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回没想到这个问题思考起来是这样没有头绪。
但他同样没想到的是，答案会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陡然之间冲进他的理智与思考。
苗头只是起源于，他反复寻找当时演出时的弹琴感觉，直到手指指腹发烫，手腕也有些过劳而不自觉的发抖。
暮色降临，礼堂的后台自然光不太够用，所以“啪——”的一声，有人轻轻地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冰冷的白色灯光从长长的灯管中倾斜而出，顿时让人眼前一闪，温青回被突然起来的光芒耀得眼前一白，反复尝试的音乐情感被骤然打断。
下意识地，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想寻找“罪魁祸首”。
天色渐渐暗下，礼堂后台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幽寂怆然，只有隐约沿着窗户透进来的一丝熹微带上了点朦胧的色彩，窗外似乎已经亮起的路灯，星星点点的倒影投射在礼堂后的墙面上，微微摇曳。
而在那半明半昧之中，却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影子，静静地沉在那一方天地。
视线里，只有一个人。
没有看手机，没有摆弄无关的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从未从他的身上离开片刻，以至于温青回视线投射过去的一瞬间，就被精准的捕捉。
裴翌却没有开口打断这篇静谧，只是微微地侧了下头，轻轻一动朝他示意，表情似乎在说……
怎么了？
不知怎么的，温青回在音乐上翻飞的思绪就被拢住，甚至向着完全没有预想过的地方飘移，从四季狂想背后的春夏秋冬……想到了裴翌。
演出的当天，他同样演绎的是这段《冬》章。
但他自觉当天的状态并不算太佳，因为情绪的原因，有两三个音节的音色太过于外放，明显的带上了些个人感情的色彩，连烂熟于心的技巧都没有办法一比一复刻。
那段时间，正是“青茴”和“待明日”网上分手的灰暗期。
当时并不知道是误会，加上岌岌可危，面对可能暴露之后的糟糕结局，以及待明日的“移情别恋”……负面情绪浓重席卷，伴随着演出的压力……
《冬》章演出当日，与其说协奏曲本身的沉郁紧颤，不如说是他自己，陷在了凛冬的沉寂之中。
打破。
解放。
……
裴翌并不觉得坐在这里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反而这种没有别人打扰，完全属于两人的独处时光，让他觉得格外惬意。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无视外界，但是这也给裴翌提供了一个全然释放自我的享受时光。
放肆热烈的目光沿着温青回的全身游走，没有丝毫狎昵，但确实带着汹涌的暗潮。
一寸一寸，从垂落的黑色发丝，到卷翘颤抖的睫翼，挺直的鼻梁，微微泛红的薄唇，修长优美的脖颈……
裴翌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饕餮盛宴和视觉饱餐。
一个微微的皱眉，抬起又落下的指节，乃至于袖口处微微闪耀的袖口……哪里会觉得无聊枯燥？
裴翌只觉得这样的时刻不要太好，只有两人的天地，没有任何别的聒噪。
他坐在台下，独享这场只有他一人的演奏。
他们都在追寻彼此的热爱。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心有灵犀？
尽管不想打扰对方的沉思，但显然，温青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太久，而且略带出神的瞳孔也同样显示出了主人的分神。
尽管只是眼神和姿态的微微调整，但裴翌仍旧敏锐觉察到了数步之外温青回的思想凝滞，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像是思考，反而像是出神。
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温青回没有再碰琴键，仍旧是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
这样反常的情态，裴翌自然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坐下。
起身，缓步上前，带着温度的指腹轻轻落在了温青回的额头上，温柔地轻抚，声音也是如出一辙，“怎么了？”
温度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还在出神的人并没有从回忆中警觉。
额头微动，仿佛小绵被撸毛时舒服的模样，下意识朝着对面的掌心送了送。
裴翌没有叫醒对方，掌心下是柔软的黑发，心里莫名的柔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没有再让对方等待，温青回自己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眼神清醒。
裴翌微微有些紧绷的脸色有所缓和，无声地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询问，怀中就冲来了一股不小的力气，一时不防，甚至被撞退了两步。
身形不稳，随时有倾倒的风险，但是裴翌却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牢牢地将怀里的人抱住，丝绸的质感在手中顺滑流畅，能轻而易举透出底下的肤肉的温度。
连同心跳一起，逐渐共频。
“裴翌！”温青回的声音清亮中透出难以克制的激动，“我想到了！我明白叔公是什么意思了！”
裴翌微微一怔，俯身低头对上了一对亮晶晶的眸子，里面荡漾满了惊喜，实话实说，他并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变，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为对方开心。
裴翌唇角微微弯了些许，抬手，揉了揉面前的柔软发梢，柔声道，“那祝贺你了，茴茴小朋友。”
“你坐在这，我给你弹一段！”
温青回显然没有从热烈的情绪中抽身，兴奋地按了下裴翌的肩头，让人在座位上落坐，自己则是反向重新跑向了三角钢琴。
这样的分享，裴翌自然乐意之至，于是沿着对方的动作，顺势坐下。
琴座上的人没有变换呼吸的频率，仍旧保持着激动的情绪，抬手落下，指腹在黑白琴键上不断跳跃，悠扬的乐曲瞬间从跳动的琴弦后流淌。
尽管对音乐只是在母亲的熏陶下略知皮毛，但不妨碍裴翌一下子就分辨出了现在这首乐曲和之前《冬》章的不同。
高音区颤音与三连音，连音断音交互，大调舞曲与牧笛似旋律……这些专业的名词，裴翌自然不知晓。
但这些枯燥的专业名词的缺失，并不妨碍他对这首乐曲，明亮开阔的共鸣。
裴翌庆幸而又庆幸，身侧，悄然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录音界面的音频线条，随着钢琴乐曲的震颤流淌，而不断起伏。
尽数被记录。
曲毕，温青回的手仍然陷在亢奋的情绪中，微微颤抖。
几乎在停下的瞬间，就将目光投向了台下的唯一听众，尽管不言不语，但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样的视线，仿佛潮湿夏天的清爽凉风，让人忍不住追逐。
裴翌放弃克制，快步上前，和那道雀跃的视线对视，目光交缠，骤然俯身贴近，鼻尖的气息从有到无，湿热黏腻在彼此之间交缠。
而那道惊喜的视线，被这陡然的一个动作惊得断了一拍，属于裴翌的气息裹挟而来，将怀里的人完全拢住。
气息交缠之间，裴翌喘着气，问了一句。
“你刚刚弹的乐曲……叫什么？”
温青回被反复吞噬，安静无人的礼堂后台，光源之下，眼尾不自觉沁出点点湿润，仿佛陷入了一场迷蒙的幻境，思绪颠倒。
只能觉察滚烫的温度从唇开始，遍布全身。
难以克制，温青回的手错乱之中按上了琴键，发出高低错落的几个错音。
气喘吁吁。
反复触及之后才勉力分离，额头却依旧相触，缱绻暧昧。
“春……”
温青回的声音不稳，面带潮红，又复述了一遍。
“叫春……”
裴翌点了点头，胸膛之中一片滚烫。
春。
很好。
这首乐曲，真的很好。
裴翌俯首，沿着光滑洁白的额头轻轻吻了吻。
“谢谢，我很喜欢，喜欢这首《春》。”
春，不就是一片青色，明日的未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