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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安东尼·霍洛维茨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8

诸如此类。但这些字斟句酌的细节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并无吸引力,和那件凶杀案更是毫无瓜葛。

笔记本里的内容也和原稿十分类似,大多是对故事情节的推敲等。艾伦工整、纤细的字迹用他喜欢的浅蓝灰色墨水写成,十分好认。有好几十页上写满了各种问题,故事情节构思,一些勾勾画画和箭头。

阿尔吉侬知道遗嘱的事。

敲诈勒索他?

杰森和南希有过一夜情。

六十英镑

衣橱里的内裤被偷走了。

尽管笔记中的个别名字最后有改动,但大部分构思都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了正式的小说草稿里。他还画了布兰洛大酒店的详细平面图,作为书中那座名为“月光花”的酒店的模板,可以说月光花酒店的布局完全就是按照布兰洛大酒店一砖一瓦照搬到德文郡去的。在艾伦的小说里,案件发生的具体地点或村庄通常都是虚构的,但是根据他的描述,那里很像是离德文郡很近的阿普尔多尔海滨小镇。

电脑打印的文件大多是作家最爱用的维基百科里的内容,还有一些关于享誉世界的钻石珠宝、英国电影院、法国圣特罗佩的发展历史,和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出台的“谋杀法案”的资料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情节构思。我记得它们都被写进了小说里。

其中一支储存盘里是艾伦调查时见过的人的照片,我能认出的有劳伦斯和波琳·特里赫恩、丽莎和塞西莉、艾登·麦克尼尔和德里克。还有一张照片里是一个身材矮小而结实的女人,头发很短、双目细长,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外罩一条白色围裙。我猜这应该就是那个来自爱沙尼亚的女佣娜塔莎·马尔克了,就是她第一个发现了尸体。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的照片,在疗养馆外面匆匆拍摄的——看起来像是莱昂内尔·科比。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酒店建筑的照片:第十二号客房、原马厩改建的宿舍区、酒吧和举行婚礼的草坪等等。越看我心里越觉得沉重,我的调查似乎从一开始便和艾伦不谋而合,倒像是我对他步步紧随。

詹姆斯添加的一张打印在纸上的老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里面也有艾伦。他坐在两个人中间,背景看起来像是一家高档餐厅,可能在伦敦。他的身边一侧坐着更年轻时的詹姆斯,另一侧是一位有着银灰色卷发和古铜色皮肤,身着天鹅绒外套的男士。看样子这就是弗兰克·帕里斯了。那天晚上,詹姆斯是跟了弗兰克还是艾伦?这可说不好。照片中的三人紧紧靠着彼此,微笑着。

我本以为照片应该是餐厅服务生拍的,可仔细看了看,发现镜头的角度很低,且离三人很近,且餐桌上能看见四个人的餐具。那么,想必拍照的是聚餐的第四个人。会不会就是詹姆斯提到的那位叫利奥的男招待?两个寻欢的男人和两个男招待,这个组合听起来很合理。

楼下响起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克雷格从剧院回来了。我只开了卧室里的床头灯,又把窗帘拉得紧紧的,此刻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我忽然意识到,我回来后的一切安排都是刻意为之,为了不让人看到卧室里的灯光,不给人打扰的机会。我静静地听着克雷格上楼,听着另一扇卧室门打开又关上,才轻轻地吐了口气。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两支储存盘上,拿起第二支插进电脑。里面是和劳伦斯、波琳和丽莎的采访记录。这些对此刻的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于是,我拿起最后那支储存盘,插进电脑。终于——存留在这里的内容,正是我寻觅已久的。

塞西莉·特里赫恩。

我拿出耳机,怀着忐忑的心情把它们接入电脑。我不清楚塞西莉现在是生是死,但我这次是为她而来。从抵达萨福克的那一刻起,她的灵魂便似乎一直萦绕在我周围。我真的准备好听她说话了吗?一想到这有可能是塞西莉生前唯一留下的声音,心中便蓦然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仅如此,我也好几年没听过艾伦的声音了。除了扫墓,我并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然而这份采访记录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东西,绝不能留到明天早上再听。

于是我移动鼠标点击“播放”。

一开始有一刻短暂的空白,之后便响起了两人的声音。很可惜,当年的智能手机还没有视频拍摄功能,否则我真希望能看见他们。塞西莉接受采访时穿着怎样的衣服呢?或者说,搬回来住的时候,她长什么样?这场采访是在哪里进行的?听起来像是在酒店内的某处,但又无法确定。

听得出来,艾伦在竭力控制自己的用词,维持最得体的礼节。听着录音里他带着一丝讨好的腔调,我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只要他愿意,艾伦也能很讨人喜欢,可惜我没那么幸运,每次跟他打交道总是听不完的抱怨和各种不合理的要求。看不见艾伦我并不遗憾,反正过去绝大多数的交流都是通过电话进行的,对他的了解几乎都来自语音。但塞西莉就不同了,这是她第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尽管看不见。她的声音和姐姐丽莎有些相似,但听上去更温柔和善些,语气和音调给人一种温暖放松的感觉。

真不敢相信这番对话发生在八年前,因为两人的声音是如此生动,仿佛就在身边。这让我猛然想起,父母过世后,我失去的关于他们的第一个记忆便是声音。这样的事如今已不会再发生了,现代科技彻底改变了死亡的本质。

艾伦:您好,麦克尼尔太太。感谢您接受采访。

塞西莉:我不太习惯别人这么称呼我,请叫我塞西莉就好。

艾伦:啊,好的,没问题。蜜月旅行还顺利吗?

塞西莉:这个嘛,一开始确实受到了一些干扰,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推迟了两个星期才去的。不过我们住的酒店很舒适。您去过安提瓜岛吗?

艾伦:没有。

塞西莉:我们去了岛上的纳尔逊湾。我俩实在是太需要放松了,真的。

艾伦:不管怎么说,您得到了非常漂亮的小麦肤色。

塞西莉:多谢夸奖。

艾伦:我希望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塞西莉:没关系。今天不怎么忙。您对房间还满意吗?

艾伦:非常满意。这座酒店真是不错。

塞西莉:是啊。

艾伦:对了,您知道吗,我的前妻租了一栋你们的房子。

塞西莉:哪一栋?

艾伦:奥克兰。

塞西莉:你是说梅丽莎!我不知道你们是……

艾伦:我们去年离婚了。

塞西莉:噢,我很遗憾。我只和她聊过一两次,有时候会在酒店的水疗馆遇见。

艾伦:没关系,我俩是和平分手的。我很高兴她能在这儿过得开心。希望您不介意回忆当初发生的事。

塞西莉:我不介意。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十二号客房也清理干净了。酒店里经常发生一些不好的事……就像《闪灵》那部电影里演的那样。不知道您是否看过。我都没怎么见过弗兰克·帕里斯,幸好也没进过那间客房,所以对我来说,这件事的冲击力不算太大。很抱歉,我这么说没有不敬的意思,我知道您和死者是朋友。

艾伦: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当初是在伦敦认识的。

塞西莉:而您现在搬到了弗瑞林姆?

艾伦:是的。

塞西莉:艾登跟我说您是位作家。

艾伦:是的,我出版过两本书。《阿提库斯·庞德案件调查》和《邪恶永不安息》。

塞西莉:真不好意思,我都没有看过。我平常很少有时间可以看书。

艾伦:两本都比较畅销。

塞西莉:您打算把我们也写成故事吗?

艾伦:并无此意。之前也向您父母说明过,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的原委。过去我遇到困难时,弗兰克对我多有照拂,我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了解此事。

塞西莉:我不希望自己被当成角色写进书里。

艾伦:我从来不会把真实人物写进故事里,除非征得对方同意;我也从来不写真实发生的案子。

塞西莉: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艾伦:言归正传,我听说警察已经抓到了凶手?

塞西莉:是的,斯蒂芬。

艾伦:您能跟我描述一下这个人吗?

塞西莉:您想知道什么?

艾伦:他被警方逮捕时您感到意外吗?

塞西莉:是的,非常意外。说实话简直难以置信。您知道我的父母一直有雇用年轻的刑满释放人员来酒店工作的项目,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也大力支持。这些年轻人需要我们的帮助。我知道斯蒂芬有前科,但以前那些事并不能怪他,想想他从小成长的环境,他是迫不得已。他被酒店雇用以后一直非常感恩,工作也勤勤恳恳,我感觉他的心是善良的。我知道我姐姐不喜欢他,但那都是因为斯蒂芬不愿意按她说的做而已。

艾伦:你指什么事?

塞西莉:她说他工作不够努力,还觉得斯蒂芬手脚不干净,可是并没有证据。要说盗窃的可能性,其实很多人都有,比如莱昂内尔、娜塔莎等等,她只是故意针对斯蒂芬罢了。因为她知道我喜欢他,不同意解雇斯蒂芬。我当初就是这么跟丽莎说的,她没有证据,我觉得她的指控很不公平。

艾伦:警察认为斯蒂芬闯进弗兰克的房间是因为得知自己被解雇了……他知道自己没法再在酒店继续工作了。

塞西莉:他们是那么说的,但我不太相信。

艾伦:您不认为凶手是斯蒂芬?

塞西莉:我也不知道,康威先生。我一开始并不认为他是,还跟艾登说过,连他也同意我的看法,尽管他也不太喜欢斯蒂芬。斯蒂芬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跟我打交道的时候总是很注意分寸。而且,刚才我也说过了,他知道我父母提供的这个工作机会非常宝贵,所以不想让他们失望。当我听说他认罪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警察说他们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起诉他,却不告诉我是什么证据。我也不明白,他们似乎认为这件案子的真相显而易见,还说在斯蒂芬的房间找到了赃款。对不起,可以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平静一下吗?主要是这一切简直太可怕、太令人难过了……竟然有人被杀了。

录音到这里暂停了一会儿,不多时又重新开始。

塞西莉:真不好意思。

艾伦:没事,我能理解。那天是您大婚的日子,发生那样的事,任谁都难以接受。

塞西莉:是的。

艾伦:您要是希望,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聊。

塞西莉:不,就现在吧。

艾伦:好的。不知您是否能够跟我多讲讲关于弗兰克的事。

塞西莉:我没怎么见过他,刚才也说过了。

艾伦:他星期四抵达酒店的时候,您见过他吗?

塞西莉:没有。我只听说他对房间不满意——但这件事是艾登处理的。艾登很懂如何跟客人打交道,大家都很喜欢他,就算有什么麻烦事,他也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艾伦:他把弗兰克换到了十二号客房。

塞西莉:他把另一位客人的房间换给弗兰克了。那位客人好像是位教师还是什么的,那时客人还没来酒店,所以也不知情。

艾伦:然后星期五弗兰克叫出租车去了韦斯特尔顿?

塞西莉:德里克帮他叫的车。您和德里克聊过了吗?

艾伦:酒店的夜班经理?我准备今晚跟他谈。

塞西莉:那天午饭时间,我看见帕里斯先生了。当时我正在和搭建婚礼帐篷的人交涉,他们真的很让人失望,来得那么晚——以后再也不找他们了。最后总算搞定了,他回来时,我正在东面的草坪上,看见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当时艾登正好从酒店出来,我看见他俩聊了一会儿。

艾伦:您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吗?

塞西莉:噢——就是关于酒店、客房之类的事吧。我正好也想见艾登,所以就过去加入了谈话。他介绍我和帕里斯先生认识。

艾伦:您对弗兰克·帕里斯的印象如何?

塞西莉:能说实话吗?我知道他是您的朋友,不想冒犯您。

艾伦:请便,您想说什么都可以。

塞西莉:嗯……我不是很喜欢他,说不清原因。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当时正在想着别的事,但我认为他……我认为他不怎么可信。他表现得太过友好亲切了——艾登帮他换了房间,他一副感谢得不得了的亲热模样,可我总觉得那都是他装出来的。当他说很喜欢这座酒店时,我的直觉是他其实很讨厌它。当他恭喜艾登和我新婚大喜的时候,我甚至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艾伦:弗兰克有时候是挺……孤高桀骜(Supercilious)。

塞西莉:我不明白这个词。

艾伦: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Condescending)。

塞西莉:不止如此。他还满嘴谎言。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艾登跟他说我们当晚要举行一场派对,提前为婚礼庆祝,说希望不会太吵、打扰到他。弗兰克说没关系,因为晚上他不在,说要去斯内普马尔廷斯看《费加罗的婚礼》。我对歌剧一窍不通,但记得他特意把名字说得特别清楚,然后一直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有多喜欢这部歌剧,等不及想好好欣赏。

艾伦:您为什么觉得他在撒谎?

塞西莉:因为几天后我有事刚好去了一趟斯内普马尔廷斯,参加那里举办的集市活动。剧院的表演剧目名单上根本没有《费加罗的婚礼》,那个周五晚上只有一个青少年交响乐团表演本杰明·布里顿[1]的曲目。

艾伦:您认为他为什么会撒那个谎呢?

塞西莉:原因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他在嘲笑我们。

艾伦:这听起来似乎很不合理。

塞西莉:我觉得他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喜欢这种高高在上、蔑视他人的感觉吧。或许因为他是同性恋,而我们是异性恋。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又或许因为他一直住在伦敦,而我们住在乡下。他是客人,而我们只是员工。谁知道呢。他跟我们道别的时候,握手的方式很奇怪。他用双手握住艾登的手,活像自己是总统还是什么似的,久久不愿意撒开,接着又吻了我的脸颊。我觉得这简直太不合适了。不仅如此,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腰上,放得很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想说的是,他在耍我们。我就见了他几分钟而已,您比我更了解他,可我真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很抱歉这样讲,但我真的这么想。

艾伦: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塞西莉:没有了。周五晚上有派对,我根本没工夫想他的事。再说酒店也满员了,还有那么多别的客人需要照顾。那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休息了,还吃了一颗安眠药,第二天就是结婚典礼。

艾伦:那晚的派对上你见着斯蒂芬·科德莱斯库了吗?

塞西莉:见到了,他也在。

艾伦:他状态如何?

塞西莉:这个嘛……他刚被丽莎解雇,自然心情低落。他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艾登说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很早就离开了。应该是莱昂内尔扶他回去的。

艾伦:但几个小时后他却又起了床。警方说他就是差不多那时候溜回酒店,进入十二号房间的。

塞西莉:那是警方的说法。

艾伦:德里克也看见了。

塞西莉:他说不定看错了呢。

艾伦:您这么想?

塞西莉:不知道,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清楚。说真的,您要是没有别的问题,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艾伦:您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塞西莉。您的日光浴真的很成功,肤色很美。婚后生活幸福吗?

塞西莉:(笑)噢,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们在安提瓜度过了一个非常浪漫的蜜月,不过我也很想家,如今回到家真是太好了。我们在布兰洛农舍生活得非常愉快,希望能忘记这一切向前看,好好生活。

艾伦: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

塞西莉:也谢谢您。

录音结束,剩下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这让我恍然回过神来,想起塞西莉已经失踪十天,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任何人有机会听到她讲话。

这只硬盘上还有另外一段采访录音。艾登说他和艾伦简短地聊了一下。而当我把第二段录音反复播放了好几遍后才意识到,这段话的录音时间应该是先于艾伦和塞西莉对话的。在这段录音里,波琳介绍了艾登和艾伦认识,而那时,艾伦已经开始录音了。

波琳:抱歉,我不太希望被录音。

艾伦:录音只为私人使用,不会外泄,这样比记笔记方便。

波琳: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大舒服,尤其是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您确定不会把这些都写出来吗?

艾伦:我不会的。我的新小说里的故事也不是发生在萨福克郡。

波琳:小说题目想好了吗?

艾伦:还没有。

这时,艾登出现了。

波琳:这是艾登·麦克尼尔,我的女婿。

艾伦:我想我们见过面了。

艾登:是的,您到酒店时我就在前台,是我帮您更换的房间。希望您对现在的房间感到满意。

艾伦:挺好的,非常感谢。

艾登: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在录音吗?

艾伦:是的。您介意吗?

艾登:说实话,我介意。

波琳:康威先生只是想问问关于那件杀人案的事情。

艾登:那件事,我不太想聊。

艾伦:您说什么……?

艾登:请原谅,康威先生。我的工作职责是为酒店的利益服务,而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的事于酒店而言除了麻烦别无是处,我真的不希望我们再因为这件事上报纸了。

艾伦:这些录音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艾登:就算如此,能说的我们都已经跟警察说过了,毫无隐瞒。如果您的目的是想证明酒店要为此事负某种责任的话……

艾伦:我没有这种打算。

艾登:这可说不准。

波琳:艾登……!

艾登:对不起,波琳。我已经跟劳伦斯谈过了,我不认为接受这个访问是明智的。我不否认康威先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作家……

艾伦:请叫我艾伦……

艾登:我不会理会这套把戏,所以很抱歉,可以请您关掉录音吗?

艾伦:好的,如果您如此坚持。

艾登:是的,我坚持。

以上便是第二段录音的全部内容。

很显然,艾登从见第一面起就不喜欢艾伦·康威——当然,这我完全能理解。可是,他拒绝艾伦录音是否另有隐情?——应该不是,艾登已经清楚表明,这么做只是出于工作需要,是为了酒店的利益考虑。

一晃时间已过午夜,我今天起得很早,又忙了一整天,是时候休息了。不过,睡觉前我首先登录了“苹果音乐”,搜索下载了《费加罗的婚礼》。明天我要听一下这部歌剧。

注释

[1]本杰明·布里顿(Benjamin Britten,1913—1976),英国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

莱昂内尔·科比(早餐)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依旧觉得疲惫,昨晚睡得不是很好。迎着清晨的第一道曙光,趁克雷格还没有起床,我赶紧离开了。我要赶在早上七点之前穿过整个伦敦,去见凶杀案发生时曾在布兰洛大酒店水疗馆担任经理的莱昂内尔·科比。我睡眼惺忪地坐在地铁上,感觉这趟旅程仿佛有一万光年般漫长。地铁座位上扔着一份免费报纸,我瞥了几眼,上面有意义的内容很少,只够看两三站路。

我对莱昂内尔·科比的第一印象并不怎么好。他骑着一辆价格不菲的细轮单车,穿过车流朝我招手。他穿着一套莱卡纤维的运动衫,裤脚刚好只到大腿二分之一处,恰到好处地显示着充满男性魅力的结实肌肉以及健康饱满的男性生殖器的形状。我向来喜欢把人往好处想,尤其是在调查一桩杀人案时,单个线索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莱昂内尔身上有种气场,让我下意识地感觉他很——是的,傲慢。他是在健身房工作,不得不展示自己健硕的身材和肌肉,但有必要这么高调吗?握手时,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一种自惭形秽之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而他却毫不在意地把自行车斜靠在路边栅栏上,用铁链锁了起来。

“所以,苏珊,要来点儿早餐吗?”他的澳大利亚口音喜欢把音节拖得长长的,像是唱歌一样,“这里的咖啡厅不错,我有卡能打折。”

我欣然应允,和他一起走了进去。这间维珍活力健身房位于伦敦一条繁华马路旁的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建筑中。有趣的是,小说里阿提库斯·庞德的公寓就在这条街的转角后……看来艾伦是从这栋建筑中获得的灵感。咖啡厅刚开始营业,尚无别的客人,可厅里的冷气却已开启,冻得要命。莱昂内尔给自己点了一杯能量饮料之类的东西:就是把各种所谓健康水果榨成汁,然后和一种看起来有点恶心的绿色黏液混合在一起。他坐下时,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顶针织小圆帽戴上。他的头发不算少,只是头顶有些单薄,而他显然对此颇为介意。我心里一直想吃炒鸡蛋,可这里只有荷包蛋配牛油果泥和酸面包,让人食欲全无。于是,我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草草了事。

我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恐怕只有半小时可以聊。”莱昂内尔开门见山地说。

“谢谢你愿意见我。”

“小事一桩,苏。塞西出事真是太糟糕了。”他说得过于真挚,以至于让人觉得有点假,“有什么进展吗?”

“很遗憾,恐怕暂时还没有。”

“真是太糟了。您怎么会参与这件事呢?您和她家是朋友吗?”

“不算是,劳伦斯·特里赫恩请我来帮忙。”我不想再从头到尾解释一遍,再说和他只有半小时可以聊,于是简单回答了这个问题后,便把话题转到了塞西莉的失踪案上,告诉他这件事或许跟八年前弗兰克·帕里斯被杀一事有牵连。

“弗兰克·帕里斯!”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收到你短信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自从离开布兰洛大酒店我就再没回去过。我直说吧,苏,那地方我真是待不下去了!能离开我很开心。”

“可你不是在那里工作了很长时间吗?莱昂内尔,足足四年呢。”

他微笑道:“看来你提前做了功课。准确地说是三年九个月。水疗馆刚建成便交给我打理,确实挺棒的。里面全是当时最先进的设备,一切都是崭新的,游泳池也很棒;我也有不少优质客户……其中不少是专门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就是工资太低。除了经理我还当私人健身教练,可是特里赫恩一家却只付我四分之一的钱。真是无良雇主。而且,我跟你说,那个地方有时简直就是一座疯人院,一点豪华酒店的样子都没有。斯蒂芬人还不错,有几个厨房员工跟我关系也不错,但我对其他人真是忍无可忍。”

“我猜你的客户里该不会有一位名叫梅丽莎·康威的女士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原因,问了这么一句。大概是从詹姆斯口中得知她当时也住在伍德布里奇让我相当意外吧,再加上储存盘的录音里塞西莉说她时不时会去水疗馆。

“梅丽莎?没错,是有一位叫作梅丽莎的女士——几乎天天都来。可我记得她的名字是梅丽莎·约翰逊,在酒店附近租了一栋房子。”

那就是她没错,看来离婚后她又用回了自己的姓。

“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什么事?”莱昂内尔问。

“她曾是艾伦·康威的妻子。”我答道。

“噢!原来如此。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她在杀人案发生前的周三和周四晚上来过。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她的情绪很差,脸上阴云密布。”

“知道原因吗?”

他耸了耸肩:“不清楚。”

“你是怎么去到布兰洛大酒店的呢?”我问,“怎么找到那份工作的?”

“哦,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里会是那样。在找到那份工作的大约一年前,我从珀斯来到伦敦,我是说澳大利亚的珀斯——我母亲是英国人。我在伯爵府那边租了一个房间,然后找了一份私人健身教练的工作。虽然那时候我只有二十岁,但我之前在珀斯的一所大学读了一门成人进修课程,再加上一些运气,总之算是在伦敦站住了脚,逐渐累积了一些私人客户,他们也会推荐别的客人给我。但即便如此,伦敦的生活成本也十分高昂,我几乎是拼了命才勉强维持生活。你根本无法想象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后来有一天,我的一个学员跟我说,他最近刚去布兰洛大酒店住了几天,那边在招人运营水疗馆。这听起来是份不错的工作,我便去面试,然后得到了那份工作。”

“推荐你这个工作机会的客户是谁?”我问。

“不记得了。”

“你的客户全是男性吗?”

“不,大概一半一半。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请继续。为什么说特里赫恩一家人是无良雇主呢——除了薪资待遇问题以外?”

“哦,主要就是薪资问题。他们总想着怎么把人榨干,付的每一便士不利用彻底绝不罢休。一天工作十小时,一周工作六天。我都不知道这合不合法?而且没有任何津贴或福利,连在酒店吃饭都要自己掏腰包,虽然饭钱不怎么贵——酒吧的酒水也没有员工折扣价。有客人在时,他们不允许员工进去。”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雇用罪犯!什么‘青年刑满释放者再就业项目’,他们起了这么个名字,但事实根本不是那样。那个项目简直就是个陷阱。他们给斯蒂芬的薪水还不到法定最低标准,却要他几乎全天二十四小时待命。他的职位对外说是酒店维修,背地里却什么烂事都让他做,比如通厕所、清理屋顶上的排水沟、倒垃圾之类……有一次斯蒂芬病得很严重,可他们不让他请假,对他可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任意摆布。一旦抱怨,只怕随时都会被扫地出门,因为他是罗马尼亚人,还有前科,你想想,根本不可能找到别的工作——除非能拿到他们的推荐信。这家人很清楚这一点,简直是一帮混蛋。”

“还有那个丽莎·特里赫恩。”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说,“他家的长女。这家伙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指控斯蒂芬盗窃。”

“她明明知道斯蒂芬不可能偷东西。手脚不干净的是娜塔莎。”

“女佣?”

“是的,大家都知道。她简直毫无廉耻!就算只跟她握手,你也最好检查一下手表还在不在。可惜丽莎跟她父亲一样,热衷于权谋。她想要斯蒂芬。”

“想要……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莱昂内尔斜睨着我说,“丽莎早就对他垂涎三尺了。想想,一个身材健硕的二十二岁东欧小鲜肉,她简直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斯蒂芬身上。”

莱昂内尔说的话可信吗?照他的观点来看,梅丽莎爱生气、劳伦斯很阴险、斯蒂芬被剥削,而丽莎既贪婪又工于心计。从他嘴里听不到关于别人的一句好话。可是回想那天在布兰洛大酒店餐厅和丽莎用餐的情景,她确实是一副怨气冲天的样子——“当初决定雇用斯蒂芬·科德莱斯库就是个错误。当时我就说过了,可没人听。”然后她父亲怎么说来着?“你一开始明明挺喜欢他的,经常跟他在一起。”当时我便对他俩言语中的反差留了心,莱昂内尔的说法或许正是一种解答。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告诉你也无妨,丽莎还曾对我用过同样的手段。”他接着说,“她总时不时就来水疗馆晃悠,而且我跟你说,好家伙,她要求的健身训练和我在珀斯学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她和斯蒂芬交往过吗?”我问道,心里还是觉得不大可能。因为要是他俩发生过关系,庭审的时候肯定会被问出来。

莱昂内尔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不能算交往。斯蒂芬并不喜欢她,跟我一样。”他指着自己的嘴说,“你知道吧,她这里有个疤。不过就算没有,她也不是像米兰达·可儿那样的甜妹子。但如果你的意思是他俩有没有睡过,那是有的。那个可怜虫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酒店的经营权多少落在她手里,完全有能力把斯蒂芬控制得牢牢的。”

“斯蒂芬跟你聊过这件事吗?”

“没有。他从不跟人聊那种事。不过只要有丽莎在的场合,他都情绪低落,有一次我还亲眼撞见他俩在一起。”

两个客人走进店里,莱昂内尔隔着桌子冲我探过身,一脸神秘。

“那是发生在杀人案之前的两三个星期的事。”他说,“当时我刚结束水疗馆的工作,打算去院子里巡视一番。那天晚上挺热,但夜色很美,一轮满月挂在天上,于是我一边慢跑一边巡视,顺便拉伸一下筋骨。后来我打算找个地方做引体向上。酒店庭院里有一片小树林,里面有一棵树的枝丫高度刚好,我经常去那里锻炼。就在那片树林里……说起来,那里离奥克兰小屋很近——就是梅丽莎租的那栋房子。结果就在我往林子走的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声,定睛一看,却是他们两个赤身裸体趴在草地上,斯蒂芬在上面。”

“你确定那是丽莎和斯蒂芬吗?”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苏。当时是晚上,又隔着一段距离,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艾登和自己未来的大姨子来了一发,如果真是那样,简直太好笑了。不过我和艾登一起健过身,知道他肩膀上有一大块文身。他总说他文的是宇宙巨蛇,但在我看来就是一只大蝌蚪!”他笑起来,又说,“不管那个男的是谁,反正肯定不是艾登,因为他身上皮肤很光洁——月光那么亮,有没有文身很容易看出来。”

“总之,我不想在那里待着,免得被当成什么变态,于是准备悄悄离开。但你恐怕也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没错,我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枝,好家伙!声音大得跟枪响似的,他俩顿时停了下来。男的转过头来,他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现在看着你一样,绝对是斯蒂芬没跑了。”

“他看到你了吗?”

“我觉得没有。”

“你也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开什么玩笑!”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问道:“可我不明白,丽莎两个星期后解雇了斯蒂芬。如果那天晚上在林子里的是他俩,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很纳闷,但我猜大概是斯蒂芬让她别再纠缠自己了吧。某种程度上,丽莎的行为本来就是一种压榨和剥削,可能斯蒂芬威胁说要投诉她。”

我一直没有收到斯蒂芬·科德莱斯库的消息,不知道信送进监狱要花多久。能不能见到他现在仍未可知,但这个面是一定要见的。我需要了解他和丽莎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实。这种事丽莎肯定不会说,只有他能告诉我真相。

“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你和斯蒂芬在一起,”我说,“他在派对上喝多了。”

“没错。”莱昂内尔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们已经谈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还剩不到十分钟。他将杯里剩下的能量饮料一饮而尽,在上唇留下半弯绿色汁液痕迹,“斯蒂芬平时可不那样,他对酒很有自控力。不过当时他刚被解雇,可能想借酒浇愁吧。”

“是你把他扶回宿舍的?”

“是的,当时差不多晚上十点。我扶着他走回老马厩宿舍区,那是酒店给员工安排的宿舍——我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我跟他道了晚安后便回去休息了,那天我自己也累得够呛。”

“你睡觉的时候是几点?”

“我估计差不多十点到十点十五分左右——不用问了,我什么也没听见。我睡觉很沉,就算斯蒂芬半夜起来去了酒店,我恐怕也不知道。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从他房间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是躺在床上。”

“第二天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一直在水疗馆。他去婚礼现场帮忙了。”

“你相信是斯蒂芬杀了弗兰克吗?”

这个问题让他陷入沉思,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吧,有可能。我是说,警察找到了很多证据,而我知道他确实缺钱。他很喜欢线上赌博,这是罗马尼亚人的通病。他经常等不到月底就没钱了,来找我借钱撑到发工资。”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站起身来。三十分钟到了。

“我希望你能帮帮他,苏。”他说,“其实我还蛮喜欢斯蒂芬的,我觉得他的遭遇实在太不公平了,也希望你能找到塞西莉。警方能确定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目前还不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刚说,一开始以为树林里的人是艾登和丽莎,你会这么想是因为艾登本来就是个滥交的人吗?”

“滥交?这个词真有意思,你是想问他平常是不是到处拈花惹草?”莱昂内尔坏笑着扯起嘴角,“我对他的婚姻一无所知。当时看到那两个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那是艾登。他和塞西莉感情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艾登没那个胆子背着塞西莉乱搞。我的意思是,他是塞西莉看中并从伦敦带回来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塞西莉其实和她姐姐一样强势。要是让她知道艾登劈腿,估计能把他蛋蛋割下来当成早饭吃。”

我和他握手道别。另一位健身教练正好走进咖啡厅,也穿着莱卡运动服,我看着他俩给了对方一个男人的拥抱——碰碰胸脯、拍拍背,算是打了招呼。

我还是不太喜欢莱昂内尔·科比。他的话能信吗?我也不太清楚。

迈克尔·比利(午餐)

迈克尔·J.比利是个十分忙碌的男人。

他的私人助理打电话通知我说乐活酒吧的小酌恐怕去不了了,能不能改成十二点半的午餐见面?而所谓午餐,结果就是在他位于国王路公寓旁的Pret连锁咖啡厅的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吃什么我倒是不介意,我只担心和迈克尔是否能聊得够两道菜的时间。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尽管他经手的出版物加起来得有上百万字。值得一提的是,名片上他的名字中间那个首字母缩写“J”对他而言十分重要。据他本人说,因为有幸结识了大作家亚瑟·C.克拉克[1]和菲利普·K.迪克[2],为了向他们致敬,所以将自己的名字也依葫芦画瓢地改成了同款。他是关于这两位作家作品的专家,还曾在《星座》(这也是他在格兰茨出版社工作时负责编辑的期刊)和《惊奇地平线》等期刊上发表过关于他们的长文。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咖啡厅等着了,正用手滑着平面电脑看稿。他工作时的样子有点像鼹鼠,弓着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仿佛那是个洞穴,而他想要钻进去。我需要不断提醒自己,才能记得他和我同龄,因为那一头银灰色短发、鼻梁间的镜片和老气的西装都让他起码老了十岁。不过他倒是安之若素,有些男人从不曾、亦不愿年轻。

“哦,你来啦,苏珊!”他坐着跟我打了招呼。他一向不喜欢亲吻礼,哪怕只是碰一碰脸颊也不肯,不过至少合上了平板电脑的保护罩,冲我微笑致意。阳光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睛。他的面前放着已经点好的咖啡和一个果酱挞,放在咖啡店特有的包装纸上。“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点?”他问。

“不用了,我不饿,谢谢。”我看了一眼菜单上那令人毫无食欲的松饼和起酥点心,拒绝了。我迫不及待想结束这次会面。

“行吧,不过我强烈推荐你尝尝这个。”他把果酱挞推到我面前,“味道挺好。”

对话就此打住。真是一点也没变。他就像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舞台剧的演员,台词可以讲很长,却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你还好吗?”他问。

“还不错,谢谢关心。”

“我记得你现在住在希腊,对吧!”

“在克里特岛。”

“我还从来没去过克里特岛呢。”

“有机会应该来看看。风景很好。”

即使是周日,国王路上依然拥堵,我可以闻到阵阵尘埃和汽油的味道。

“你呢,一切都好吗?”我说,主要是为了填补这尴尬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又眨了好几次眼才说:“唉,流年不利啊,你也知道。”他的流年总是不利,忧郁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艺术创作形式。

“我很高兴你接手了‘阿提库斯·庞德系列’。”我说,决心要打破这种阴郁的气氛,“还保留了我之前的封面设计。前几天有人给了我一本,看起来很不错。”

“重新设计封面没什么意义,既费钱又费力。”

“销量如何?”

“挺好的。”

我以为他会接着这个话茬再多聊两句,然而并没有,他就那样坐着,就着纸杯喝着里面的东西。“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终于,我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开口道。

“噢,主要是和大卫·博伊德那档子事。”

我只对这个名字有个大概的印象,却想不起来:“大卫·博伊德是谁?”

“一个作家。”

说完这句,迈克尔又没下文了,隔了一会儿,才迟疑地继续道:“当初是我介绍他进公司的,所以说到底还是应该怪我。第一次买他的书是在法兰克福,一场三方拍卖会上,我们很幸运地把书拍下了。当时有一家出版社中途放弃,而另一家好像不怎么热衷,于是我们得了个好价钱。十八个月前,出版了第一本书,然后去年一月又出版了第二本。”

“科幻小说?”

“不完全算吧,网络犯罪小说。作者调查得相当深入,文笔也很精彩。故事情节很是惊心动魄:大企业、欺诈、政治斗争、和中国人的瓜葛等等,结果销量却令人失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第一本书销量不尽如人意,第二本就更差了。与此同时,他的图书代理又特别咄咄逼人——柯蒂斯布朗经纪公司的罗斯·西蒙斯。他总想让我们再签新书的合约,于是我们最终决定结束合作。很遗憾,但只能如此,人生就是这样。”

真的只是这样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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