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净在寝室睡了不知道多久,因为窗帘始终拉着,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试图清醒了好几次,但实在太适合睡觉了,他就又睡了过去。
直到中午十二点多,洛鸣山实在看不下去了,回到寝室一脚踹开门,把饭往桌子上一放,上去就开始掀何净的被子。
何净睡得正舒服,被他突然一惊差点把已治好的心肌梗塞再次弄得复发。
“你这么猛干什么?”何净有些受不住拉开窗帘突然出现的光,遮了遮眼睛。
洛鸣山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推进卫生间:“赶紧洗把脸起来吃饭了!咱们今天下午能提前离校,两节课后就能走了。李祺来接你吗?”
“他还不知道在哪儿逍遥快活呢。”
何净抹了把脸,学校用的是城市地下水,在初秋季节也显得刺骨的凉,扑在脸上确实能让人清醒许多。
他擦干脸拿上眼镜,歪歪扭扭地坐到椅子上,捏了捏眼角,睡得有些头疼。
洛鸣山看了看他眼睛腿里刻的文字,看不懂是多少度:“上次去检查怎么说?”
“假性近视,让我注意用眼,想给我配个辅助镜,不过我没要,让他直接配的近视镜。”何净说。
洛鸣山不解:“你什么毛病?”
何净说:“辅助镜框太丑了,我不想戴,只有近视镜的镜框和我以前那个平光镜一样,反正度数又不高,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洛鸣山撇撇嘴:“看你臭美那样。赶紧吃饭吧!对了,你明天生日怎么过?都十八了别再在家闷着过了。”
何净顿了顿:“那你看着随便找点人,地方随便挑,场子随便闹就行了。到晚上我提前走,到时候把卡给你留着替我结帐。”
洛鸣山疑问:“你怎么还提前走呢?”
何净没理他,乖乖吃饭,之后换上衣服扣上眼镜,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教室,准备迎接下午两节课后的放学。
张雎安的肠胃炎来的突然。
他们从酒吧回去后简单说了晚安就各回各屋了,并相约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赶最早的航班回家。
然而李祺早上收拾好东西敲张雎安屋门的时候却没人来开,情急之下他只好跟前台一个英语讲的很着急的阿姨要了备用门卡,进门才看见张雎安捂着肚子蜷在床上,一张脸煞白,额角还在不断向外渗着冷汗。
“你怎么了?”李祺有点慌,掏出手机准备打给最近的医院叫救护车来。
张雎安疼的声音都在发抖:“可能是昨晚……酒喝多了……肠胃炎犯了……”
李祺迅速按了“15”,好在接线人员听得懂英语,不至于交流困难,很快就安排了救护车前来。
李祺把张雎安从床上扶起来,让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刚架着他了没几步,张雎安就重重跌倒地上。
李祺赶紧把人接住,一咬牙又把人横抱了起来,直接冲出去在路上等着救护车。
张雎安汗涔涔的脸上挤出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你快去机场吧,不然何净……”
李祺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
张雎安苦笑了一下:“他会不高兴的……”
“他不会。”李祺说,“他没那么不懂事。”
好好的数学随堂测试,何净打了个喷嚏。
洛鸣山递纸条给他:“你是不是该去看看鼻炎了?”
何净:“……”
到了高三的时候,老刘突然成了三班的班主任,对此班里的同学是叫苦不迭,何净对此表示无所谓,反正是谁都碍不着他我行我素,相反,他跟老刘的关系还稍微近一点,尤其是在他数学突然开窍之后。
随堂测试结束后,老刘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不太赞成这次九天假学校只给三天的休息时间……”
下面学生一片唏嘘,纷纷感叹老刘对他们的善意,只听老刘接着说:“应该只放一天!回家省个亲得了,还给你们玩的时间干什么?”
班里一片哀嚎。
何净:“……”
老刘说:“人生只一次青春,还被高考占了重头戏,你们说说不好好对待它能对得起自己吗?”
这是上了高三以来,老刘头一次和他们谈心说这些话题,因此班里众人悄悄停下了手头刷题的笔,不自觉的就侧耳倾听了起来。
一高所有的教室都采用了教学楼采光最好的一面,因此,初秋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窗柩照进来,暖洋洋的金黄洒在每一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和讲台上那个德高望重盼望着学生们成为栋梁之材的人的身上。
何净托着脸,懒洋洋地听老刘说着那些振奋人心的话。
老刘素日里严肃的脸上在这一刻竟有一丝激昂,他扬声说道:“这些话直到高考前我只说这么一次,我不想给你们增加那么多压力。”
“我不能说高考是你们青春唯一的选择,但至少现在,你们的青春选择了为他奋斗。”老刘目光逡巡过教室里每张桌子上摞着的厚厚的教材和教辅,一座座大山似的压倒了本该恣意的年华,“我也不能说高考是你们今后唯一的出路,但如果想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现在消耗的年华,那么,请认真对待他,也认真对待自己。”
“你们所面对的,不只是技能的比拼,还是十二年来所有的寒窗苦读终见阳光。”
这时,打响了下课铃,班里竟没有一个人收拾书包,都在静静地听着老刘接下来要说的话。
老刘笑了笑:“放学吧,这三天好好玩,再开学时,更严峻的情况在等着你们。”
说完这一句,老刘卷着教案走出了屋,班里的同学们这才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做鸟兽状散。
病房外是已经转黄的树桠,支支叉叉着向阳生长,即使是在象征着生机凋零的秋天也不断向长伸展,向下扎根。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进到病房,暖黄的光亮里,张雎安的病容显得楚楚可怜。
他的右手还扎着输液针,在病床上躺着已经安详地睡着了,李祺正在跟他的主治医生在病房外小声交谈,李祺眉头紧锁。
医生大概是看出他的焦虑,用英语轻声安慰着:“没事儿,急性肠胃炎,一两天就能好了。”
李祺勉强笑了笑,对医生说了句:“劳您照顾了。”
金发医生帅气一笑,英俊的碧眼中带着笑意看着面前这个亚洲男孩:“不用客气。我看你们的关系……不太一般?”
李祺说:“没有的事,我已经有恋人了。”
医生大笑:“抱歉,是我唐突了。快回去照顾你朋友吧,药滴完了记得来护士站换药,护士长的英语还不错。”
李祺笑笑:“谢谢了,以后有机会我会学好法语的。”
李祺回到病房,有些踌躇地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提醒。
日历上准确无误的显示,明天是何净的生日,现在只怕是赶不回去了。
张雎安的病少说得再留一两天,等再回到临凉能不能赶上开学还是个问题,何净今年的生日铁定是不能陪他过了。
到了分别的路口,洛鸣山问:“净哥,你真的不要我陪你度过十七岁的最后一晚吗?我觉得对你这种基佬来说,有个男人的陪伴是对自己的年少岁月最好的告别。”
何净一脸嫌弃:“要陪伴也不要你,我不是荤素不忌的人。”
何净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毅然离开,留给洛鸣山一个洒然的背影。
何净回到家时没有一个人,王均海兰良清带着王窈跑出去玩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甩了书包把自己丢在床上,呈大字状平躺了半天,模糊不清地盯着天花板乱看。
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已经忘了,但梦里的他回到了十一岁生日那天,刚来到临凉的第一年。
早在生日前一周,兰良清就曾问过他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要不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小的何净尚且已经知道了不要奢求太多,无论是家人的情感还是别的,他都不该贪恋。
在他看来,这里是王家,众星捧月围着的是王窈,他始终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暂居着,不敢有一分过分的请求。
况且……从小也没有过过生日的习惯,在水州时也就徐爷爷会为他特地买一块蛋糕并且摸摸他的头说:“倾尘又长大了一岁啦!”。何谨闵对这些日子不慎在意,从小到大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对他说过。
早已习惯的事物,又何必去改变呢?
可兰良清坚决不同意何净的说辞,非要他提出一个愿望。
“那就……您可以陪我去一次游乐园吗?”小小的何净悄悄抬起头,目光中除了欣喜还有几分祈求。
兰良清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有什么不行的?到时候肯定陪你去!”
可她食言了。
兰良清所在的数学组在何净生日那几天刚好有个外出学习的交流会,直到何净生日那天她也没能赶回来。
兰良清在电话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啊小净,妈妈今天可能回不去了……让你王叔陪你去好吗?”
王均海连忙点头说:“小净,我带你去吧,正好叔叔今天没事儿,晚上我们去吃好吃的!”
何净垂着眼睑对电话里说:“不用了,您忙吧。”
说完又对王均海笑了一下:“叔叔,我听到你早上在书房的电话会议了,您今天明明还要跟别的叔叔商量新开发地的产权问题呢,正事要紧。”
何净越是懂事王均海就越感到抱歉:“抱歉啊小净,你妈妈也一定是想回来陪你的,回头我们一起补偿你一个好吗?”
“没事的叔叔,”何净说,“其实去不去都无所谓,您不是也已经送了我东西了吗?”
是一套新的毛笔,自从偶尔有次王均海看到何净写的毛笔字后就一直有这个念头,终于趁着这次机会送了出去。
何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盯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就那么看了一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当他回过神来就已经深夜了。漆黑的天幕上挂着繁星和一轮弯钩似的皓月,漆黑的屋子里是沉默了许久的他。
就和现在一样。
何净再睁开眼时已经深夜了,他上网搜索了从巴黎到附近的航班班次,心里敲打了无数声算盘。
他不敢说当自己在电话那头听到张雎安的声音是心绪几何,但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在幽暗的房间里钻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任情绪自由流淌。
在这茫茫黑夜,四下只有弯月泄下的一室静谧,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光亮,没人驱散他心里的霾,没人点起他前路的光。
一瞬间他是害怕的。
在面对李祺时,他仿佛还是几年前那个对世间万物还留有眷恋的无知少年,正像当年贪恋兰良清带来的母爱一样,现在的他还肖像着李祺眼里的珍视。
上次他面对张雎安的挑衅后,不自觉的动了怒,以至于夺门而走。
那时的他心里确实是滑过要和李祺分手这样的一个念头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可当李祺不由分说拉着他去了七贤林,在四下无人的风中轻声说“我只在乎你,不要他的体恤。”时,他的心绪又成了十一岁那年,面对兰良清充满诚挚的“告诉妈妈,妈妈一定完成你的心愿。”
一样的充满幻想,充满美好。
无一不是赌上了全身心的信任。
算了。
最后一次。
何净捂着眼想。
如果李祺明天回来了,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最后的卑微。
王窈刚回到家放下行李就扯着嗓门大喊:“哥!生日快乐!”
何净刚睡醒正在背单词,被王窈这么一吼差点没吓着,他一个激灵,回头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你爸妈呢?”
王窈嘟着嘴拆开行李箱,不满的说:“难得我一大早回来给你庆生,你还不欢迎啊?爸妈还在玩呢,我被他俩虐的不行了就回来了。”
紧接着,她又发现了什么似的,疑惑道:“你怎么没跟李祺出去开房啊?”
何净刚喝了口牛奶差点没呛着,咳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白皙的脸上敷着层薄红:“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啊,”王窈无所谓地一摊手,“你脸皮怎么这么薄?食色性也不是人之常情吗?”
“就算是,也不是挂在嘴边成天说的!而且李祺不在。”何净严厉道,“去背道德经!不背完不许出去玩!”
“八十一章呢!真背完的话这一天可就过去了!”王窈睁大眼,“我随便背两句你惩罚一下我得了,咱们不是还得出去玩呢?”
何净好奇:“你怎么知道?洛鸣山说的?”
“那可不是,鸣哥都发了好几条朋友圈了,顺便一说啊,你初中那时候的小迷弟今天也会去。”王窈调皮的眨眨眼。
何净一抖,有些想把刚洗好的脸抹黑。
王窈白了他一眼:“出息呢?人梓炎早不喜欢你了,说你又孤傲又臭屁,还不如白荔可爱。”
“白荔性格确实好。”何净稍微回忆了一下,“长的也挺可爱。不过人家是个直的,一心喜欢你们班那个谁不是?”
“苏灿妍,跳爵士的那个小姑娘。”王窈翻了个白眼,“绿茶婊一个,真不知道小白荔看上她哪儿了,还不如喜欢我。”
何净呵斥:“别在背后随便说人坏话!”
王窈敷衍道:“行行行,我不说,你赶紧收拾,我在那边逛商场的时候给你买了几套衣服,你试试?”
何净:“……”
何净始终不忘他曾经答应过李祺以后不随便风骚出门了,但王窈对他寄予了厚望,他的信念在“答应了别人的事要做到”和“妹妹这么可爱怎么能令她失望”中来回摇摆,最终选择了折中。
何净冷淡的说:“我不要用这个香水,味道太大了。”
王窈只好默默收回了业界评价里号称最后男人味的一款香,看着她哥黑道大佬的模样,总觉得美中不足。
何净从头到脚一身黑,只有宽松的T恤是白色,王窈甚至还夸张的在他脖子上挂了李祚某次演唱会同款骷髅头大铁链。
具体什么链子何净不太知道,但从重量上判断非铁即钢。
王窈马尾高束,妆容艳丽,也是一身黑色系的bf港风,站在何净旁边两人不像庆生,活像去砍人的。
何净戴上墨镜,不苟言笑的脸绷成一条线,觉得外套稍稍有些厚……
洛鸣山早在目的地等着他们,他昨晚联系了一处园子,本来是个饮茶品酒的竹园,后来被人买下做成了一个静吧,里面装潢整个换了样,又找了驻场歌手终日弹唱清新淡雅的民谣。除了外面的竹林,和以往再无一处相似。
何净到的时候被浩大的阵势惊了一惊,几十个人都在迎接他,有班里的同学,有以往跟洛鸣山一起结交的一些朋友。
驻场乐队和歌手热闹起来,演奏的是充满电流气息的改编版生日歌,点燃了所有气氛。
这是何净第一次公开过生日,每个人都尽着最大的努力带给他欢乐。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忘了说,净哥一直是个团宠来着。
这一卷,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就快结束了。
两三章的事儿吧……
(并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