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劳伦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出了什么事——也许她只是暂时离开几天。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太低。她知道了一些很重要的事,而这对某人造成了威胁。然而这些想法还是不要告诉老两口的好。
“能给我一支吗?”我问道,自顾自地从波琳的烟盒里拿了一根。我的那包留在吧台后面了。抽烟的整个流程——抽出香烟、点上、吸一口——能为我匀出思考的时间。“我没法回英国去。”我终于开口了,“这里的工作太忙了。不过,如果您能把书留下,我会好好看的。虽然无法保证一定能发现什么,毕竟,我还记得小说情节,并不觉得和您的故事有什么特别的关联,但我会发邮件给您,我是说,如果……”
“不,不行。”波琳看起来很决绝,“您一定要亲自和艾登还有丽莎谈谈——包括埃洛伊丝。您还应该见见夜班经理德里克。弗兰克·帕里斯被杀那晚是他当值,他也接受过警察的讯问,还被写进艾伦·康威的小说里了——里面的角色叫埃里克。”她向我探出身体,恳求道,“我们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而且会付您佣金。”劳伦斯补充道,“我们有钱,只要能找到我女儿,花再多钱也在所不惜。”他顿了顿,又说,“一万英镑可以吗?”
闻言,波琳猛地转头、目光犀利地瞟了他一眼。看样子,那个价钱是劳伦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的,比夫妻俩原来商定的高了许多,说不定翻倍了。是我的迟疑迫使他这么做的。本以为波琳会出声阻止,结果她只是愣了愣,便放松了姿态,点了点头。
一万英镑。我想到了阳台上需要重新粉刷的地方;安德鲁需要的新电脑;出了故障的冰激凌展示柜;还有帕诺斯和万吉利斯总念叨的加薪。
*
“让我怎么拒绝得了?”那天夜里,在卧室里,我是这么回答安德鲁的,“我们需要这笔钱,而且说不定我还能帮他们找到女儿。”
“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有这个可能。就算没有,或许我也能找出是谁杀了她。”
安德鲁坐起身来。他现在算是彻底清醒了,很担心我。我为刚才冲他骂脏话感到抱歉。“上一次你去调查凶手,结果可不怎么好。”他提醒道。
“这次不一样。这件事和我无关,没有私人牵扯。”
“所以更不应该管。”
“或许吧,可是……”
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安德鲁知道。
“我本来也需要暂停,休息一下。”我说,“整整两年了,安德鲁,除了去圣托里尼岛休了一星期的假,我们哪儿也没去过。我实在是撑不住了,一天到晚都在四处灭火、收拾残局,东边好了、西边又坏了。我以为你理解。”
“暂停旅馆的工作还是暂停和我在一起?”他问。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回去住在哪里?”他又问。
“我住凯蒂家,不会有事的。”我伸出一只手抚着他的胳膊,手心感受着他的体温和肌肉的曲线,“就算我不在,你也能把旅馆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会请内尔过来帮忙,也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我不希望你走,苏珊。”
“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安德鲁。”
他没说话,我能看见他挣扎的表情。那是懂我的安德鲁和希腊美男安德鲁之间的搏斗。“去吧。”最终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
***
两天后,安德鲁开车送我去了伊拉克利翁机场。从圣尼古拉奥斯起,途经那不勒斯和拉特希达的那几段路风景绝美。群山绵延向天际舒展,景色壮阔而苍茫,是千年来未经尘世污染的美丽。驶过玛利亚小镇后,新建的高速公路两旁是迷人的乡村风光,再往下还有一片宽阔的白色沙滩。这秀美的景色竟让我生出一丝伤感来,因为知道即将离它而去。刹那间,经营波吕多洛斯旅馆的诸般烦恼不再萦绕心头,取而代之的是希腊风情万种的夜色、回荡的海浪和一轮满月,以及香醇的红酒和欢声笑语——我的乡野生活。
收拾行李时,我故意只用了最小的旅行箱。这是一种宣告,是对我也是对安德鲁承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商务旅行,很快就会回来。想法是好的,可当我一件件扫过衣柜里那些暌违两年之久的服饰,不知不觉间,床上便堆叠起一个小小的衣物山。此时回去,英国正值夏季,也就意味着天气一日之内可能忽冷忽热、潮湿与干燥交替;我会住在一座豪华的乡村酒店,这表示他们或许会对晚餐着装有所要求;整整一万镑佣金意味着我需要穿得正式一点,以免被人质疑专业性。
结果,当我们抵达伊拉克利翁机场时,我还是拖着原来那只硕大的滚轮行李箱,小小的轮子被压得向外歪斜,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安德鲁和我在候机室冰冷的空调房里,顶着刺眼的电灯光线,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他把我揽进怀里,说:“遇事多加小心,千万保重自己。到了联系我,用Facetime视频通话。”
“如果无线信号好的话!”
“答应我,苏珊。”
“我答应你。”
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臂,俯身亲吻了我。我冲他笑了笑,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到一名身着蓝色机场制服、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的希腊女孩面前,她检查了我的护照和登机牌,示意我可以过安检了。我转过身挥了挥手。
可安德鲁已经离开了。
新闻剪报
初回伦敦,一切都让人不太适应。圣尼古拉奥斯就是一个大型渔村,在那里住得久了,回到城市,我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那喧嚣的车水马龙和摩肩接踵的人群;一切的色泽都比记忆中更加灰暗;空气中充斥着烟尘和汽油味,令我不适;兴建中的各种楼盘也使我头晕。短短两年的时间,那些自我工作以来便从未改变过的熟悉风景如今竟已消失殆尽。伦敦的几任市长都偏爱高楼大厦,于是各种争奇斗艳的现代建筑拔地而起,将尖顶高高竖起、直插天际。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我坐在伦敦特有的黑色出租车后座上,沿着泰晤士河从机场出发,看着巴特锡发电站周围高低错落的各种新公寓和商用楼盘,忍不住联想到战场的模样。像被侵略过的土地一般,那些笔挺的起重机闪着红光,仿佛邪恶的巨鸟,虎视眈眈地俯瞰着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建筑物尸体。
我决定先在伦敦找家酒店住一晚。坦白说,这种感觉挺奇怪的。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住酒店仿佛让我变成了一个外来客,这让我很讨厌。并不是因为酒店有什么不好——这是一家在伦敦法灵顿区的普瑞米尔连锁酒店,相反,酒店房间既干净又舒适——我讨厌它是因为自己身在伦敦却无处可去,只能住酒店。坐在床上,望着那些标准化的紫色靠垫,还有上面“沉睡之月”的酒店标识,悲伤之情油然而生。我已经开始想念安德鲁了。我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给他发了短信,可是没有打视频电话。因为我知道,一旦看见他我就会忍不住哭起来,这就证明他是对的,我本不该回来。看来,我还是赶紧去萨福克郡为好。只是现在还不能走,还有一两件事要办。
时梦时醒地睡了一晚,晨起吃过酒店的自助早餐——煎蛋、烤香肠、煎培根、茄汁黄豆——廉价连锁酒店的早餐全都一个样儿,然后散步来到国王十字大街,走进火车站地下修嵌在拱柱里的仓库。搬去克里特岛之前,我卖掉了伦敦的公寓和其他所有私人物品,只在最后一刻咬牙决定留下我的车。那是一辆鲜亮的红色MGB双座敞篷跑车,是我四十岁生日那天一时头脑发热买下来的。曾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驾驶了,当初决定把车存进仓库时可以说下了血本,每个月要支付一百五十英镑的停车费。即便如此,我也实在是狠不下心卖掉。如今好了,看着它被两个年轻人推出来,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老友重逢一般。不,不止如此,还像是寻回了前尘往事的碎片。坐进驾驶席,听着座椅的皮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双手抚上打磨精致的木质方向盘,看着膝盖上方风格独特的复古音箱系统,我终于心情好了些。我决定,回克里特岛的时候一定要开着这辆跑车,管它有没有希腊车牌或者左右驾驶的问题!转动车钥匙,引擎立刻响了起来,我踩了几次油门,享受着马达的欢迎,然后才出发驶向尤斯顿大街。
上午的交通状况不算太糟,也就是说没有堵得水泄不通。我还不想立刻回酒店,于是开着车在城里转悠,看看地标景色,也算是打个卡、消磨一下时间。尤斯顿火车站被翻修过了,高尔街还是一样破破烂烂。我下意识地驶进布鲁斯伯里大街,就在大英博物馆后面。等我回过神时,发现车窗外正是三叶草出版公司,那家我曾为之工作了十一年之久的伦敦独立出版社,尽管已是残缺不全。那幅景象不禁令人鼻酸,窗户全部被木板封了起来,墙砖一片焦黑,周围搭着脚手架。这样子看起来多半是保险公司拒绝赔付,大概纵火和杀人未遂导致的损坏这两项并不包括在赔付条款里。
我想去之前住过的克劳奇恩德区,好好遛遛我的MGB跑车——但那也许会令我触景生情,影响心情。算了,还有工作要做。我把车停在法灵顿区的一座国家停车场,走回了酒店。退房时间是中午,还有一个小时可以让我喝喝咖啡,吃两袋房间赠送的饼干,再顺便上个网。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一系列关键词:布兰洛大酒店、斯蒂芬·科德莱斯库、弗兰克·帕里斯、谋杀。
以下是我搜到的相关文章:没有任何谋杀案的悬疑色彩,仅有几篇冷冰冰的文章。
二〇〇八年六月十八日《东安格利亚每日时报》
《明星酒店一名男性被杀》
警方正在调查一名五十三岁的男性被杀案。据悉,该男子被发现陈尸于某所五星级酒店客房内。布兰洛大酒店位于萨福克郡内,靠近伍德布里奇火车站,高级套房一日住宿费约三百英镑,酒店陈设华丽,可举行婚礼、派对等,颇受名流青睐。同时,该酒店还是众多影视剧及电视节目的取景场所,包括ITV自制剧《摩斯探长前传》(Endeavour)、《英国疯狂汽车秀》(Top Gear)和《鉴宝路秀》(Antiques Roadshow)等知名节目。
据悉,死者为弗兰克·帕里斯,广告业知名人士,曾为巴克莱银行及LGBT人权组织“石墙”策划宣传活动并赢得奖项。死者曾任麦肯·光明广告有限公司(McCann Erickson)伦敦分公司创意总监,后搬往澳大利亚开设个人广告公司。未婚。
案件调查由理查德·洛克警司负责,他表示:“案犯作案手段残忍,根据现场线索推测,凶手于入室盗窃时将被害人杀害。帕里斯先生失窃的财物已被寻回,警方有信心在短期内逮捕罪犯。”
案发时间为艾登·麦克尼尔先生及塞西莉·特里赫恩女士的婚礼前一天晚上,女方是酒店经营者劳伦斯·特里赫恩及波琳·特里赫恩夫妇的女儿。婚礼于酒店花园举行,结束后不久,死者尸体即被人发现。记者未能采访到以上四人对案件的看法。
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日《东安格利亚每日时报》
《伍德布里奇凶杀案男性嫌犯被捕》
警方逮捕了一名被疑与前广告公司总监酒店被杀案有关的二十二岁男性。案发酒店为布兰洛大酒店,是萨福克郡的知名酒店。案件负责人理查德·洛克警司表示:“本案性质恶劣,案犯毫无怜悯之心。案件发生后,警方反应迅速,调查详尽,现已确认成功逮捕一名犯罪嫌疑人。对于新婚之日受到案件影响的新婚夫妇,我深表同情。”
据悉,嫌犯现已关押在案,并将于下周在伊普斯威奇刑事法庭接受审判。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二日《每日邮报》
《萨福克郡“锤杀案”凶犯获判终身监禁》
据悉,发生在萨福克郡伍德布里奇火车站附近、每晚住宿费三百英镑的布兰洛大酒店,一名五十三岁的男性客人弗兰克·帕里斯被杀一案,经伊普斯威奇刑事法庭裁决,判处凶手——罗马尼亚移民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终身监禁。死者帕里斯生前曾被形容为“拥有绝妙的创意头脑”,于近期从澳大利亚回到英国计划退休事宜。
被判有罪的科德莱斯库于十二岁进入英国时起,便迅速引起了伦敦警方罗马尼亚犯罪团伙调查组的注意。该团伙的主要犯罪事实为非法复制信用卡、盗窃英国护照及使用虚假身份证文件。十九岁时,科德莱斯库便因抢劫罪和袭击罪被捕入狱,判处两年监禁。
布兰洛大酒店经营者劳伦斯·特里赫恩出席了案件庭审。特里赫恩先生雇用科德莱斯库的契机源于酒店对年轻刑满释放者的援助活动,案发时,嫌犯已在酒店工作了五个月。特里赫恩先生表示,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对于帕里斯先生的死,我和太太都非常震惊。”他在法庭外的一份声明中说,“但我依然坚信,应该为年轻人提供改过自新、重归社会的机会。”
法官阿兹拉·拉什德依法判处科德莱斯库最低刑期二十五年的监禁。尽管如此,法官却明确表示:“有人愿意给予曾有过不光彩经历的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惜你竟不知珍惜,为了钱财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背叛了你的雇主对你的信任和期待。”
庭审指出,现年二十二岁的科德莱斯库因沉迷网络扑克和老虎机游戏而债台高筑。辩护律师乔纳森·克拉克辩称,科德莱斯库无法分辨网络与现实。“他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中,债务不断累积。那天晚上的行为是一种精神错乱……他精神崩溃了。”
据调查显示,帕里斯是被锤子砸死的,用力之猛,导致面部几乎已无法识别。负责逮捕凶犯的理查德·洛克警司表示,这是他所见过“最令人发指”的案件。
诺维奇市一家名为斯克林咨询的慈善机构发言人呼吁博彩委员会采取行动,禁止使用信用卡在线博彩。
以上便是案件的始末:开端、发展和结局。不过,在搜索的过程中,我无意中发现了另一篇报道。按理来说,它应该是该案的终章,然而令人意外的却是,这篇文章写于案件发生之前。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活动报》
《悉尼企业桑多纳(SUNDOWNER)最后的机会》
由曾为麦肯·光明广告有限公司巨擘的弗兰克·帕里斯建立的桑多纳广告公司已停止营业。澳大利亚官方金融检察机构——澳大利亚证券投资委员会证实,该公司成立仅三年后便已无交易活动。
帕里斯以策划广告文案起家,二十年间,一直是伦敦广告业中响当当的人物。他为巴克莱银行和达美乐比萨连锁店策划的宣传活动曾赢得多项大奖;还曾在一九七七年为石墙慈善机构策划了名为“基佬行动(Action Fag)”的颇具争议的抗议活动,为警察及军队等国家武装组织中的同性恋者争取人权与自由。
帕里斯本人对自己的性取向从不遮掩,并因经常举办豪华奢靡的大型私人派对而名声大噪。据说,他之所以选择移居澳大利亚,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公众知名度。
桑多纳公司成立的第一个月,获得了不少大客户的青睐,比如Von Zipper太阳眼镜、Wagon Wheels轮胎和Kustom鞋业等。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市场疲软,广告公司高开低走,遭遇消费者数量及市场广告支出大幅缩水的双重打击。网络广告营销及在线视频业务一跃成为澳大利亚增长最快的产业,然而走传统路线的桑多纳显然无法适应数字媒体的兴起,业务量一落千丈,很快便一蹶不振。
我该如何审视这些信息呢?
首先,从编辑的角度,我无法忽视每篇新闻报道里都有“残忍地杀害”这种字眼,就好像天底下还有哪种杀人是温和的,或者充满爱意的一样。记者们对弗兰克·帕里斯本人知之甚少,却试图用有限的几个关键词——屡获大奖、同性恋、交友广泛、光鲜一时却功亏一篑等来努力刻画一个完整的形象。比如《每日邮报》就形容他“拥有绝妙的创意头脑”,只怕他们都已准备好为此原谅他将来可能被发现的一切劣迹了。毕竟,这样一个人却被罗马尼亚人杀害了。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真的参与过犯罪团伙的非法护照及信用卡交易吗?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一篇报道给出过丝毫证据。警方调查他与罗马尼亚犯罪团伙的事完全可能只是个巧合,因为他毕竟曾因抢劫罪被捕。
至于优秀的弗兰克·帕里斯,他会出现在萨福克郡的酒店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怪异,尤其还是在一场婚礼的前日,他也并非受邀宾客。波琳·特里赫恩说他是去探亲的,那为什么没住在自己的亲戚家?
文中提到的理查德·洛克警司也让我担忧。艾伦·康威的案子时我们曾见过一面,相处得并不融洽。我还记得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暴脾气警察,冲进伊普斯威奇郊区的一家咖啡店,朝我大吼大叫了十五分钟,然后扭头离开。原因是艾伦在小说里以他为原型塑造了一个角色,他不高兴,就怪罪到我头上。从案发到认定斯蒂芬是凶手、抓捕归案和起诉,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星期。他的判断会不会有错?根据新闻报道以及特里赫恩夫妇俩的描述,整件事简单直白,没什么疑点。
然而八年之后,塞西莉·特里赫恩却对案件产生了不同的看法,继而人间蒸发。
留在伦敦已经没什么必要了。看样子我有必要和斯蒂芬·科德莱斯库谈谈,这表示我需要去探监,然而我连他被关押在哪所监狱都不知道,特里赫恩夫妇也不清楚。这要从何找起呢?我又上网搜索了一通却一无所获。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一位认识的作家:克雷格·安德鲁斯。他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我出版过他的处女作,是一本以监狱为背景的悬疑小说。审稿时我便惊异于他文笔的犀利与冲击力,也为其对监狱生活活灵活现的描写惊叹。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他一定做过大量调查。
当然,他现在已经换了出版商。三叶草出版公司或许令他失望,先是停业、后又被付之一炬,不过当初为他出版的小说却大获成功,周日我才刚看见《每日邮报》上对他最新作品的积极评价。除了他,我想不出还可以找谁帮忙,于是给他发了邮件,告诉他我已回到英国,请他看看是否能帮忙查到斯蒂芬的去向。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回复。
做完这一切,我收拾好笔记本电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酒店,去停车场拯救我的跑车。角落里那样一个脏乱的车位竟然收了我好大一笔停车费。不过,一看见车我的心情就变好了。跳上车,我一脚踩下油门,冲下停车场出口处的斜坡,转到法灵顿路上,向萨福克郡驶去。
布兰洛大酒店
我本可以住在萨福克郡的妹妹家里,可特里赫恩夫妇为我提供了免费的酒店房间,于是我欣然接受,主要还是不想和凯蒂在一起待太久。她比我小两岁,却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家庭温馨、丈夫事业有成,还有一帮好朋友。看着她我总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尤其考虑到自己的生活是如此不稳定。三叶草出版公司关门后,她很高兴我选择和安德鲁搬去克里特岛住,她认为我终于要回归正常家庭生活了。我不想和她解释这次回来的原因,并不是怕被她数落,而是自己会觉得不是滋味。
再说了,住在案发酒店查案本来也更便利,当年的证人大部分都还在。因此,当我绕着伊普斯威奇七拐八拐地行驶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决定沿着A12公路继续向前,而不是向右去往伍德布里奇。继续行驶大约五英里时,路旁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指示牌——黑底金字,一看就造价不菲;我沿着指示牌的方向驶进一条小路,两旁是灌木树篱和一簇簇鲜红的野罂粟,尽头有一道石门,门后便是布兰洛家族的轩昂屋宇,矗立在萨福克郡最古老的乡村风光一隅。
一想到将要写下的许多事都曾经或即将在这里发生,我便忍不住字斟句酌起来。
那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建筑,造型四方周正,既有英国乡村别墅的风雅,亦不乏英式城堡的威严和法国宫殿的华丽精致。酒店周围绿茵环绕,其间点缀着专门用来装饰的园艺树木,远方是一片朦胧的黛色树林。历史上或许有段时间,这里的正门曾开在别处,因为向酒店延伸的一条石子路并未连接如今大门所在的位置,而是止于酒店侧面,那里并没有门,只有几扇窗。真正的大门在另一侧,朝向完全不同。
身处其中,任何人都会被这座建筑的恢宏震撼:大门前的拱廊;哥特式的塔楼和参差的炮门垛口;精美的家族纹章;连通无数房间壁炉的巨大石砌烟囱……所有窗户都比平常的高出一倍,窗角边还雕着古代贵族男女的头像。屋檐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只形态各异的石鸟雕塑,每个檐角必有一只石鹰,而正门上方则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猫头鹰。看见它我才想起,刚才路边的指示牌上也画着一只猫头鹰。它是酒店的标志,印在菜单和各种纸张上。
酒店周围环绕着一溜低矮的石墙,其中一侧是与地面同高、外有壕沟的矮墙,这更让酒店所在的整片区域显得遗世独立,仿佛刻意与外界隔绝开来一般。左侧,即车道对面的酒店墙上有一排现代风格、设计庄重的门,连通酒吧和一片精心养护的美丽草坪,那便是八年前举行婚礼的地方。右侧略微靠后的地方有两座建筑,几乎是主楼的缩影。其中一座是个小礼拜堂,另一座原本是粮仓,后改为水疗馆,有温室和游泳池。
我一边将车停在碎石路边,一边想着,任何一个想要描写乡村别墅谋杀案的悬疑小说家都能在这里找到故事所需的全部素材;而任何一个凶手也能在这里找到上百个隐匿尸体的地方。不知道警方有没有先在地下搜寻塞西莉·特里赫恩。虽然她说要出门遛狗、她的车在伍德布里奇火车站被发现,但谁又能确定开车的是她呢?
我的跑车还没完全熄火,一个年轻的服务生已走了过来,帮我把沉重的行李箱从车上拿了下来。他引我进入酒店大堂,方方正正的大堂里却有一张圆桌、一块圆形地毯、一圈支撑天花板的大理石柱和天花板上一圈圆形的华丽灰泥镶边,让人产生房间也是圆形的错觉。大厅里一共有五扇门,其中一扇打开后是升降电梯,其余四扇皆开往不同方向,不过服务生却没选择任何一扇门,而是将我带入另一间大厅,那里有一座雕饰华丽的石砌楼梯,酒店前台就嵌在楼梯下方。
楼梯如螺旋般从两侧蜿蜒上升,共有三层。我能看见宏伟的圆拱形屋顶,有一种置身于大教堂的感觉。正前方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高耸着向上升起,某些窗格也有和教堂一样的彩绘玻璃,不过内容与宗教无关,更像是传统学校或者火车站里常见的那种。窗户对面有个半圆形的开放式楼梯间平台,有一部分被墙挡住了,但如果有人从平台一端走向另一端,下面的人基本都能看见。这个平台垂直连接两道贯穿酒店两翼的长走廊,形成一个巨大的H形。
一名身着干练黑色连衣裙的女子坐在迎宾台前。迎宾台由深色木材精心打磨而成,边缘有镜像反射。位置显得很是突兀。我知道布兰洛大酒店建于十八世纪初,看来里面的家具陈设也故意选择传统复古的风格。我身后的墙边放着一尊摇摇木马,身上的涂漆早已斑驳,却依旧睁着圆圆的双眼,让我联想起大卫·赫伯特·劳伦斯的著名恐怖小说里的场景。迎宾台后面有两间小小的办公室,左右而立。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间属于丽莎·特里赫恩,而另一间则属于塞西莉。此刻,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我能瞥见里面样式一模一样的办公桌和电话。不知道塞西莉是否就是在这里打了那通去往法国的电话。
“请问您是赖兰女士吗?”前台女服务员显然知道我要来。波琳·特里赫恩表示要为我安排免费住宿时说,她会告诉员工我是她专程请来帮忙处理事务的,但不会透露具体细节。前台的女孩和迎接我的服务生年纪相仿,说不定是一家人。他们俩发色都很浅,举止谈吐略显生硬,看上去像是斯堪的纳维亚人。
“你好!”我把手提包放在迎宾台上,以便随时掏出信用卡。
“您从伦敦过来一路顺利吗?”
“挺顺利的,谢谢。”
“特里赫恩夫人为您准备的房间在月光花翼,非常舒适。”
月光花。这是艾伦·康威小说里那座酒店的名字。
“房间在二楼,您可以从这里上楼,或者搭电梯。”
“我走楼梯就好,谢谢。”
“请让拉尔斯帮您提行李,带您过去。”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我跟着拉尔斯上了楼,来到二楼平台处。这里的墙上挂着好几幅油画,是布兰洛家族几代人的画像,没有一个人是微笑的。拉尔斯向右转去,走过刚才看到的开放式平台。我注意到平台靠墙的一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两个玻璃烛台,烛台中间有一个展示台,上面放着一枚硕大的胸针。胸针是银制的,呈圆环状,中间有一支银色的长针。展示台上有一张印着字的说明卡,从中间对折而立。上面介绍说这是一枚十八世纪的胸针。我看着有趣,因为介绍里用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词——figee(古语“胸针”)。旁边有一个狗窝,下面铺着一张格子呢毯子。我想起了“小熊”——塞西莉的黄金巡回猎犬。
“狗呢?”我问。
“去散步了。”拉尔斯答得很模糊,仿佛对我的问题感到惊讶。
目前为止,我看到的一切都很古典,但当我踏进走廊却发现,每扇门上都安装着电子门匙读卡器,走廊的角落里还有一台监控器。这些一定是案发后换上的,大概是一种补救措施——当初要是有这些设备,凶手肯定一早就被人发现了。映入眼帘的第一扇门上写着十号,隔壁是十一号。可原本该是十二号的门上却空空如也,也没有十三号客房,这应该是出于十三这个数字会带来厄运的迷信。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拉尔斯好像忽然加快了脚步?我听见地板在他的脚下吱呀作响,行李箱的滑轮也响个不停,每滚过一道地板的接缝处便会轻跳一下。
十四号房旁边是一扇防火门,门后是另一条走廊,看上去很新,是酒店扩建的一部分,一直连通大楼尽头。看起来就像是在原来的复古酒店的基础上,增建了一座新的现代风格的酒店,不知道八年前弗兰克·帕里斯在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新建部分的地毯花纹很是刺眼,是那种没人会用在家里的样式;客房门是木制的,颜色浅一些,看上去也比较新,门与门之间的距离更近,即表示门后的客房空间更小;走廊里灯光昏暗。这里就是月光花翼吗?我没有问拉尔斯,他已经远远地走在前面了,而我的行李箱一直吱呀作响。
他们为我安排的不是一间客房,而是个套间,就在走廊尽头。拉尔斯刷了门卡,带着我推门进去。房间明亮而宽敞,以奶白色和米黄色为基调,装饰温馨而舒适。墙上嵌挂着一面宽阔的电视显示屏;床上铺着高档的被褥和床单;桌子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一碟果盘,那是酒店为我准备的礼物。我走到窗前眺望,外面是酒店背后的庭院,远处有一排看上去像是马厩改造后的建筑;右侧是水疗馆和泳池。一条车道向外延伸,尽头处连着一栋现代式的别墅,大门边有几个大字:“布兰洛农舍(BRANLOW COTTAGE)”。
拉尔斯把行李箱放到酒店常备的折叠行李架上,那是绝不会在波吕多洛斯出现的东西,不仅占地方还不美观。
“冰箱、空调、小吧台、咖啡机……”他细心地为我一一介绍客房设施,以防我找不到,虽不是热情洋溢却也彬彬有礼,“无线网的密码在桌上,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拨打座机的0号键。”
“谢谢你,拉尔斯。”我说。
“您还有别的需要吗?”
“还真有,我想去十二号客房看看。可以把钥匙给我吗?”
他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显然特里赫恩夫妇俩已事先交代过了。“我来为您开门。”他说。
他走到门边,这正是住酒店最令人尴尬的时刻,你永远不知道是该此时给小费好,还是再等等,也不知道人家是否有此期待。在克里特岛,我们会在吧台上放一顶草帽,谁要是愿意给几欧元小费,直接扔进帽子就好,最后再平分给员工。总的来说,我不太喜欢给小费,感觉这种行为有点过时,就像回到了过去那个把服务生或者酒店工作人员当下层阶级的时代。但拉尔斯显然不这么想,见我无意支付小费,他皱了皱眉,转身出了房间。
我一面打开行李,一面体会着心中油然而生且不断增强的不适感。在这样一间昂贵客房的光鲜亮丽的衣橱里,我带来的衣物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们提醒着我已经差不多两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窗外,一辆黑色的路虎驶过马厩、开上布兰洛农舍门前的车道,我听见车轮轧过碎石路的摩擦声,听见车门“砰”地关上的声音,转头朝窗外望去,正巧看见一个穿着棉质西装马甲、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下来,脚边还跟着一只狗。与此同时,别墅的门开了,一个黑头发的小姑娘冲出来朝男人跑去,后面还跟着一个肤色黝黑、身形瘦削的女人,手里提着一只购物袋。男人一把将小女孩揽进怀里抱了起来。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知道他便是艾登·麦克尼尔,而小女孩是他的女儿罗克珊娜。身后跟着的女人一定就是埃洛伊丝了——女儿的保姆。男人和保姆简单地说过几句话后,三人转身一起回了别墅。
我忽然感到有些愧疚,仿佛自己在监视他们。于是我转身离开床前,塞了些钱、笔记本和香烟在手提包里,离开房间、推开防火门,向十二号客房走去。这里看起来是调查最好的切入点。拉尔斯用一只废纸篓撑开了门,然而我不希望被打扰,于是将纸篓挪开。门“啪”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
这间客房只有我住的那间一半大。里面没有床,也没有地毯:大概是因为都浸满了鲜血。许多研究犯罪的书籍都说,恶性事件会在案发地留下不好的影响,我从不相信这个理论,可这间客房的确有种说不清的气场……原本摆放家具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褪色的墙漆还清晰地残留着过去悬挂画框的痕迹;窗帘仿佛再也不会被打开。房里有两台手推车,上面叠放着厕纸和清洁用具,还有一堆书和器械——面包机、咖啡机、拖把和水桶——所有你认为不会在高档酒店里见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弗兰克·帕里斯就是在这个房间遇害的。我试想着有人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来的情景。如果弗兰克遇害时正在睡觉,想进来就必须用到电子钥匙,显然斯蒂芬·科德莱斯库具备这个条件。从墙上两个电插座的位置来看,之前床的位置就在两个插座中间。我想象着黑暗中弗兰克躺在床上的情景,然后下意识地再次打开了房门。门枢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从外面刷卡时应该会有解锁的震动声或者“咔嚓”声。那种程度的声响会吵醒他吗?新闻报道里关于案件的细节少之又少,特里赫恩夫妇也所知寥寥。可是,警察局一定会有关于弗兰克被害的详细报告,比如被杀时他是站着还是躺着,身上穿的衣物以及准确死亡时间,等等。如今这间残破衰败的储藏室根本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站在十二号房间里,我忽然感到一阵抑郁。我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安德鲁?我到底在干吗?来的要是大侦探阿提库斯·庞德,这件案子只怕早就破了。说不定他从房间的方位甚至狗窝上就能看出端倪。还有那只胸针——那不正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里的经典线索吗?
可惜我并非大侦探。甚至连编辑都不是了。我一无所知。
丽莎·特里赫恩
抵达酒店的当晚,波琳和劳伦斯·特里赫恩邀请我一起用晚餐。可当我走进餐厅,却发现只有劳伦斯一人在座。“真抱歉,波琳有些头痛。”他解释道。我注意到餐桌上的餐具依旧是三个人的。“丽莎说会加入我们,”他补充道,“不过我们不用等她。”
他看起来竟比在克里特岛时苍老了些,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下着红色灯芯绒长裤,眼周多出了好几条皱纹,脸颊上还出现了一些在我看来只有病人或老人才会有的深色斑点。女儿的失踪显然对老两口打击不小,我估计波琳的“头痛”也是为此。
我在劳伦斯对面坐下。今晚我选了一条长裙和坡跟鞋,但穿起来并不舒服。我真想甩掉鞋子,光着脚踩在沙滩上。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赖兰女士。”劳伦斯说。
“请……叫我苏珊就好。”我记得称谓的问题我们已经在希腊说过了。
一名服务生走上前来,我们点了饮料。劳伦斯点了金汤力,而我要了一杯白葡萄酒。
“您对客房还满意吗?”他问。
“非常满意,谢谢您。您的酒店真的非常美丽舒适。”
他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了。经营者是我的两个女儿,目前也很难有什么乐趣可言。我和波琳花了一辈子的时间设计、创建、经营这座酒店,如今却发生这样的事,真叫人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酒店是何时扩建的呢?”
他看起来有些不解,仿佛我的问题很奇怪。
“当年弗兰克·帕里斯被杀的时候,酒店就是现在的样子吗?”
“啊——是的。”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在二〇〇五年改建了酒店。增加了两翼,分别叫‘月光花(Moonflower)’和‘谷仓猫头鹰(Barn Owl)’。”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名字是塞西莉起的。月光花总在夕阳落山后绽放,而猫头鹰只会在夜晚出现。”他微笑着,“您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吧,酒店里各处都有猫头鹰。”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给我看上面烫金的猫头鹰标识:“这也是塞西莉的主意。她发现‘谷仓猫头鹰’其实是一个拆字游戏,把‘布兰洛’这个词的字母拆开重组就会变成这个名字[1],所以她想,倒不如干脆就用猫头鹰作为酒店标识。”
我的心沉了沉。艾伦·康威也喜欢玩拆字游戏。比如,他的其中一本小说里,所有角色的名字都是由各种伦敦地铁站的名字拆开、打乱、重组而来的。他很喜欢和读者玩这个奇怪的游戏,即便影响文笔质量也在所不惜。
劳伦斯还在继续讲述。“翻修酒店的时候,我们专门增添了一台升降电梯,供残疾人使用。”他解释说,“还拆了一面墙扩大餐厅面积。”
也就是我们如今所在的房间,从入口处圆形的酒店大堂就可以抵达,进门时我也注意到了那台新电梯。厨房在餐厅的尽头,很是宽敞,一直延伸到酒店后侧。“从厨房可以上楼吗?”我问。
“可以的。那里有一台工作用升降机和楼梯,也是那时一起修的。我们还把原来的马厩改成了员工宿舍,并新增了游泳池和水疗馆。”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他说的要点一一记下。根据这些信息可以知道,杀害弗兰克的人有四条路径可以到达十二号客房:一处是酒店大堂的电梯;一处是酒店后方厨房里的电梯;另外还有主厅楼梯和厨房里的员工楼梯。如果是原本就已经在酒店里的人,也可以从三楼下到二楼。尽管接待处有人通宵值班,要想通过那里而不被人发现还是有办法的。
可是,在克里特岛时,波琳说过曾有人看见斯蒂芬进入弗兰克的房间。他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
“您有听说任何新的消息吗?”我问,“关于您女儿塞西莉的行踪。”
劳伦斯愁容满面:“警察说在诺维奇市的监控录像里似乎发现了她的身影,可这根本说不通,她在那里根本没有认识的人。”
“调查案件的是理查德·洛克警司吗?”
“他现在是高级警司了。是他,但我对他没抱太大希望。报警后,他并没有立刻着手调查——那本该是搜查线索最重要的时期——现在也没什么进展的样子。”他难过地垂下了头,又问,“您找到机会重读那本小说了吗?”
这真是个好问题。
按理说,从头到尾仔细地把小说重新看一遍应该是我回来后的首要大事,然而我根本没带。应该说,克里特岛的家里根本一本艾伦的书都没有:对我而言,看到它们,便会想起那些令人难过的往事。在伦敦时,我曾去书店里找过,没想到竟然全都断货。还在出版社工作时我就没想通过,断货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它代表畅销大卖还是分销环节出了问题?
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暂时不想重读。
小说内容我还记得很清楚:案件发生的村庄叫“水上的塔利”,地点是一个叫克拉伦斯塔楼的地方;各种隐匿的线索;凶手的身份。当初和艾伦通过电子邮件“探讨”内容的笔记都还在(探讨两个字打引号,是因为我说的话他基本不听)。那个故事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惊喜,所有情节至今依然记得滚瓜烂熟。
但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艾伦喜欢玩文字游戏,把线索藏在字里行间:不只有拆字游戏,还有藏头诗以及利用某种规律将重要信息隐藏在行文当中等操作。他这么做,一方面是自娱自乐,另一方面是其令人不悦的某种天性使然。现在已经明确的是,艾伦在《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中使用了诸多与布兰洛大酒店有关的元素,然而却未曾描述过二〇〇八年六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里并没有广告总监,或者婚礼以及锤子。如果他真的在酒店居住期间发现了杀死弗兰克的真凶,那么凶手一定会将真相隐藏在书里的某个词或者名字、甚至对某个与案件毫无关联的事物的描述中。他甚至有可能将真凶的姓名隐藏在章回标题里。塞西莉从小说里看出了端倪,我却不一定能看出来——除非我能对她以及酒店中的众人有足够了解。
“暂时还没有。”我说,回答劳伦斯的问题,“我觉得应该先见见酒店里的所有人,并熟悉这里的环境。我不清楚艾伦究竟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但如果我能对酒店了解得更全面,就更有可能从他的书中发现线索。”
“您说得对,这个想法很好。”
“可以让我看看斯蒂芬曾经住过的房间吗?”
“晚餐后我带您去。那个房间现在住着别的员工,但我肯定他们不会介意的。”
服务生呈上酒饮的时候,丽莎·特里赫恩也到了。虽未曾见过,但我推测来者应该是她。我在报纸上见过她妹妹塞西莉的照片:一个拥有一张娃娃脸的美丽女子,有着娇俏的嘴唇和饱满圆润的脸颊。然而眼前这位女子留着样式复古的短发,除了同样的浅发色以外,长得和塞西莉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她看起来一板一眼,脸上没有一丝微笑,穿着刻意选择的严肃商业套装和一双平平无奇的工作鞋,鼻梁上架着一副便宜的眼镜。她的嘴角有一道伤口,我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条差不多半英尺长的直线型伤痕:很像是刀伤。这要是在我脸上,我一定会用遮瑕膏掩饰一下,可是她却完全不加修饰,任其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她一直皱着眉头,仿佛天生不懂得微笑,又仿佛是那道伤疤夺走了这种权利。
她走到桌前,那种气势仿佛一名拳击手进入了搏击场。不等她开口我便知道,我俩一定处不来。“你就是苏珊·赖兰?”她开口道,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很是随意,“我是丽莎·特里赫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