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康威曾说网络的出现是对侦探小说最严重的打击——这也是他把自己的故事都设定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原因之一。他的说法不无道理:当一切信息都能随时随地被全世界获取,要将小说里的侦探塑造得智慧超群就变得十分困难。好在我没有要显示自己智慧超群,只是想查出真相罢了,但阿提库斯·庞德肯定会对我的方式嗤之以鼻。
“你为什么提起乔治·桑德斯?”格温妮丝问,“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当时也在酒店里。”我回答,还是看着德里克,“你看见了他。”
德里克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没有认出我。”
“可你认出了他。”
“当然。”
“他不是一个好人。”格温妮丝重复道,“德里克没有做错什么,学校里的男孩们却都合起伙来欺负他,可桑德斯根本不管。”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再次伸手去够氧气罐。
“他总是故意捉弄我。”德里克接着母亲的话说,眼中浮现泪水,“以前他总在别人面前嘲笑我,说我一无是处、没有未来。他说得对,我不擅长做那些——学习之类的事。可他还说我做什么都不会成功。”他垂下双眼,“或许他说得对。”
我站起身来,心中无比羞愧,仿佛今天登门拜访也是对他的一种霸凌。“他说得一点都不对,德里克。”我说,“特里赫恩夫妇俩都非常看重你,把你当成家人一样。而且你能这样悉心照顾自己的母亲,也非常了不起。”
上帝啊!我都说了些什么,怎么听起来那么“圣母”,像是在施舍可怜他?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找了个理由便匆匆离开。
回到车里,我凝神思索着刚才获得的信息,一个想法反复不停在脑海中盘旋:布罗姆斯维尔林中学的几乎每一个学生都讨厌乔治·桑德斯,都盼着他早点死;光是看见他就足以让德里克吓得噤若寒蝉。
可是,死者的确是弗兰克·帕里斯。
凯蒂
我给凯蒂打了电话,说要去看她,可这是我第一次并不期待和她相见。
我到达“三根烟囱”时,凯蒂正在花园里,戴着园艺手套、拿着剪枝刀四处漫步,修剪玫瑰枝丫、万寿菊和其他花枝,精心打理着本已十分完美的花园。我爱凯蒂,真心喜爱,她是我动荡漂泊的生命中唯一永恒不变的存在,尽管有时候,我也会疑惑自己究竟是否真的了解她。
“嘿!”她看见我开心地打着招呼,“你介意今天午餐吃得简单点吗?外面买的,火腿起司乳蛋饼,就是麦尔顿的那家Honey+Harvey,还有我自己随便弄的蔬菜沙拉。”
“行啊……”
她带着我走进厨房,午餐已经摆放在桌上,还有一罐自制的冰镇柠檬汁。凯蒂有自己的秘制柠檬汁配方,用糖把整颗柠檬瓤磨碎,然后加水,味道自然是任何超市里的罐装或瓶装柠檬水都比不上的。乳蛋饼已经用烤箱热好,桌子上竟然还放着用金属环束好的餐巾。现在还有人在家里这样珍而重之地装点餐桌吗?就用折成方形的厨房纸不行吗?
“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她问,“我想警方还没有找到塞西莉·特里赫恩吧。”
“我估计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了。”
“你觉得她被人杀了?”
我点点头。
“这和你上次来说的可不一样。你当时认为或许只是出了意外,比如不小心跌进河里或者别的什么。”她思索着我的话,“如果她真是被人杀了,那你觉得她的猜测是不是对的,那个叫斯蒂芬什么的人真的是无辜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这是一个好问题,而我目前还无法回答——是真的无法回答。我走访了相关人员,还做了好几页笔记,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确凿的凶手人选;没有一个人曾说过或做过任何明显惹人怀疑的事。我能依靠的,说实话,只是心里模糊的感受和直觉。如果非要把最有嫌疑的人按程度列出来的话,会是下面这个顺序:
1.埃洛伊丝·拉德玛尼
2.丽莎·特里赫恩
3.德里克·恩迪克特
4.艾登·麦克尼尔
5.莱昂内尔·科比
埃洛伊丝和德里克都听见了塞西莉那通致命电话;丽莎·特里赫恩对塞西莉极为嫉妒,又被斯蒂芬抛弃;艾登娶了塞西莉,尽管从他的各种表现来看,都不像是凶手,可嫌疑最大的还是他;莱昂内尔的嫌疑最小——可第一次见面我对他的印象就不好,总觉得他身上的气场不大对劲。
所以现在我的调查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中的两起谋杀案发生的原因不同,因此有两个凶手。但我基本可以肯定,我调查的这起事件并没有那么复杂,塞西莉就是因为与父母的那通电话被人灭口。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又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打电话告诉父母,而这番话被凶手听见了。
她之所以知道杀死弗兰克·帕里斯的真凶,就是因为看了这本小说。我也看了,可是即便我研读了书中的每一个字,却完全看不出端倪。我逐渐意识到,我应该更多地了解塞西莉,了解她的好恶和所思所想,这样或许才能更清晰地推测,到底是什么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从而发现了真相。
“就是一种感觉。”我敷衍地回答着凯蒂的问题,“总之,我只剩下今明两天可以查了。丽莎·特里赫恩要赶我走。”
“为什么?”
“她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也可能是觉得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也这么想过。”
“你要是愿意,可以住我家。”
我是挺愿意的,这样就能多跟凯蒂待在一起,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即将进行的谈话,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住在这里的。
“凯蒂,”我开口,“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对吧,在我心里,咱们一直很亲密。”
“是的,我们很亲密。”她微笑着,可我却能清楚看见那抹微笑后隐藏的恐惧——她知道我要说什么。
“戈登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还想装傻糊弄过去:“什么戈登的事?”
“我知道亚当·威尔考克斯的事了。”我说。
寥寥几个字便足以让凯蒂强撑的平静破碎。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当她努力维持的幸福表象——那些绽放的花朵、充满异域风味的沙拉、自制的柠檬汁和从麦尔顿高级熟食店买来的乳蛋饼营造出来的假象,在那一刻被彻底打破、消逝,剩下的便只有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悲伤与绝望。我本该早点发现的,却一门心思只想着一群和我毫无瓜葛的人。是啊,我不是没注意到她花园里枯萎的花丛、邮件里的错别字、杰克忽然开始抽烟和飙摩托车,却从未用心琢磨过。我只把这些当作某个次要案件的线索,等待我推理出答案,而不是需要用心、用感情去关心的事。
直到后来萨吉德·汗说漏了嘴。在我们会面的最后,他提到凯蒂来找他咨询,而他推荐了一个叫作威尔考克斯的人。虽然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并想尽办法掩盖,但我还是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凯蒂为什么会找律师咨询?这里互联网再次派上了用场。我首先输入的是“威尔考克斯,伦敦,律师”这几个关键词,幸运的是,这个姓氏并不太常见,第一次搜索就只出来十几个相关结果。我一一排除,比如杰罗姆·威尔考克斯(交易标准律师)肯定不是我要找的人,保罗·威尔考克斯(知识产权律师)也不是,如此这般。后来我忽然灵光一现,试着输入了“威尔考克斯,伊普斯威奇,律师”这些字眼,搜索结果中,亚当·威尔考克斯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他是一名离婚律师。
“是戈登告诉你的吗?”凯蒂问。
“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了。”我说。
“我也是。”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丝微笑,却无法办到,“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这种事真没什么好说的。”她说,“想想之前我说你的那些话,再看看如今自己却变成这样,我以为你一定会在心里笑我自以为是、笑我活该。”
我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说,“永远也不会。”
“对不起。”泪水终于盈满眼眶,凯蒂拿起餐巾擦了擦,“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戈登和他的女秘书搞在一起了。她叫娜奥米,比戈登小二十岁。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太荒唐了。”我说。
“他是挺荒唐的。”凯蒂止住了眼泪。她哭是因为觉得之前那么想对我很不公平,觉得亏待了我,但说起戈登却只有愤怒,“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全是套路,说什么他还是爱我的,也爱我们的孩子,他不想伤害我们,也不想伤害这个家,可是他却感受不到幸福,而那个女人却让他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热情,感觉自己找回了青春岁月,说他希望我们的人生都能有个新的开始什么的。他很可悲——可我却也责怪自己。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他的‘工作日在伦敦,周末回伍德布里奇’的工作模式,我早就应该预料到这种结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大概两年前开始的,就是你搬去克里特岛后不久。戈登说每天通勤实在太累,想在银行附近租一间单间公寓,而我像个傻瓜一样同意了。一开始,他一周只去住一两天,但不知不觉,他就只有周末回来了,甚至有几次连周末都不回来。说什么开会、去国外出差、和老板打高尔夫之类的。天知道,我早就应该发现的。这也太明显了,简直就是写在脸上!”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条短信。有天晚上很晚了,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趁着锁屏前的几秒,我看到了。我总觉得是那个女人——娜奥米故意发的。她想让我发现。这是她的计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发封邮件到克里特岛给你?那又能有什么用?”
“我几天前就在这儿了……”
“对不起,苏,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也想说,可是心里又觉得羞耻,说不出口。我知道这样很傻,因为应该羞愧的不是我,可我以前总数落你,对你和安德鲁指指点点,教你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结果我自己才是那个过得乱七八糟的人。我想我只是懦弱,不敢承认这个事实。”
“你知道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不要再责备我了,不然我又要哭了。我知道你早晚会发现,一直很担心。”
我逼着自己问出这个艰难的问题:“我想杰克和黛西也知道了吧。”
凯蒂点头:“我必须告诉他们,可这对他们的打击很大。黛西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了,她觉得这件事特别恶心。而杰克……你见过他,我想努力表现得坚强一点。我跟他说‘不管怎样他还是你的父亲’‘中年危机’等等所有这些你能想到的话,可事实上,苏,看见他们为此憎恶戈登,我却有些开心。他是一个自私的混蛋,把一切都毁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知道。
“他在娜奥米身上花了不少钱,可当时他的银行工作却开始走下坡路,不久就失业了。当然他现在才不在意这些呢,和情人住在威勒斯登,双宿双飞,一派岁月静好。可我们却不得不卖掉这栋房子。我有权利买下它,但钱不够,所以只能和他五五分。具体的财务细节我就不说了,太复杂。”
“今后你住哪里呢?”
“我还没想好,应该换个小一点的房子吧。三根烟囱下周就会挂牌售卖。”
她从桌边起身,将电水壶装满水、摁下开关,背对着我。她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我很高兴你现在知道了。”她说,依然背对着我。
“我真的为你遗憾,凯蒂,但也很高兴现在终于知道了,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整整二十五年!居然可以一夕之间就分崩离析,真不可思议。”
她站在水壶前等着水开。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终于,她端着两杯咖啡回到桌前。我们继续无言地对坐了好一会儿。
“你会继续住在伍德布里奇吗?”我问。
“希望可以,毕竟我的朋友全在这里,格林威园艺中心也说我可以转成全职。也就是说,在这个快要知天命的年纪,我又要开始全职工作的人生了!”她盯着面前黑乎乎的咖啡,“真不公平啊,苏。真的太不公平了。”
“真希望我能帮到你。”
“只要知道你会一直支持我、爱我就足够了。我会没事的。这栋房子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我还有存款。孩子们都差不多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我向她保证,离开萨福克郡前一定会再来看她,并且只要她有需要,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全程脑海中只想着安德鲁,我很后悔在克里特岛和他吵架,后悔给他写了那封邮件,后悔自己来了布兰洛大酒店。
那天下午我又试着给他打了电话,还是没有人接,邮件也没有回复。
猫头鹰
我回到酒店时,刚好下午三点。我只想立刻上楼回房间,躺在床上拿湿毛巾盖住双眼,把弗兰克·帕里斯和塞西莉·特里赫恩远远地抛诸脑后。丽莎·特里赫恩只允许我住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并要求我给出调查结果,可我现在离破案还差得远。和凯蒂的见面使我精疲力竭,我很担心她,而面对所谓调查,我只觉得自己目前拥有的信息根本寥寥无几。
然而当我走到前台取钥匙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一转头,却看见一张此刻最不想见的脸。艾伦·康威的前妻梅丽莎就站在身后冲我微笑,那副笑容很明显是因为知道我会惊讶,而不是因为与我相遇的惊喜。自上次与她在位于埃文河畔布拉德福德的家中匆匆一别,已过去两年,可她却一点也没变:依旧个子小巧、有着栗色的头发、高高的颧骨和稳重优雅的气质。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说。
我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她看,于是赶紧说:“当然记得,你是梅丽莎。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来伍德布里奇做什么?”
“我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离开牛津之后,曾在布兰洛大酒店旁边租了一间农舍。”
“是的,我听说了。”
“我在这里交了很多朋友。艾登·麦克尼尔给了我很多帮助,当时我刚离婚,正处在人生低谷。当我看到塞西莉失踪的报道后,就决定要回来尽一点绵薄之力。你知道的,你让他很伤心。”
“我不是故意的。”
“他似乎认为你是故意针对他。”见我不答,她便接着说,“今天晚上我就要回布拉德福德了,但我希望能见你一面。有时间跟我喝杯茶吗?”
“当然,梅丽莎,非常愿意。”
我不想喝茶,更不想坐着听梅丽莎数落,可又确实有话要问她。当年婚礼前一天的那个周四她也在酒店——并且,据在水疗馆看见她的莱昂内尔所说,心情很糟。尽管《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出版时,她已经和艾伦离婚,却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八年,当初第一个建议艾伦写侦探小说的也是梅丽莎。而她竟和艾登·麦克尼尔成了朋友,有意思。我本以为艾伦的小说是弗兰克·帕里斯和失踪的塞西莉·特里赫恩之间唯一的联系,但现在看来,还有她。
我们走进酒店休息区。本想坐在外面抽根烟,可梅丽莎看起来很坚决。于是我俩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见的艾登?”我问。
“我刚和他在家里吃过午餐,然后就来了酒店,希望能遇见你。”服务生走了过来,我点了一瓶矿泉水,梅丽莎点了咖啡。等服务生离开后,她说,“你知道吗,他很爱自己的妻子。他们俩结婚前我就见过他们,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艾登深爱着她。”
“他们邀请你参加婚礼了吗?”
“没有。”
看来关系也没有那么好。她看出了我的想法,说道:“我跟艾登的关系比跟塞西莉更近。带我去奥克兰看房的人就是艾登,我搬进去以后,也是他热心帮我搞定入住的一切事宜。我跟他讲了我和艾伦之间的事,之后他就很照顾我。还帮我办理了水疗馆的免费通行卡,和我吃过一两次晚餐。”
“那么,你们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呢?”我问道。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否和我想的一样?你这个人啊,苏珊,总是这么直白,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脸上挂着一抹淡笑说,“艾登和我没有私情,也没有上过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距离他们的婚礼还有几个星期。总之,他不是那样的人,从来没对我起过什么坏心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心里却想着,我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我跟他可能就见过五六次吧。还有,未免你又起疑,我和他吃晚餐的时候,塞西莉也在。”
“你对塞西莉怎么看?”
“她看起来人不错,虽然不怎么说话,可能是对婚礼感到紧张。当时她和姐姐刚吵完架,或许心情不太好。”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争吵吗?”
“不清楚。但我觉得他们的关系并没因此受太大影响。”她顿了顿,又说,“说起来,我似乎记得他们有提到斯蒂芬这个名字。那就是被指控为凶手的人,对吗?塞西莉对丽莎解雇斯蒂芬这件事很生气。”
“你经常见到斯蒂芬吗?”
“只见过一次。他来奥克兰帮我通过一次水管,我给了他五英镑小费。”
服务生托着盘子走来,梅丽莎等他离开后才接着说。
“我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留心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继续说,“你一定要记得,当时我的状况很不好——跟我结婚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我孩子的父亲竟然告诉我,他是同性恋并要求离婚。我们卖掉了牛津的房子,弗雷迪和我都不知道今后该去哪里生活。”
弗雷迪是她的儿子,当时十二岁。“弗雷迪和你一起住在租的房子里吗?”我问。
“他有时候会来。那时,他刚开始在伍德布里奇中学学习,我想离他近一点,这也是我租下那栋房子的原因。”
“他现在在哪里?”
“在圣马丁艺术学院读书。”
我想起上次和梅丽莎见面时,弗雷迪正在准备大学申请。“我很高兴他被录取了。”我说。
“我也是。我认为艾伦的所作所为对弗雷迪来说非常残忍。我对同性恋出柜这件事没有意见,甚至不介意因此结束多年的婚姻。我的意思是,尽管难过,但我尽量不让自己责怪他。如果这就是他的性取向,那确实没必要隐藏。可对于弗雷迪来说就不一样了。他当时才十二岁,刚转到新的学校,结果突然从报纸上看到自己那大名鼎鼎的父亲竟然是同性恋。不得不说,伍德布里奇中学的教职员工在处理这件事上相当优秀,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同学的嘲笑和欺负。你也知道男孩子什么样。艾伦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任何帮助或支持。那时,他已经和詹姆斯搬进了格兰其庄园,除了每个月寄支票以外,和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来往。”
“弗雷迪去他那边住过吗?”
“他不愿意去。我有尝试过缓和他们父子的关系,觉得那样做才算负责,可一切都只是浪费时间罢了。弗雷迪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
这一点我曾亲眼看见过。两年前,弗雷迪·康威不情不愿地来参加了父亲在弗瑞林姆的葬礼,整个过程中没有流露过半点难过,只是等不及想走。
“我只是觉得,弗兰克·帕里斯被杀的那个周末你也恰好在酒店这一点,真是不可思议。”我说。
“是谁告诉你的?”
“莱昂内尔·科比。”梅丽莎看起来一脸困惑,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于是我提醒她说,“当时的水疗馆经理。”
“噢,那个澳大利亚人,利奥。是的,我之前常找他做训练。”
“利奥?”
“我一直这么叫他。”
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划过我的脑海。“除了你还有别人这么叫他吗?”我问。
她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怎么?很重要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还说你看起来很生气。”
“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个星期四。”
“我真的不记得了,苏珊。已经过了太久了。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利奥有时候挺讨人厌的,非常自大。说不定是他把我惹生气了。”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我在伦敦见到莱昂内尔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可即便如此,我感觉梅丽莎心里还藏着别的事。“你认识弗兰克·帕里斯吗?”我问。
“认识。”
“你见过他?”
“我在《活动报》上看过他的照片,也听艾伦说起过这个人。”
“他就是那个周四来的酒店。”
“是啊。”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告诉你,那可真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意外。我在去水疗馆的路上看见他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心情不好吧。”
她朝我俯身,休息室里还有两个别的客人,她不希望被听见。“听着,关于我和艾伦之间的事,我对你从来都很坦白。”她说,“我们结了婚,结果他是同性恋,于是又离了婚。虽然就算没有弗兰克·帕里斯,情况也不见得会不一样;但说起来,他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是他手把手领着艾伦进入了那个世界——伦敦的同性恋圈子。他们还上过床,虽然弗兰克不是艾伦喜欢的类型。艾伦一直喜欢年轻男人,可弗兰克算是他的引路人——我认为可以这么说。他带着艾伦去逛夜店,帮他找年轻男妓,有的甚至还没成年,更别提他干的其他那些肮脏事!我是说,我算是思想开放的,可那些事我真是宁愿不知道。”
“这些都是艾伦告诉你的?”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一口气说了很多。”
“因此你怪罪弗兰克·帕里斯。”
“没到想拿锤子砸死他的地步,苏珊,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不过得知他的死讯时,我确实没怎么掉眼泪。”
尽管有所怀疑,我还是在心里对梅丽莎卸下了些许防备。她在酒店前台叫住我的时候,看起来气势汹汹,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我也很难忘记她曾和安德鲁交往过——当然,是在我和安德鲁认识之前。可越是和她交谈,我越觉得她善解人意并且聪慧过人。阿提库斯·庞德这个角色可以说是她和艾伦共同创作的,要是没发生这么多事,我们会是朋友。
“你知道艾伦把这本小说献给弗兰克·帕里斯吗?”我说。
“《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吗?这我倒是不知道。没看过。”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本书,梅丽莎。”
“我知道,艾登都跟我说了。艾伦在谋杀案发生六个星期后来过这里,问了很多问题,然后全部写进了小说里。”她摇着头说,“典型的艾伦做派。只要他想,就能变成十足的混蛋——现在想想,其实他基本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混蛋。”
“他来的时候你们没见面吗?”
“没有。我当时不在,感谢上帝,我才不想见到他,至少当时不想。”
“他把很多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写进了书里。比如劳伦斯和波琳·特里赫恩、德里克·恩迪克特、艾登。小说的主角名叫梅丽莎,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你。”
“这个角色后来怎么了?”
“被勒死了。”
梅丽莎大笑起来。“我真是一点也不惊讶。他就喜欢玩这种游戏,在《阿提库斯·庞德案件调查》和《邪恶永不安息》这两本书里都这么干过。当然了,还有《喜鹊谋杀案》。”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问,“他把代表艾登的人写成凶手了吗?”
“没有。”
“不是他干的,苏珊,相信我。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对我最好的人就是艾登,而且我也说了,我看到过他和塞西莉在一起的样子。塞西莉其实挺幼稚的,很像《大卫·科波菲尔》里的‘多拉’,比较感情用事,说话也不怎么有趣,可是艾登却迷恋得不得了。我自认看人挺准,而我可以告诉你,他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塞西莉的事。你突然跑来指控他——”
“我没有指控他任何事,梅丽莎。”
“他可不这么想。”
我们开始争执的时候,拉尔斯忽然来到桌前。“是赖兰小姐吗?”他问。
“我是。怎么了?”
“您的车是不是一辆红色的MGB?”
“是的。”我既疑惑又担心。
“有人刚才打电话到前台,说您的车挡着他们的道了。”
车是半小时前停的,我记得周围并没有别的车。“你确定吗?”
拉尔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看了看梅丽莎,说:“我去去就回。”
我起身离开酒店休息室,进入环形的酒店前厅,从大门走了出去。接下来发生的事仿佛一帧帧不断闪现的电影蒙太奇画面,令我目不暇接,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我的跑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我想着:明明没有挡住任何人啊?这时候本该立刻转身回酒店的,可我的脚却还在往前迈,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抱怨。
走过车道,就在酒店的大门前,我看见了艾登·麦克尼尔。他正冲我大喊。我以为他是在发脾气,可下一秒我便意识到,他是在提醒我注意。他的眼睛盯着我头顶上方的某处,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猛然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一只展翅的猫头鹰正在疾速滑翔。电光石火之间,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告诉我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猫头鹰,而是酒店正门上方横杆上镶嵌的巨大猫头鹰雕像!我刚到酒店时见过。而且它并不是在滑翔,而是垂直坠落。
笔直地朝着我坠落。
我就站在它的正下方,无处可躲,也没有时间跑开。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黑影划过眼前,有人猛地向我撞了过来,那是站在酒店大门附近的一个男人。他用双臂紧抱住我,肩膀抵着我的胸口,像抱球冲线的橄榄球运动员一样,瞬间将我推开。几乎与此同时,猫头鹰雕像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残片。这声巨响让我明白,如果被砸到,我一定必死无疑。
倒向地面时,那个男人扭转身体让自己跌向地面,好让我倒在他身上。他救了我一命。艾登向我们跑来,一脸惊恐;我还听见别的什么人尖叫。尽管惊魂未定,我却已心中了然,这是有人事先安排的。我被骗了。那通所谓的投诉电话,说我的车挡住了别人,只不过是为了把我引出酒店的把戏。
救了我的男人松开手臂,我转头看向他。尽管尚未看清,但我知道是谁,而且我猜对了——
安德鲁。
月光花套间
他伸手拉我起身。
“安德鲁……”我喃喃道,“你怎么……?”可急促的呼吸让我根本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这是我不曾体会过的感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释然,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不仅仅是因为刚刚死里逃生,更因为安德鲁就这样清楚地、真实地站在眼前。我一把抱住了他。
“知道吗,你真是个麻烦精。”他说。
“你怎么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艾登·麦克尼尔已跑到跟前,看起来吓得不轻。他不可能知道安德鲁和我的关系,估计以为我只是运气好,被路过的人救了。“你没事吧?”他问,听起来真的非常担心,这让我有些愧疚,毕竟在我的嫌疑人名单上,他排第四。或许经此一事后,我应该把他排到第五名。
我点了点头算作回答。手臂和肩膀都被碎石磨破了,一阵阵刺痛。我看了看碎了一地的猫头鹰石雕,下方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刚才房顶上有人。”艾登说,“我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安德鲁问,依旧抱着我。
“我不知道,可刚才房顶真的有人。我立刻去查。”艾登越过我们跑进酒店。
现场只剩下我和安德鲁两人。
“那是谁?”他问。
“艾登·麦克尼尔。和塞西莉·特里赫恩结婚的那个人。是我的主要嫌疑人之一。”
“我想他刚救了你一命。”
“你说什么呢?”
“他大叫着提醒你来着。”
“救我的不是艾登,而是你。”我紧紧抱住安德鲁,亲吻他的嘴唇,“你怎么来了,安德鲁?怎么来的?为什么不回我邮件?”
安德鲁微笑着,那是我记忆中最熟悉的笑容:勾起嘴角、带着一丝邪气和挑衅。他的胡子没刮,头发也没梳,很可能是刚到车站就直接过来了。“你真打算现在审问我吗?”他问。
“不,我想喝一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想离开这座该死的酒店。说真的,我真后悔来这里。”
安德鲁朝房顶上望了一眼说:“看样子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
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讲,可这片刻的私密时间又被人打断了——这次来的是丽莎·特里赫恩,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酒店。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惊惧地说:“我刚碰见艾登,发生了什么事?”
“房顶上的一个石雕落了下来。”我说。
“或者是有人把它推了下来。”安德鲁插嘴道,“苏珊差一点就被砸死了。”
丽莎气冲冲地看着安德鲁,仿佛他在指责她。“不好意思,”她问,“你是谁?”
“是我男朋友,安德鲁。”我解释道,“刚从克里特岛来。”
“艾登现在去屋顶查看了,”丽莎说,“顶楼有扇维修门,可以上去。”
“按理说,门应该一直锁着的。”安德鲁又插嘴。真有趣,我并没有告诉他丽莎想把我赶出酒店,但我可以感觉出来,他已经对丽莎没有好感了。
“这我倒不清楚。可我想不到有谁会想伤害苏珊。”
“呵呵,她是来调查一桩谋杀案和一起失踪案的,或许有人认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
“我手臂受伤了。”我打断道,给丽莎看了那些划痕,“你要是不介意,我想回房间。”
“要是艾登有什么发现,我立刻通知你。”
安德鲁原本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刚才救我的时候扔在了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然后扶着我的手臂带我回了酒店。穿过大门时,我忽然想起来,说不定会遇上梅丽莎·康威,她应该还没走。我可不想让这种尴尬的剧情发生,于是领着他快速走到前台,和正在工作的因加简要交代了几句。
“因加,”我说,“我的一位客人还在休息室里。可以请你帮我告诉她,我有些急事不得不回房间了吗?”
不等她回答,我便朝着楼梯走去,尽管身体还半靠在安德鲁身上。
“你的客人是谁?”他问。
“没有谁。”我说,“不重要。”
我一路屏住呼吸,匆匆上楼,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才长舒一口气。在我心里,已经为这间客房取名叫月光花套间。安德鲁赞许地看了一眼床(埃及棉质床单、针脚细密)、超薄平面电视、自带卫浴。“比波吕多洛斯好。”他说。
我不同意:“我们的旅馆风景更美。”
我坐在床边,安德鲁则径直走到小吧台前,拿出一瓶迷你威士忌倒在杯里,加了点水。他把酒杯递到床边,和我一起坐在床上。我轻轻抿了一口,感觉心情已经好多了,但不确定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有他在。我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完全回过神来。
“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怎么来的?”
“易捷航空。”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已经好几天没有你的消息了,我还以为——”我没再说下去,因为不想让他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又一次握住我的手说:“Agapiti mou。”这个称呼立刻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我喜欢听他用希腊语叫我亲爱的,“真对不起,请原谅我。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看到你的邮件。都是那台蠢电脑的错,把你的邮件送到垃圾邮箱里了。”
我怎么早没想到。他的电脑一直有问题,之前就因为这个原因损失了两笔客户订单。
“我昨晚才发现,”他接着说,“本想立刻给你打电话,但一转念还是直接搭今早的首班飞机过来比较好。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你走了旅馆谁管?”我问。
“先别担心旅馆的事。”
“对不起,安德鲁,我写了那样的邮件。很抱歉我选择离开克里特岛。”
“别这么说,你的决定是对的。”安德鲁叹了口气,“是我不好。是我太在意波吕多洛斯的生意,花了很多时间去经营,却忘了关心你。我们早就应该谈谈了,要是你不快乐应该早点告诉我,而我也应该察觉到的。经营一家像波吕多洛斯这样的旅馆一直是我的梦想,但并不是你的,可我却逼着你和我一起实现它,或许是我太过自私了。可是,我才不要因为一栋房子失去你,我可以把旅馆卖了,我的表亲可以代替我打理。我希望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如果那表示搬回伦敦重新开始,那我们就搬回去。我可以再去学校找一份工作,而你可以回出版社工作。”
“不,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用力握紧他的手,“我想要的只是跟你在一起而已。”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凯蒂的事,也或许是刚才的事冲击力过大,总之我此刻忽然很清醒。“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安德鲁。”我说,“当初选择离开伦敦也算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我卖掉了公寓、什么也没留下。而且说老实话,出版行业现在也不怎么欢迎我。你也知道,就算只是当编辑,甚至是自由编辑,对我来说也足够了。这么多年以来,书籍一直是我生命中特别重要的部分,而克里特岛却和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落差太大了。”
“你有试着找工作吗?”
“我找一个熟人吃了顿饭,但没什么结果。”我没有告诉他和克雷格·安德鲁斯吃晚饭的事。本来也没发生什么,因此完全不必感到愧疚——至少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你能原谅我的任性吗?”
“你没有做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所以才不回邮件。”
“我从来不会对你生气。我爱你。”
我一口喝完威士忌。这是自我抵达酒店以来,第一次喝小酒吧里的东西。一杯下肚,现在已经冲动得想要再灭掉那瓶香槟。说起香槟,我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问:“你收到劳伦斯汇的钱了吗?”
“还没。”
“我有请他先打一部分钱给你的。”
“我不想要这笔钱,苏珊。我才不要你拿命换钱。”
“唉,反正我宏大的调查也差不多结束了。”我说,“说不定到最后一分钱也拿不到。今天早上被炒了鱿鱼,丽莎·特里赫恩想让我明天离开。”
“就是刚才外面见到的那个女人吧。”安德鲁微笑道,“我说怎么那么不招人喜欢。”
“我完全就是在这里浪费时间——而且还花了很多钱买机票、订酒店。”我站起来,“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我们一起去酒店餐厅点他们最贵的豪华套餐。至少这些还是免费的。或许你还可以威胁一下劳伦斯·特里赫恩,让他写张支票给我们。我们明天就回去。”
“回克里特岛?”
“波吕多洛斯。”
“那晚餐前这段时间我们要干吗?”
“让我来告诉你。”
我穿过房间,走向窗边拉上了窗帘。
那一瞬间,我正好看到马丁·威廉姆斯钻进自己的车里。他的动作十分鬼鬼祟祟,显然是怕被人看见。今天早上我才隐约透露出怀疑他杀害了自己大舅子,还威胁要告发他和他的谎言,现在他却出现在酒店。
我一直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
韦兰监狱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一切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正和安德鲁吃着早餐,因加忽然走来,递给我一封信。看见信封上的字迹——字体有些蹩脚、下笔很用力——我立刻意识到这是谁寄来的。打开信封,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也证明了我的猜测: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的回信。他请我当天去监狱见他,只需上网注册一下就好。我立刻照办,几个小时后,我和安德鲁便开着那辆MGB敞篷跑车飞驰在A14公路上,向诺福克进发。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监狱,韦兰监狱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首先,它坐落在一个安静的社区里,周围看起来似乎都是老年之家和一些平房,位置就在塞特福德以北几英里的地方。沿着几条狭窄交错的小道,我们来到了一座独立的红砖建筑前。迎面有一道允许监狱车辆出入的门,高大而森严,周围是长长的围墙和铁栏。除此之外,这栋建筑本身看上去倒像是一所大学。尽管监狱周围都是住宅,这个地方实际上却是一座孤岛,和哪里都不相连,既没有公共交通,也没有火车站。最近的车站远在十二英里之外,单程出租车费高达二十英镑,是为了惩罚前来造访之人吗?政府似乎打定主意要连囚犯的家人也一并惩处。
我在监狱停车场停了车,和安德鲁一起静坐了几分钟。按照规定,只有我一人有资格进去,刚才来的路上也没看到酒吧或餐馆等建筑,看来他只能待在车里等了。
“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我觉得很过意不去。”我说。
“别担心。我从希腊一路飞过来,就是为了被遗弃在最高规格警戒的监狱外。”
“如果他们不放我出来,记得拨999紧急报警电话。”
“我会打999让他们把你关起来。总之,别担心我,我带了书。”他拿出一本《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平装本。我真是爱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