜遥枝万分懊悔,身体和心理的透支都到了极限。
她开始疯狂的懊悔她为什么没有在那样有些阴暗的环境下生出一个绝对温柔的性子,一个不会惯用暴力来报复伤害的性子,一个不会伤害到沈清的性子。
可自己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没有呢……
“沈清……”杜遥枝膝盖磕在地板上,踉跄着,扑到床边,“沈清……”
她不敢碰沈清缠着纱布的脸,只敢用指尖停在她的手背上。
杜遥枝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以后都不会再那样了,以后我什么想法直接跟你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可以恨我,讨厌我,但我们不要再有误会了……”
“你听一听我的声音,好不好?”
杜遥枝把自己缩成一个卑微的、快要折掉的弧度,额头几乎要抵到沈清的手背。
一个骄傲的人,用最卑微的姿态,把自己捧到了对方的面前。
心理医生说她会听见的,说沈清会好起来的。
杜遥枝从没说过那么多话,她把自己所有过往,心声和所有想法都挤出来,试图用石缝里少得可怜的水滴填满大海。
可大海好像溺死了。
对方沉默了,巨大的剧痛铺天盖地的袭来,杜遥枝身体砸在了地上,火辣辣的痛。
她巴不得将自己烧死,让她承受这世界上最具折磨的死法。
她到底凭什么活呢……
杜遥枝把自己蜷缩在墙角,扯乱头发,一下一下用力扇着自己的脸颊,“都怪你……都怪你……”
到底凭什么活呢!
寂静里,突然响起一声的“咔哒”,是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冰袋被贴在了她的脸上。
杜遥枝僵住,哭声戛然而止,茫然抬起头。
沈清右手绕过了输液的手,侧过身,用一个温柔的方式制止。
指尖蹭过她的眼角,沾走了一滴泪。
——杜遥枝。
到头来,我还是舍不得看你痛啊。
“沈清!”失而复得的杜遥枝立即拥住了沈清,紧紧相拥。
快来死去的心脏一下子重新跳动,血液灌了上来。
杜遥枝赶忙把平板和笔拿出来,递给她,“不用逼自己,我们慢慢来……你可以写给我看。”
沈清把电容笔转过来,她的手颤抖的快要握不住笔了。却用笔尾极轻的、迟缓的敲了下屏幕。
哄她。
屏幕上写着——
【是我的错,别伤害自己了。】
以前这个哄杜遥枝的方法百试百灵,每一次只要沈清认错了,杜遥枝就会对她笑的。
可这一次没有。
杜遥枝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用力的抱住沈清,一遍一遍发出声音,“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沈清虚弱的笑了。
为什么抱着她哭啊。
杜遥枝哽咽着,抽涕着,她用手背抹去了自己泪水,不弄湿沈清的病号服。
杜遥枝实在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把脸别过去,远离沈清脸上的伤口。
“你姐姐……还有小猫……都不是你的错。”杜遥枝声音颤抖又认真,“沈清,不要再怪自己了……”
沈清愣了一下。
她犹豫着,沉吟了一会,最终轻轻圈住了杜遥枝的腰,回拥了她。
“不哭了,不哭了。”沈清声音哑得很,轻到好像听不见。
她帮杜遥枝抚平了后背毛燥打结的发丝。
“杜遥枝……”沈清唤她名字,脸上纱布一动。
杜遥枝抬起哭花了的脸,“我在呢。”
沈清将僵硬的指尖一曲,叩了叩桌面上的手机,重新哄她,“换一个看。”
杜遥枝忙从沈清床上下来,去她的拿手机,捧起来的瞬间,屏幕亮起来了。
——那天她写的满满当当一页,关于她眼中的沈清,竟然被沈清当成了屏保。
那句【是,我的爱人】被郑重的放在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杜遥枝睁大眼睛,心里酸涩极了,一滴泪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
沈清指尖没力气,右手勉强揉了揉杜遥枝的脑袋,“杜遥枝,你也是我的爱人。”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曾经的我一味想保护你,让你远离痛苦,剥夺了你和我共同面对的权利,也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安全感,这很傲慢。”
“所以今后。”沈清把输液的手也跟着抬起来,她把双手合起来,握住杜遥枝的手,和她对视,“你愿意和我共同面对吗?”
幸福降临到太突然。
杜遥枝的脆弱被沈清用双手捧了起来,融化在手心。
沈清怎么搞得像和她求婚啊……
杜遥枝擦干眼泪:“我愿意。”
夜里,两个相爱的人互相道歉,又互相原谅。
爱,或许真的是两个人一起变好的过程。
。
又过了几天,网上漫天遍野的流言蜚语褪去了,杜遥枝一点好脸色没给那群造谣的人。
杜遥枝配合公关,认真拍戏,一个人把拍摄进度加速补起来,单人镜头补起来。
累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沈清,顿时就不累了。
沈清慢慢恢复饮食,不需要输液和插管了。
她的伤疤逐渐结痂,遵医嘱,涂抹了生长因子凝胶。
沈清又带上了她们的定情信物,她把红绳挽在腕间,又把长发仔细梳理好,喷了杜遥枝的玫瑰发喷。
时时刻刻惦念着杜遥枝。
杜遥枝拍戏休息时间全在给沈清包饭团,一刻也不肯停。
事业也没放下,包了一会儿杜遥枝就马不停蹄去拍单人镜头了,宫临帮她用保温盒把饭团装好。
拍完戏份后,杜遥枝就急忙赶航班带给沈清,被狗仔代拍拦住不少次。
走了房门一股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杜遥枝把饭盒带给沈清,去洗了个手。
回来看见沈清没吃,杜遥枝柔声问,“是不喜欢吃饭团吗?”
杜遥枝认真记在心里,打算下次换一个。
沈清却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目光在别样的饭团上点了点。
“你做的你的形象,我怎么舍得吃”
杜遥枝用玉子烧条做的长卷发,芝麻点的泪痣,芝士片做的脸颊红晕,又用火腿丁做了嘴巴。
杜遥枝明白了沈清的意思,傲慢的别过脸,“我又没说做的是我。”
沈清微微一笑,把饭盒拿过来,捧在手心里。
“下次给我做汤圆吧,我想吃你做的汤圆。”杜遥枝说。
沈清:“米糊也吃吗?”
杜遥枝:“米糊也吃。”
不能浪费粮食,杜遥枝和沈清一人一半吃完了饭团。
门敲了敲,有人急忙闯了进来,处理完急事的景萍一进来就泪流满面的,扑向她们二人,把她们一同拥在怀里。
沈清不习惯,把脸挪开了点:“景萍。”
景萍带着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死不松手,“你们两个快把我吓死了知道吗……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还好……还好已经没事了……”
门口的人影,和衣料下杜遥枝对视了一眼,心理医生结束了工作,看见这场景温和的笑了。
心理医生伸出一只手,礼貌道别。
杜遥枝刚想感谢她,想抬手回应。
结果自家经纪人居然也拥了上来,埋头不说话,估计也是担心坏了。
重叠的衣服把视线彻底挡死,等景萍和宫临松开后,心理医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杜遥枝朝空气挥了挥手,又重新投回来沈清的怀抱里。
爱人的怀抱很温暖,给足了她安定感。
而今后,杜遥枝也会把这份安定感回馈给沈清。
。
两周后的一天。
听隔壁医院传来消息,证据提交后警方介入了,说姜云简被病痛折磨的极其痛苦,不昂着脖子看人了,即将面临法律的判决。
杜遥枝还像往常一样匆匆忙忙来病房,赶时间来探望沈清。
沈清痂皮脱落,疤痕已无红肿、渗液,仅呈浅色,进入恢复期。
伤疤淡了。
自从她们因为缺乏沟通而闹了别扭,杜遥枝就每天流水账一样把一天发生的事都说出来。
杜遥枝不喜欢吃瓜,也不擅长说趣事。
还是周玥苦口婆心教她的。
但到头来杜遥枝还是只会把一天拆成三段叙事,“今天早上,我在草地上和马拍了单人镜头,结果它一直在啃剧组放在车斗里的苹果,啃完还想吃我的盒饭,我没给。”
“中午拍哭戏,假发片掉了很尴尬,陈导把这个拍成了花絮说观众看了肯定笑,晚上呢赶飞机还有人夸我长得像杜遥枝,我不知道该不该谢谢她。还有我想你了。”
沈清认真把全程听完,轻声回答,“我也想你。”
声音只有杜遥枝一个人能听见,杜遥枝笑了,吻在沈清额头。
景萍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准备工作前调侃道,“哟,我们遥枝终于会说流水账了?”
沈清冷声纠正:“不是流水账。”
杜遥枝抱起双臂,漂亮的长卷发一晃,笑了,“听我女朋友的。”
景萍气晕了,给她们两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和你们这群拉拉势不两立!”
然后她行云流水的把杜遥枝的经纪人——宫临女士拐走了。
“过两天,我们回去拍戏吧。”
人走了,沈清又说,“这样你就不用来回周折的来海城找我了,也能给粉丝和外界一个交待。”
杜遥枝倚了会儿沈清的肩膀,又把肩膀给她倚:“好。”
临走前一天,沈清和杜遥枝牵着手回到了那座别墅,一切都保持着暴风雨来临,那一天的模样。
厨房的灯还亮着,台面上的面粉袋敞着口,旁边是倒扣的擀面杖和没来得及清洗的烤盘。
杜遥枝可惜的把馊了的汤圆倒掉,清理了盘子和厨具。
沈清拾级而上,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响。二楼的走廊光线更暗,她把吸尘器插上电,起清理那间房间。
杜遥枝闻声赶紧跑过来,想夺过沈清吸尘器把柄,“我来吧,我来吧,我闭着眼睛也可以清理干净的。”
她刚担心大病未愈的沈清被这扇门二次伤害。
杜遥枝心里发酸,她知道沈清慢拍子,喜欢被动的性格都是因为过去那么多年被动承受了那么多伤害。
杜遥枝想给沈清一点愈合的时间。
她不想看自己的爱人那么痛苦。
沈清却摇头,婉拒,轻轻看向杜遥枝,“没事了。”
伤口已经愈合了。
杜遥枝站在她身边,陪同:“那我在旁边陪着你,我答应你的,要一起面对。”
沈清腾出一只手,牵起了她的手腕,“好。”
清理过程中,沈清像当初的杜遥枝一样,和她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把事情都告诉杜遥枝。
沈清从她姐姐沈安说起,说了很多杜遥枝不知道的细节。
比如沈清不吃甜食,是因为小时候姐姐给她做的蛋糕她再也吃不到了,不喜欢画画,是因为自己破坏过姐姐的画作。
不让杜遥枝接近那扇门,也只是因为自己曾经被关在里面痛苦的活着,她内心深处觉得那间房间那就是痛苦所在,所以一直想把杜遥枝拉出来。
沈清:“扯到你的头发了,很疼吧?”
杜遥枝早就忘了,只关心着沈清此刻的情绪,她戴着手套把玻璃渣子拾起来,“我不在意那些。”
沈清呼出一口气,肩线松了下来,很快把房间收拾的焕然一新。
这里曾经是她姐姐沈安最喜欢的地方。
沈清打开窗户,让风流淌进来,脚下的木板嘎吱响,某些沉重的负担好像慢慢的被爱填满了。
窗户像一个小画框,沈清静静的看着。
她看着太阳逐渐落下,烧红的云朵飘动又褪色,不消片刻便离开了木框的束缚,新的云朵接踵而至,连绵不断。
这世间没有永恒的东西,但太阳,生命都并不永恒,可这小小的窗户内,万物消沉而又新生。
沈清是个理性的人,她从没有思考过常理以外的事情。
但看到相似云朵冒出尖儿的时候。沈清想,或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永恒的太阳,永恒的生命,姐姐在那边幸福的居住着。
但沈清不再需要背负痛苦,拼命的去挤进那个永恒的世界了。
太阳虽然下山了,但时间周而复始,太阳还会在升起来。在人短暂的一生里,带给她们永远的阳光。
又怎么不算作永恒呢?
二十年因破损没响过的风铃,此时敲了一下,没敲出声音。
沈清浅浅弯了眉眼。
——姐姐,再见。
杜遥枝在旁边画画,沈清把那些扭曲的画作烧了,换成了杜遥枝画好的火柴人。
好看的,用心的火柴人。
杜遥枝又用油画棒,给小猫裂开的身体上画上了温暖的花束,旁边画了猫粮和冻干,葬在了小猫墓碑前的泥土下。
沈清看着她,停顿了会,又说:“昨天有人告诉我,说姜云简死了。”
杜遥枝讶然的抬起头,“……什么?”
“这才一个月,怎么就死了?”
在杜遥枝意识里,干了那么多恶事的人,应该在人间法律尝尽痛苦后再去地狱走一遭才对。
杜遥枝低下视线,把手从大衣兜中拿出来,“……是因为我吧”
沈清摇摇头,继续说,“她死在真相公开的那一个晚上。说死前极其痛苦,还一直喊着沈安的名字向她求饶。”
沈清蛰伏多年收集的铁证通过权威媒体全面曝光,配合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在滔天舆轮下,姜云简口碑一落千丈,陷入持续性恐怖幻觉。
最终,在极度的精神崩溃与妄想中,心肺衰竭惨死,死状狰狞痛苦,毫无体面。
法律来不及审判她,但因果没有放过她。让恶人以最恐惧的方式,被自身罪孽反噬而亡。
沈清呼出一口白雾,肩膀松下来,正盯着沈安的墓碑,“或许,恶人早该有恶报了。”
杜遥枝沉默的将手放在她肩上,安慰她。
沈清:“你没有错,我确实应该多考虑一点,不应该将自己的执念强加而上,将真相更快的公之于众,还死者清白。”
“但说到清白——”
沈清垂下眼睫,似乎又觉得有点可笑,“姜云简生前反复向我说,说她有多庆幸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每次她喊我,就好像她的心理慰藉,每次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全世界的大荧屏上,就觉得全世界在认同她这份清白。”
夜风刮过脸颊,那道浅浅的疤痕冻得泛了红。
杜遥枝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选择先听她说完。
沈清声音冷清的响起,看向头顶雾蒙蒙的月亮:“每次看见我的名字,我就觉得在利益挂钩,下意识估算价值,从五年前到现在越估越高,接触的人脉越广谈的交易越多,所有人在我眼里都仿佛和价值挂钩,我不希望如此。”
“有人拿我的名字抢注商标,赌我会火,电影宣传甚至不去宣传内容,就只挂上我的名字。”
沈清阖了下眼,风灌进喉咙,“如果可以,我宁愿做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没有姓氏,也不用承受那些写着价格的标签。”
沈清不希望自己姓沈,不希望自己是私生女,分走姐姐的光辉与自由。
她也不想带个“清”字,成为姜云简心里扭曲的产物。
沈清停顿了,声音中难得有一丝茫然,“但离开名字,我又能做谁呢。”
杜遥枝沉默了片* 刻。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眼中却燃起一团清醒而锐利的火。
杜遥枝坚定的说:“你当然可以做你自己。”
“沈清,要不要猜猜,谁的名字也有故事”杜遥枝问她。
沈清迟疑的转过头,看着杜遥枝,嘴唇翕动。
风彻底拨乱了她的头发,杜遥枝不管不顾的别在耳后。
其实杜遥枝也是。
其实,她的名字也有故事,被强加而上的故事。
黑暗中,杜遥枝对沈清勾起一个随性,却无比明朗的笑。
她笑着说,“沈清,我们逃吧。”
。
风变得猛烈而自由,毫无遮挡风灌入敞篷车,呼啸着,仿佛要将一切沉重的枷锁撕碎、抛远。
沈清被风吹得眯起眼,乌发飞扬:“你确定要开敞篷车吗?”
“当然要开!”杜遥枝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又野又亮,在狂风中充满了力量感。
“不怕被拍到了”
“怕什么怕!”
沈安曾经口头上说送给沈清一辆敞篷车,说希望她去体验体验。
沈清作为明星不便开敞篷车,就买下放在备用的车库里,这辆还是新买的,结果杜遥枝一下子就挑上了这辆。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杜名哲那个烂人的故事啊?”
沈清在风中凌乱,“没有。”
杜遥枝紧紧握着方向盘,狂踩油门,“他和我妈妈离婚后,他就一直说他才华横茂,拽的要死,他得意洋洋和我说我的名字其实一直是他的诅咒,我的“杜”是忮忌的“杜”,“遥枝”是高枝的意思,他忮忌我妈事业有成,自己的文章没人看!就诅咒我会忮忌那些站的高的人,然后摔死。”
沈清的心顿时突然发紧,随即化为深切的疼惜。
杜遥枝一打方向盘,车子以一个极其刺激的弧度划过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
她趁着直行的间隙,声音清晰的抛过来:“但你知道我说什么吗!”
“你说什么?”沈清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说去他的!!”
杜遥枝大喊着,“那些臭鱼烂虾以为给我们取那样的名字,就默认自己要依附于他们这些垃圾而活,好让他们那点可怜的控制欲和虚荣心有处安放,其实他们做梦呢!他们根本鸟都不是!”
“我想什么时候改就什么时候改,没人可以再拿这个强迫我们!”
杜遥枝声音响亮而清晰,“而我留着。是我要告诉他,杜遥枝就是杜遥枝,不是他杜名哲的附属品,更不是他忮忌心的投影!!我要活的光芒万丈,要我永远耀眼!让他、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永远在阴沟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此强大!如此自信!”
杜遥枝的声音是一团火,烧光了沈清身上所有的束缚。
连在她的心,一同加速。
远处的山谷传来回响,杜遥枝的吼声像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星空,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亘在天际。
然后,地面的银河也汇聚起来了。
远处越来越密集的灯火,杜遥枝看着那些亮着光的窗户里,喊道。
“沈清!”
“你讲!”
喊完,她长发在风中狂舞,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你看见远处的灯火了没有,这已经不是那些人的时代了。”
“我们站的更高了!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我们不是谁的附属,名字不是谁的诅咒。我们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拥有任何梦想,可以决定自己名字的含义,可以书写自己的人生!”
杜遥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是我们的时代!”
“所以沈清,我们逃不是逃离我们的名字,然后把那些本来烂透了的枷锁狠狠甩在身后!”
沈清听在心里,看在眼里。
车速快的惊人,一切事物都在眼里模糊,疾驰而过。
而她看杜遥枝,却看得如此清晰。
“沈清!永远做你自己吧!”杜遥枝笑了,一脚油门踩到底。
她像火焰中的红玫瑰,明艳、张扬,无所畏惧。
“无论你最终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决定‘沈清’这两个字对你意味着什么……”杜遥枝敞篷车上喊,“我都爱你,永远爱你!”
轰然一声。
夜空突然炸开光彩,流星一颗接着一颗坠落。
是传闻中跨越一个世纪的流星雨。
刺啦一声,杜遥枝在郊区停了车,她难以置信的仰头看着这漫天星火。
她没有刻意去找流星雨,但流星雨却找到她了。
想到这里,笑容杜遥枝脸上绽开,她手肘倚着车门,“是不是老天奶在认可我啊?”
沈清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清冷的眼底映照着白光,情绪不断起伏着。
不再是一潭死水。
是疼惜,是震撼,是共鸣,是终于被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爱意与渴望。
某支她悉心培养的玫瑰花,真的不一样了。
沈清浅浅笑了,“一定是。”
流星雨将沈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简直是妖精。
两人之间那早已绷紧的,充满张力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急剧攀升,像敞开的鱼缸,鱼儿争夺着水面的氧气。
“沈清,我要吻你了。”杜遥枝把碍事的外套解开,抛到后座。
“是在提醒我,还是挑衅我?”
“当然是挑衅你。”
吻,暴烈的吻,撕吻。
杜遥枝指腹蹭过沈清那道红绳,呼吸烫得能燎着人,吻的更加用力。
升温到了临界点。
某种比渴望更深刻,比激情更剧烈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等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沈清不容抗拒的捏住了她的后颈,冷香紧紧占据了她的每一存呼吸。
沈清没有教她,两个人都在凭借本能冲动着。
“我们回去开房,别在这里。”
杜遥枝还有最后一丝理智,“我们两个是公众人物,至少不能……”
“别动。”沈清吻住了她的唇,将她的腰肢揽过,摁下中控的按钮。
沈清话音未落,“嗡”的一声轻响,原本敞着的车顶,缓缓向后收拢、合拢,最后严丝合缝的扣住车身。
“现在,可以继续了。”
杜遥枝又输在对钱的认知上,但她顾不得浪费时间。
扯开包装。
杜遥枝想抢占先机,但是看见沈清脸上没有痊愈的疤。
杜遥枝又咬牙放弃,扔开指套,“沈清,等你好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少说多做。”沈清捏着黑色手套的边缘,冷冷拽出来。
车是一汪窄窄的潭。
清洗花叶,花瓣在水里晃悠,叶尖的细绒被水流揉得贴了面,原本舒展的弧度全散了形。
泵压的水线一下子从花瓣缝隙溅出来。
瓣片被冲得往外侧舒张,又被回涌的水浪拍回去,内里的花络被这股力扯得绷直。
指尖触到的潭水带着微凉的温意,像浸了冷香的玉,顺着花瓣的纹路滑下去时,连带着那股清冽的香气也被揉碎在水里,浮在空气里的,只剩玫瑰花瓣的浓甜,一冷一暖撞得人指尖发颤。
杜遥枝指尖几乎要把坐垫抓坏,连喊都没力气。
沈清指导道,“靠过来点。”
杜遥枝面色潮红,动弹不得却只能照做。
花艺师专业的搅动着花瓣,一刻也不停的盯着枝干清洗花束,水流倏忽输送到花瓣和枝叶,维持着玫瑰的鲜活状态。
玫瑰只是一味被潭水上下冲涮着全身,眼底潮意没来得及褪去,却偏偏美得惊心动魄。
杜遥枝没撑住多久,第二次的浪潮居然又铺天盖地涌来,神经猛地一紧,又缓缓松开了,疲惫的往后一仰。
头砸在了柔软的坐垫上。
她脱力的喘着气,长腿从沈清的肩上滑下来,被沈清轻轻托着,放回了脚垫上。
又到了。
她的身体果然一直记着沈清,记着沈清长指给她带来的感受,否则,也不会一瞬间掀起那么高的反应。
搞得杜遥枝缓了好久,泪痣跟着颤了半天。
杜遥枝强行调整呼吸,和沈清换座位。
杜遥枝喘的不行,没力气开车。
还好她是演员学过怎么恢复呼吸,不然一时半会根本缓不回来。
沈清坐回驾驶位,用湿巾擦拭手指,把垃圾扔进随行的垃圾袋。
杜遥枝看着一袋子的指套,一下子羞红了脸,“沈清!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是吗。”沈清问。
“回去再弄。”
杜遥枝嘴上不饶人,但考虑到这车很贵,又拿纸巾一点一点把坐垫擦干净,“我现在要看流星雨,还没许愿。”
“许。”
杜遥枝双手合十,看着车窗外的流星雨许愿,许完,她偷偷眯起一只眼,偷看沈清。
结果发现沈清正注视着她,眼神温柔而平静。
杜遥枝疑惑:“你怎么不许愿”
沈清反而问,引导问题:“为什么想看流星雨?”
杜遥枝又把汗湿的头发梳起来,缓了缓,罗列原因:“首先,是因为上次答应了你要一起看。
“其次。”
杜遥枝将脸转过来,声音清晰,“是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沈清听到了意料中的答复:“是你的愿望吗?”
虽然杜遥枝听说在世纪流星雨下接吻就能相爱一辈子,但杜遥枝怪谨慎的,她怕营销号胡说,于是自己又许了一遍。
杜遥枝:“你怎么知道”
沈清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的发丝,目光与她紧紧相缠。
“因为,”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与幸福,“这也是我的愿望。”
时间安静的流淌。
耳边的温度转瞬即逝,杜遥枝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些流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情绪。
以后的日子她和沈清又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可以带着小猫看遍四季的日出日落,过着最平淡也最安稳的日子。
过一辈子。
这样太幸福了……
杜遥枝这些天太累了,眼泪居然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她转过头,撞进沈清的目光里。
“沈清。”她眼眶微湿,她学着沈清的样子,又郑重的问了一遍,“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清没有意外,她吻去了她眼边的咸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是相爱——”
“是永不分离的关系。”
此刻,流星雨划破天际。
愿望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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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以后是全糖无虐的哦,进入完结收尾阶段,都是甜爽的剧情,可能会写个新婚小综艺,福利番外会写前传,番外宝宝们想看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尽量满足[可怜]
【以下是碎碎念,与剧情无关,是我想对大家说的话】
好了!写了三十万字了,我想说一点心里话。
一个多月前的我写文痛苦的时候就对自己说,写到这个剧情就允许你喘口气倒个苦水,当时真的负担极大,每天写点的时候都在哭。
现在我没虽然那么想说了,但我还是想遵从过去的约定,说一说写文那么久以来的心里话。 。
我以前喜欢写随笔,一篇两篇的发给朋友看,朋友一直鼓励我我很感激。
但朋友不爱看这个题材,有时候发给她们,她们或许在忙吧,消息有时会石沉大海。
有人说,你可以去当小说作者!这样不就有人看了吗?
这句话鼓励了我三年,而小说女儿陪伴了我更长时间。(我有很多小说女儿,很多年前就构思好了,其实咱清咱枝算是我近一年构思出来的。)
当时我想着,练一练,写长篇吧,万一写出来了呢。
我没有成功过,像咱枝一样,我也有点完美主义,写一半就自暴自弃了,这件事一直大概反复拉扯了两三年。
写小说、成为小说作者算是我的梦想,最接近幻想的梦想。
去年冬天,我突然有了这本的灵感,自己试着写了很久,删了很多稿,放弃了
夏天又开始写了,一直写到初秋,大概有十几章吧。我突然脑子一热想着要么试试签约呢,过不了就算了。
我也是手快,欻的一下就申签了,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紧张的一直喘气,不敢睡觉。
结果出乎意料的快,第二天下午就来了,我甚至以前为是什么广告消息,点开一看发现是过签了。
当时我好开心好开心,我好像被认可了,那么多年的梦想一下子成真的了,我激动的拉着朋友讲了一个下午,畅想未来。
当时我秉着反正没人看的理念,一直在哼哧哼哧写。第一次有了点击或者野生收藏时,我觉得特别特别新奇,整个世界好像亮起来了,我是一个小说作者了,还有人收藏我的小说,好奇妙的体验。
之后也没有想着压字数上榜什么的,一直在努力日更,每天日更结算积分的我也很开心,日子有盼头的那种开心。
后来刷到了经验贴,才知道要压字数什么的,我开始学习这条规则。
我发现,写小说好像不如想象的那么纯粹,想要曝光就要有收藏,没收藏就没有曝光,像一个恶性循环,有点沮丧。
说来有点难过。
由于没有苟榜,我v前榜单只走了两个,如果好好走,说不定还能被更多读者看见,说不定能被她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