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日暮里站的西出口,即使撑着遮阳伞,也早已冒出汗水。在这种日子里,冰凉的蕨菜糕看起来特别美味。
刚走下夕阳阶梯,就传来了叮铃的响声,耳朵深处顿时凉爽起来。风铃店的门口挂着许多风铃,有玻璃的、铁质的,感觉格外清凉。路过复古的理发店时,来夏心想把头发剪短些,会不会凉快一点。
确定团子店的老婆婆不在店里后,来夏放心地走进了相机店,不知为何她却在这里同今宫聊天。见来夏到了,她孔武有力得不像个老人,啪地拍了把今宫的背,搁下一句“加油啊”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好痛……”今宫嘟哝着,摸了摸后背。两人刚对上视线,又立刻看向别处,莫名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可沉默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来夏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之间也是无言。
“我说。”
“我说。”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今天也好热啊。”
“是呢。”
“啊,对了。昨天那位先生的家属过来了,说会在来夏小姐上班的时候再来。他们一个劲地道谢,说你是救命恩人。人好像恢复得很顺利。”
昨天下午,一名男性突然倒在了店铺外面。
“太惊讶了。救护人员也说来夏小姐的处理非常完美。后来,大家都问我你是不是医疗从业者呢。我也大吃一惊。我还以为那种时候你铁定不知所措,什么也不会做呢,结果比我沉着多了。”
“过奖了。”来夏回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
有人在面前倒下时,一时间会不知如何是好。
来夏扔下扫帚,冲出了店门。倒在地上的,是一名西装打扮的中年男性,脸色苍白。她摸了摸他手腕上的脉搏,把耳朵贴上去听心脏跳动的情况。
没有心跳声。
看起来也没有呼吸了。即使拍打脸颊呼喊他,瘫软无力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
来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揪紧了似的。她拜托停住的路人去拨打119。刚好今宫也注意到状况,从店里出来了。
“今宫先生,团子坂派出所里有AED1。请你立刻借过来。”
确保气道畅通后,来夏做了两次人工呼吸,按压了三十次胸口。汗水从她额头滴落。她一边重复上述操作,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次没有错,这次能成功的,这次一定要成功。
男性仍未恢复意识,来夏全身都冒出了汗水。扎在后面的头发似乎也松了,可自己已无暇顾及,只发现远处围起了一圈人墙。
今宫跑回来打开了AED。他脱掉男性的衬衣,用剪刀剪开了打底的圆领T恤。把电极贴在胸口,按照语音提示进行电击。二人轮流给男性做心脏按压,用袖子擦去渗入眼睛的汗水。
没过多久,救护车赶来接着抢救,即使在救护车离开后,来夏也仍旧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浑身是汗。或许因为强烈的紧张感突然消失,她觉得有点头痛,而且越来越严重。进入店中后,尽管今宫端来了一杯冰麦茶,可脑袋依然痛得像绷紧了似的。她一口气全部喝光了。
“亏你知道哪里有AED呢,我都不知道派出所有。”
“我事先调查过了。万一发生这类状况便能派上用场。”
今宫又端了杯麦茶过来。
“你都精疲力尽了,今天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我没事的。”
来夏站起身来,可银色颗粒在眼前一闪一闪地飞来飞去。
“你一直在高温环境中给人做心脏按压,我猜你已经没什么体力了。”
“可是……”
“那你上楼稍微躺一躺吧,只是要委屈你用我的被子了。”
来夏觉得有点不合适,但是比倒在路上给人添麻烦要好多了。于是她拿起了包。
这是头一次上二楼,收拾得意外整洁。书柜上挤满了书籍。今宫打开冷气,从壁橱里搬出了褥垫,铺上新的床单。
“被子挺单薄的,真是抱歉。请你躺一会儿吧。我就在下面。这个是毛毯。”
“不好意思了。”
确认下楼的脚步声完全到达一楼后,来夏松开了头发,用汗巾迅速擦拭身体,然后一头倒在了被子里。她心想睡个十分钟应该就能恢复了。
她捂住额头,意识瞬间融化在了灰色的雾霭里。
来夏做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梦。记忆的碎片不断变换着画面。就跟打紧急电话时,一次又一次地按错号码似的,是个令人焦躁的梦。
不知过去了多久。脸颊有种被手指轻轻触碰的感觉,她惊讶地睁开了眼。
“我……”昏暗中,她与今宫视线相交,“我完全没事……”
来夏飞快地坐起身来,离开了今宫。只见窗外一片昏暗。
“啊,对不起。我叫过你,可是你呻吟得厉害,就担心你有没有事。抱歉,吓到你了。”
“不,抱歉的是我才对。我好像睡了挺久的,都到傍晚了啊。我只打算躺一会儿的,没想到睡到了这时候。太不像话了,对不起。”
来夏慌忙整理好头发和睡乱的衣服。今宫打开了电灯。
“已经好了吗?”
“真不好意思。”来夏边说边叠好褥垫。
*
刚到家,来夏就立刻冲了个澡,接着又倒头睡到了大天亮,因此昨天的疲惫已烟消云散。
“话说真的好热啊。”
今宫看着窗外眯起了眼睛。
今天外面的行人不多。可能都在警惕中暑,毕竟这温度真的要热死人了。
“啊,不过今天再过一会儿,我想就会下雨了。”来夏说道。
“怎么会?天气这么晴朗。”
今宫似乎发现来夏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便问道:“难道你是根据我的头发来做的推断?”
“绕来绕去、四处乱翘,像这样,弯曲的角度有点微妙。基本上都是准的。”
“原来如此。感谢你提供的宝贵信息。”今宫苦笑着说。
“既然这么热,干脆把头发剪短不是挺好的吗?”
“没关系的。”
“剪了肯定更好。”
“我头上有四个旋,发质硬,发量又多,我知道理发师每次都剪得挺为难。留长后扎起来可能更好,但一直扎着又会头痛。可要是剪短了,看起来就跟花椰菜一样。”
来夏觉得笑出声来不太好,于是忍住了。
客人过于稀少,来夏索性去展厅部分欣赏起了照片。店铺的一角是出租的展厅,可以租给想举办小型摄影展的业余爱好者们。与大型展厅相比,价格相对便宜,每个月也能接到几次预约。而没有这类活动的时候,便随机展示一些样品,比如今宫拍的照片或常客的摄影作品。
虽然今宫换照片换得很勤快,但来夏基本上一眼便能看出哪些照片是他拍的。
“这张照片是今宫先生拍的吧?还有这张和这张。”
“亏你能看出来呢。”
“凭感觉。”
来夏忽然问出了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话说,感觉今宫先生的照片里很少有人像呢。”
“我不擅长拍人。”今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为什么不擅长呢?”
“照片能反映出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吧!”
“是这样吗?”
来夏有些不解。
“佳能每年会举办名叫‘摄影新世纪’的摄影大赛,我年年都去惠比寿的摄影美术馆参观。不论是用胶片机还是数码相机,大家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拍摄各种各样的事物,真的很有意思。有沉入湖底的樱花,有夫妻离婚前的每日抓拍,有些拍的全是在沙滩上欢乐戏耍的人,有的主题是桌子上母亲的留言,还有专拍单车坐垫的特写。”
“有意思……吗?”
“特别好玩,即使相片内容一样,各自使用的器材、拍摄手法、关心的对象也全然不同。而且展览还是免费的。”今宫继续说道,“好像是几年前的优秀奖吧,有部作品拍了街角的普通人,基本上都是老婆婆。每一张照片里,大家的表情都棒极了。比如市场的老婆婆笑眯眯地把柿子递过来。我猜啊,拍这张照片的人绝对是个相貌可爱的美男子,待人亲切、善于交流,拍完之后,一定收到了成堆的柿子和蔬菜……”
今宫神色黯然地嘀咕着,因为觉得不太好,来夏还是憋住了笑意。
“我想自己一辈子都拍不出那样的抓拍。像是与被拍者争执那样,体现关系决裂的照片也不错。我还是有点害怕拍人。”
正在此时,店门哐啷响起,一位客人走了进来,二人赶紧调整好姿势。
“欢迎光临。”
可以听出今宫“欢迎光临”中的“临”字音调比较低。来夏早已看穿,当今宫本人不太欢迎客人的时候,说话就有点这个样子。就因为老板这幅德行,这家店才不可能宾客如云。
客人是个高中女生。裙子短到勉强遮住屁股,蓬松的假睫毛和彩色美瞳把眼睛修饰得炯炯有神,妆容也十分精致,短袖衬衫的衣摆从短裙里露出来,头发染成了金色,看起来不像女高中生,反倒像聚集在车站、故意打扮成这一类型的揽客女郎。她穿着一双浮夸的沙滩鞋,上面还缀着假花。总而言之,看着不像捣鼓古典式相机的顾客群体。
“啊,不好意思,这个能卖多少钱?”
她拿出一台小巧的相机。
“对不起,只有十八岁以上的客人才能转让相机。”
今宫故意装出抱歉的语气。
“知道了。”女高中生在包里摸索时,一个色彩鲜艳的四角形塑料物体掉在了地板上。它倒在角落里,接连发出尖锐的女声:“来,茄子,哇,为你鼓掌!”“表情不错哦!”“三二一,大家笑一个。”来夏注意到那是一个会发声的玩具相机。
她捡起玩具递给女高中生,对方一脸尴尬地双手接过。
“不好意思,谢谢你。”
居然会老老实实地道谢,来夏暗自觉得惊讶。
女高中生继续翻找背包,接着用双指夹出了一张驾照。上面写着“初濑圆香”指甲也是鲜红色的。
“这是我的驾照,看吧,千真万确十九岁。因为某些原因休学了一年,现在继续念书。”
一看证件,的确是十九岁。
实际上做估价的人自然是今宫,不过来夏也得帮忙办理,今宫曾向她解释过收购业务的内容。在回收店等地,十八岁以下的顾客有时凭父母的同意书便能做交易。但为了避免纠纷,今宫相机店的收购仅限十八岁以上的顾客。尽管得看具体商品,其中却也有价格昂贵的,这样做是以防孩子私自把父母的相机拿去换钱,后续惹出麻烦事。
不仅来夏从这名女高中生——圆香身上嗅到了麻烦的味道,今宫有点锐利的眼神似乎也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失礼了。那我来检查一下这台理光Auto Half。”
今宫淡漠地说道。如此一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圆香拿出的手掌大小的小型相机,来夏以为铁定是台数码相机,可似乎是正儿八经的胶片机。圆角的长方形机体上,旋钮长得像数字6一样,整体略圆润,设计得复古而可爱。
“我不是很懂,就直接带了过来。从没接触过胶片机。”
“恕我冒昧,这是您家人的相机吗?”今宫试探道。
“啊,它的主人死了。哎,那个人是我爷爷。”
“也就是遗物吧。我明白了。”今宫仿佛觉察到什么似的,开始了检查。
他试着拨动旋钮,可它好像卡住了,纹丝不动。
“啊,里面有胶片……”他自言自语地嘟哝道,“太遗憾了,倒卷扳手有问题。”
今宫指着用于倒卷的长得像扳手的零件。
“原本只要旋转这个,就能把胶片卷好。”
圆香盘起手臂。
“理光Auto Half是一款人气不错的机型,其实这样也能估价,收购的价格差不多五百日元吧。”
“呃,这么便宜?这可是我爷爷的藏品之一,一直嚷嚷着不许我碰的,还以为会更值钱些呢,起码五万日元左右。”
“五万日元也太强人所难了……”来夏心想。
“因为倒卷功能坏掉了,所以胶片卡在了一半。”
“哎,这样子啊……”
听到今宫的话,圆香露出一副真心嫌麻烦的表情。
“算了,反正我也不会用。卖了就卖了。”
“胶片要怎么处理呢?”
“啊!”圆香叫了起来,“对哦,我想起来了。”
她视线的焦点忽然转移,似乎在寻找心中的记忆。
“弄坏这台相机的人是我,我缠着爷爷让他借给我,结果相机摔在了地板上,看这里,有个角凹下去了吧?”
定睛一看,相机的一角真的有凹陷。
“因为这事,我挨了一顿猛批。爷爷说‘就因为角容易凹陷,我才一直小心保管!’还打了我屁股好多下。对对,就是这样。”
“您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我想想,什么时候来着啊,如果是小学一年级或幼儿园的话,那就是十年前?不,应该是十三四年前吧。”
“那么早以前的胶片,可以冲洗吗?”来夏问道。今宫用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毕竟胶片劣化了。估计褪色严重,也许只能洗出勉强看出内容的画面。老实说,在送去专业冲洗店前,什么都不能确定。但即使每张照片都没有内容,也会产生相应的冲洗费,所以如果不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您处理掉。”
“嘿,好纠结啊。”
思考片刻后。
“算了,胶片就处理掉吧。应该不怎么重要,毕竟我都忘了这么久,估计没拍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知道了。”今宫拿起相机,“一切的一切,瞬间就能归为虚无。无论是拍摄者当时的记忆,还是心情。”
“什么嘛,你这样说搞得我都好奇了起来。”
圆香似乎在犹豫。
“这就像十三四年前的时光胶囊呢。”
来夏也不禁呢喃道。
“十三四年前的时光胶囊啊……”
圆香迟疑了一会儿,突然睁大了眼睛。
“对了,既然这里是相机店,能马上显影吗?可以知道上面拍了些什么吗?”
“我们这边是用小型的自动显影机给彩色胶片显影。”
“那个贵吗?”
“只看胶片的话,五百日元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声,来夏看了眼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珠拍打在沥青路面,雨势大到仿佛地面也在倒着下雨。
“哇,忘记带伞了,不过雨这么大,估计带了也没用,真讨厌。”圆香看着今宫,“那显影花的时间长吗?”
“二十分钟吧,再加上干燥的时间。如果只想看底片上面有什么,大概三十分钟就行了。”
“避雨的时候顺便开个时光胶囊也不赖。虽然得到五百块又支付五百块,简直没意义。”
圆香凝视着倾斜落下的雨线说道。
“那么请稍等。”今宫站起身来,拿着相机走进工作室。
“这雨不会要一直下个没完吧?”圆香一脸忧愁,来夏决定给她泡杯茶。
“不介意的话,要喝冰咖啡吗?”
“啊,不用。白开水就行了。”
女高中生喝白开水让来夏有些意外,但又想起以前流行过白开水减肥法。圆香看起来也不胖,却在意自己的体型,看来哪一代的女生都不容易,来夏不觉心生共鸣。
把装着白开水的杯子端过来时,来夏不小心绊到了台阶。盘子一斜,玻璃杯也跟着倒了,她赶紧抓住杯子,可水还是洒了一大半。
见来夏愣在原地,圆香从包里抓出几张貌似湿巾的东西,麻利地铺在地板上吸干了水分,接着又抽了一张递给来夏。
“脚没事吧?”
“没、没事,真不好意思,谢谢您。”
“没有烫伤吧?”
来夏用圆香递来的湿巾擦拭膝盖,再次道谢。她重振精神,又端了一杯新的白开水。
“刚才真是对不起。幸有您的帮助。”
“没什么啦。”圆香笑了。来夏稍做反省,发觉自己先前对她浮夸的打扮和语气持有过分的偏见。
“都拍了些什么呢?希望是一份能给人留下美好回忆的底片。”
听到来夏的话,圆香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不会不会。我和爷爷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最后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我们两年前就没再见过面了。说什么‘你们是初濑家的耻辱’。明明家门也没有多厉害啊。”
来夏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个话题。大概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难言之隐,即便在外人看来,他们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常。
“哎,爷爷老说我态度坏、字迹丑、成绩差,还说什么绝对不许碰他的相机、唯一的孙女起码得高中毕业……真的超级啰唆,可一旦人死了,宝贝相机就会被孙女毫不留情地卖掉,真是滑稽。我觉得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来夏沉默不语,努力做出既不算微笑也不算冷漠的含糊表情。
“爷爷还有些什么其他相机呢?明明那么小气,却唯独对相机无比痴迷。哪个人稍微碰一下,他就生气地嚷嚷这个很贵的,千万别碰。”圆香慢悠悠地扫视着柜子,“这家店的相机,爷爷有那台、那台……还有那台。”
看着她指出的相机,来夏点点头。
“每一台都是好相机呢。”
无论哪一台,在今宫的店里都被标上了高价。
“总之,今天我从里面带来了最轻巧的一台,其他的太重了,搬不动。”
“啊,我们店也有上门收购服务,您可以试试。”来夏说道。
“啊,那下次可能会用到。”园香笑着回应道。
正在二人闲聊之时,今宫把显影完毕的胶片拿出来了。
“啊,时光胶囊开启了。”
“这是底片,所以得翻转一下。”今宫把胶片放进了扫描仪。
“开始喽。”
好歹这也是顾客的隐私,所以今宫与来夏离开屏幕处,退到了看不见的位置。
“这是啥啊?”
似乎出现了意外的内容,圆香发出惊奇的叫声。
“没事,你们过来看一下嘛。好奇怪啊,这是什么?”
于是来夏与今宫走了过来。屏幕上的内容令来夏也困惑不解。圆香同样歪头纳闷。
横向排列的十二张图片,每张都不明所以。而且,半数胶片没有内容。画面中有地板、墙壁、貌似膝盖的部位、人物脖子以下的部分、桌子的一条腿,其中唯一能看出的内容,是一张笑脸。可这张胶片也只拍到额头为止。
年迈的老人在笑。那是难以形容的满面笑容。来夏想起了方才与今宫的对话——即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
照片中的老人眉开眼笑,仿佛拍照的人可爱得不得了。
“您的爷爷吗?”
圆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照片,眼神真挚,甚至让人犹豫该不该向她搭话。
“没错。是我爷爷。”
“拍下这些照片的,无疑是小朋友。估计是把相机当成玩具来拍的吧。这台相机很轻巧,不需要对焦,小朋友也能轻松拍摄。只要把发条上好,后面只管按快门就行。即便是一卷二十四张的胶片,理光Auto Half也能翻倍拍出四十八张照片。它把每张胶片分成了两半,因此叫‘half’。不光外观可爱,这台相机在性能方面也经过了悉心的设计。”
今宫把底片装进透明的底片袋里。接过底片的圆香,又透过光亮凝神注视着它。她想了一会儿说道:“这台相机我可以不卖了吗?”
“嗯,当然,不过倒卷的问题无法修复。若能修复的话,也就可以修理了。”
“就这样吧,我直接留下了。啊,这是显影的钱。”她掏出五百日元的硬币。
来夏把钱收进出纳机里,发出了“叮”的响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谢谢你们。”圆香回去时颔首致意。
等圆香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来夏开口道:“十三年前的时光胶囊啊。也许她想起了从前被爷爷疼爱的回忆呢,幸好画面还留在胶片上。”
今宫没有回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对,来夏小姐。拍下那些照片的人不是她。”
今宫边说边松开了头发。
“什么意思?她本人不也说了,弄坏那台相机的正是自己呀。”
“相机有修理的痕迹。所以,她以前确实弄坏过。”
“那为什么……”
“胶片。”今宫指着胶片外面的暗盒,“胶片很新,不是十三年前的东西。暗盒的商标也是更新过的。而且,如果相机里一直装着十三年前的胶片,那显影不可能如此鲜明。还有,色彩也没有劣化。”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突然不卖了呢?假如是毫无关系的照片,她也不会那样珍惜地把底片和相机都带回去吧?她说过,自己跟爷爷关系不大好。为什么突然这样子呢?”
“和爷爷关系不好是怎么回事?”今宫询问。
“你在暗室里的时候,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好像……两年前开始就没见过面了,葬礼也没有参加。爷爷还对她说过类似‘你们是初濑家的耻辱’这样的话。”
说着说着来夏想到,你们的“们”究竟指的是谁呢。
今宫用手抵着下颚,陷入了沉思。
“她十九岁对吧?”
“不过,孙女连葬礼都没参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管生前的关系如何恶劣,我觉得起码也会参加葬礼呀。毕竟是最后的道别。”
今宫也苦苦思索着。
“哎,还是别深究客人的私事了。”今宫操作电脑删除了图片,“她突然改变了心意,就这么简单。”
尽管今宫这样说,可来夏依然在思考。为什么她突然想把相机带回去了呢?为什么要带回那台糟蹋过的相机?
关键肯定在于那卷胶片。它无疑是小孩子拍摄的,却又不是十三年前的她。真的是陌生小孩拍的吗?不,若是这样,她一定会卖掉相机,绝不会那般珍惜地把底片也带回去。那些照片到底拍了什么?她又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难道这台相机是偷出来的?看见爷爷的笑脸后,她反思自己做了件坏事,便决心物归原处?
不,说不定底片上有什么关键内容,她带回去是为了当证据。
比如看到过世之人被拍下的一部分后,她恍然发觉了什么。或是上面留有某种信息。
“来夏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对不起。我在想点事情。”
今宫叹了口气。
“还在想刚才的客人吗?
“难道你不在意吗?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管咱们再怎么思考,也无法知道真相。毕竟,又不可能跑去问客人猜得对不对。”
“可我就是好奇呀,心里放不下。”
今宫摇摇头。
“那么——我来编一个能打消你心中疑问的结局吧,绝不是八卦哦。可以吗?这样你能稍微认真点工作吗?”
“好的。”来夏笑了。
今宫盘起手臂,思索了起来。
“关于那组照片,前提条件确实是出自孩童之手吧?”来夏说出了一直在思考的疑问。
“因为有很多角度极端的照片。”
“你是说角度有种由下仰拍的感觉吧?”
“还是自己尝试起来最快。”今宫边说边走向柜子,“为了能马上看到照片,今天就用宝丽来吧。”
他拿出了一样棕色的板状物体。拉开上部,折叠在里面的镜头便出现了,整体变成了相机的形状。镜头上罩着好似滤光片的东西。今宫剪开相纸包装,把相纸插进相机,然后把相纸盒也垫了进去。
“这个叫宝丽来SX-70。我坐在椅子上再现刚才的爷爷,请来夏小姐负责拍摄。第一张就站在椅子上俯拍。快门在这里。”
来夏站在椅子上,从上方俯拍今宫,随着一声微响,照片出来了。然而只是一张蓝色的长方形卡片。
“还没显影,会慢慢出来的。像这样从上方进行拍摄,就叫作俯角。”
来夏又水平拍了张同样的照片,最后跪在地板上拍了一张。“再低一点。”听到今宫的指示,于是她缩紧了身子。“可能还要低些。”来夏的姿势有些勉强了。“好,这就是仰角。”
看着画面在桌上的相纸中逐渐浮现,感觉非常新鲜。正方形的画面,成像整体偏绿,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氛围。
“就像这样,同一个大叔也会因不同的相机角度而拍出截然不同的感觉。”
来夏苦笑地端详着照片。的确,从上方拍摄感觉看起来年轻些。如果认真拍今宫的话,角度可能再往下一点会更好,她忽然发现那正是自己平时看他的视线。
“从上方拍摄的俯角,有种空间被压缩的感觉,性感偶像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更可爱的时候,便会这样做。女性在自拍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拍俯角吧?而仰角拍摄的话,空间会开阔起来,显得腿更长。”
来夏想起了刚才的照片。确实是从下方仰视拍摄的,而且位置还极低。自己虽然个头娇小,拍摄的时候也要跪下,还得把身子弯得更低。成年人以这样的姿势连续拍照的确很勉强。
“理光Auto Half本身小巧,只要发条的弹簧没到头,就能连续按几次快门。给小孩当玩具四处拍照,是一款最适合不过的相机了。”
来夏再次陷入沉思。
“今宫先生还记得都拍了些什么吗?好像是室内吧。”
“我想应该是她熟悉的地方。如果有哪里不对劲,她会说这个地方不认识、没见过的。”
“那会是她爷爷家吗?”
“估计是的。”
来夏陷入沉思中。有个小孩子在爷爷家拍下了照片,当时相机出了故障,胶片直接留在了相机里。
“里面留有用到一半的胶片……”今宫继续说道,“表明没人把相机带去修理、冲洗,或者说这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因为爷爷去世了,来夏想到。
“通过分赠遗物等方式,爷爷直接把相机交给了自己女儿——也就是圆香的母亲。”
“啊,她说家里还有几台爷爷的相机。我想想,她说有的相机是……”来夏回忆着圆香指出的相机,一边指给今宫看,“好像有这台、这台和这台。”
“尼康F、哈苏1000F、双镜头反光相机啊。藏品给人的感觉还蛮有钱的呢。”
今宫点点头。
“但她带来的,是那台可爱的理光Auto Half呢。她也说是因为轻巧才带了过来。啊,我有推荐她使用上门收购的服务,也许以后还会联系我们的。”
来夏望着店里的柜子。相机们出于各种原因,离开了主人之手,被整修得漂漂亮亮,今天也在默默等待新主人的到来。
“总而言之,两年前发生过什么,而且是很严重的事情,从此她再也没见过爷爷。”今宫说。
“是什么呢?怎么能气这么久?就算吵过架,可连葬礼也不参加,未免太过分了。”
“两年前,发生了某件决定性的事件。而且,她由于留级或休学,现在是十九岁。从这点考虑的话——”今宫思忖片刻,徐徐地开口说道,“拍下那些照片的,是孩子。”
来夏纳闷了。
“那个,先前已经听你说过是孩子拍的了……”
“所以我说的,是她的孩子。拍照的不是孙女,而是曾孙。”
“咦,怎么会?”
“在念书时她选择了生孩子这条,休学一年后,又回到了学校。或者是转到了定时制高中的日校。”
来夏盘起手臂陷入沉思。
“如果跟爷爷闹翻的原因是念书的时候生孩子,倒也不是没可能,但是……”
“未婚孙女怀孕生子,而且还是在念高中的时候,所以爷爷火冒三丈,接着发生了决定性的决裂事件。爷爷让她别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来夏又想起了那张爷爷的脸。他笑弯了双眼,伸出双手,一脸快要陶醉的表情。
“可照片是在爷爷自己家拍的吧。她没法进去,只有孩子能进去,这样会不会不太自然?”
“我猜念书的时候,带孩子的人是她母亲。然后,母亲把曾孙悄悄带进了爷爷家。好让两人见一面,以便做最后的道别。”
来夏瞬间想了起来——爷爷凹陷的面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如果是癌症晚期,那么回家疗养也不足为奇。毕竟死期已近在眼前,况且……
看到来夏的表情,今宫也点点头。
“但是,爷爷脸色差或许是因为感冒之类的?”
“其他相机都很沉,虽然也要看镜头吧,可基本上都有一两公斤。唯独理光Auto Half轻巧多了,比它们轻一半以上。爷爷可能已经举不动相机了。但他那天很想拿起相机,有什么东西一定要亲自拍下来。”
即使人死到临头,仍然会渴望拍照吗?哪怕宝贵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来夏思考着。
不,或许正因如此,人才想拿起相机,把珍贵的瞬间截取下来。
在曾孙的撒娇下,爷爷把一直以来不肯让任何人触碰的宝贝相机交了出去。看着曾孙按快门的样子,爷爷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他发现自己不可能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即便如此,爷爷还是对着镜头笑了。
“可是,即使爷爷生命垂危,她也没去见他一面吧。”
想起她吐出的那句“你们是初濑家的耻辱”,来夏就有种苦闷的感觉。假如你们的“们”是指她和她的新生命,那“耻辱”一词也太残酷了。
“这只是我的揣测,说出去的话终究是覆水难收,想必疙瘩也会一直留在心里。或许孙女跟爷爷都觉得无法原谅对方,错过了妥协的机会。不过,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见过爷爷,看到底片时也不会显得惊讶。爷爷的那个笑容,一定给她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吧,以至于她忍不住收回相机。”
来夏想到了从包里掉出来的玩具相机。
“这么说,那个玩具相机不是她的,而是她孩子的呢。”她恍然大悟继续说道,“啊,话说她既不要咖啡,也不要红茶,而是要的白开水。我还以为她在喝白开水减肥。原来如此,还在哺乳啊……”
“或许不想摄入咖啡因吧。虽然打扮浮夸,但我个人觉得作为母亲,她还是很认真的。指甲的颜色乍看之下非常艳丽,可是修剪得很短。”
“今宫先生看得如此仔细,很令人意外呢。”
“因为修理的基本就是观察呀。”今宫静静地说。
现在来夏觉得,她那身浮夸的打扮,也许是对抗社会的武装。年纪轻轻地生孩子,特别是在念高中的时候,往往容易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所以看到底片的时候,她反而不想说“感觉这是我孩子拍的照片”吧。来夏似乎也能理解这份心情。
“啊,对了,今宫先生,难道给底片显影的时候,你已经发觉了部分事实?”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给她看画面的时候,你没说这卷胶片是新的,不是十三年前的东西。”
“人也有不想说的事情嘛。我只是不想深入追究而已。”今宫望着窗外补充道,“说白了,只是胆小而已。”
雨后的天空晴朗舒畅。来夏也呆呆地望着悬在窗框上的排排水滴闪烁发光的样子。
对她的孩子来说,那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摄影,对爷爷来说,恐怕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张照片。而那张照片,改变了她作为母亲的内心。
“瞎猜时间结束。能接受吗?”
“行吧。不过,真相也可能完全不同。”
“毕竟瞎猜而已,无所谓啦。”
来夏无意识地把手轻轻搁在胸前。往事蓦然掠过脑海。
虽说癌细胞快要扩散至全身了,但那时的自己依然相信着可能性。说不定,万一治好了呢。
来夏,过来这边。来窗户这边。对对,感觉你看起来特别美丽。笑一个。这种表情我拍不了呀——
人为什么要拍照呢?来夏怔怔地想着。
这时,外面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是高亢的女声。
“来,茄子。”“哇,为你鼓掌!”“表情不错哦!”“三二一,大家笑一个。”
驶过店铺前的单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孩童把玩具相机贴在脸上,愉快地将镜头对向各处——雨后的天空、云朵、车辆,以及店里的来夏。
骑车的母亲戴着深檐帽子,也许是为了防晒,身上还罩着件薄风衣。
今宫和来夏互相看着对方。
“反正都是瞎猜的。开始搞卫生吧,天气可能凉快了点。”今宫从椅子上起身。
注释
1. 全称“自动体外除颤器”,一种可被非专业人员使用的用于抢救心脏骤停患者的医疗设备。——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