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净一见到他就噤了声,眼珠有些促狭地转了两圈,最后则是细细眯起,微微挑着,带着三分审视和几分别的感情看向李祺。
李祺也惊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上次见到张雎安还是在临凉,一家超市前,他没与张雎安多说话,李祚那几天没休息好急着回酒店,于是也没多做寒暄。
他不是很明白怎么突然就被人找过来了,而且看样子,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没错了。
之前不都把这个烂摊子风流债收拾完了吗?
李祺看都不敢多看张雎安一眼,满脑子都是怎么跟何净解释。
前两年一声不吭就跑出去跟张雎安玩以至于错过他十八岁生日和往后两年岁月的事到现在还在他心里横着不上不下,他总觉得何净也为这事不舒坦。
何净倒是没他想的那么消极,静静的把自己的茉莉花茶喝完了,不争不抢,甚至连多看一眼张雎安都不愿意。
张雎安却上赶着要找他不痛快,他挑了挑眉,勾起唇角,对好久不见的何净打了个招呼:“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李祺身边呢。”
何净说:“瞎说什么,早分手了。”
他站起身来轻轻把搭在椅背上的执事服挂在手臂上,和余风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对李祺得体的笑笑:“我就不打扰你们老友叙旧了。”
“何净!”李祺刚忙站起身来拉住他,“我晚点回去跟你解释。”
又是这样。
又是说晚点去跟他解释。
他以前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一瞬间,何净觉得自己两年以来的成长和阅历在这一刻被击的粉碎,他仿佛又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初秋深夜,坚毅地在家里等着,任时间彻底流过去才肯接受现实。
何净有些无力,向来挺拔的脊背细看之下居然有些颓疲,他用尽了气力,有些沙哑地说:“不用来了。我不想等你了。”
上一次,他等了三天,消耗了所有不清醒的年少冲动。
这一次,他实在没什么耗的起的了,只剩一身骨血,和一点微薄的喜欢。
不敢等了。
之前的两个月,就算李祺表现出了绝大的非他不可,可他知道,只要张雎安一出现,李祺还是会说走就走。
他多卑微啊,连一点珍视和喜欢都要靠着和那个人一点点的相似去诓骗到手。
他是何净,是有名有姓的人。
不愿蒙了谁的荫护得到什么。
一点也不愿。
何净回到家,把执事服随手往地上一丢,吉祥喵喵着过来蹭他的裤腿,他一手抱起吉祥驾到自己肩上,另一手一颗颗地解着扣子,把他拖抱进卧室的时候,衬衫扣子也解完了,被他随意地不知道丢到哪儿了。
“吉祥,要不要跟爸爸一起洗澡?”何净上身只套了件简单的宽松白T,这个尺码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一看就是从李祺身上扒下来的。
他挠了挠吉祥的下巴,幼猫发出喵呜一声无意义的小奶音,何净笑了笑,还是猫最可爱:“那就是答应了。”
何净抱起尚不知危险正在悄悄逼近的吉祥,先给它喂了两颗小零食让它掉以轻心,趁机跑到浴室找出一只大盆在里面放上温水,保证吉祥不会被淹到或者冻着,又把之前买给它的专用沐浴露放在一旁,之后一手抱着吉祥一手拿着小板凳准备给它洗澡。
沐浴露还是曹彤彤之前买给吉祥的,直接送给了他,并告诉何净这两天最好给吉祥洗次澡,往后就可以一个月一洗。
虽然吉祥跟何净很是投缘,但它身上还是有身为猫的最大属性,以至于刚进到水里就喵喵着炸了毛,对四周乱抓。
何净没敢躲,怕它淹到自己,无奈之下挨了好几爪,其中有两道深的还在他手背上留下了印。
何净忍着疼痛一下下安抚着吉祥,好不容易让它安静了点,赶紧给它洗完了澡用毛巾抱出去擦掉身上的水,又用吹风机把它吹干。
直到吉祥身上的最后一缕毛也被吹干了水分,何净这才敢放心地让它自己玩,自己从电视柜里找出一个医疗箱,用棉签沾了酒精擦刚才被挠出来的伤口。
何净这才看到自己的伤口有多惨不忍睹,左右手手背和手腕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抓痕,都被泡的也有些发白倒是看不见血丝了,其中右手虎口处最为可怜,两道爪子印深深地嵌了约莫有半厘米厚,蜿蜒了小半个手背,皮肉因为遭了水泡有些翻了出来,还幽幽地渗着血。
吉祥不明所以,喵呜着过来蹭何净的裤腿。
“蹭个屁,看给你爸爸抓的,早知道就给你指甲剪秃了。”何净伸手捏了小鱼干在它眼前晃了晃后丢到沙发上,“自己玩去,我得擦药。”
何净只简单给自己擦了酒精先简单消毒,他没再敷上创伤药或者用纱布缠起来,他只给吉祥洗了澡,自己还没洗。
幸亏吉祥的疫苗还没过期,他也不用去打针。
何净洗澡的时候有意避开了右手,用左手艰难地洗了半天,心里暗恨早知道不给吉祥起这个名字了,一个二个叫吉祥的都让人不省心。
何净洗完澡裹上浴巾去客厅把吉祥浑身柔软的毛一抱就回了卧室,吉祥往他的身上来回乱蹭,喵喵叫着床上撒欢。
李祺总是看吉祥跟看情敌似的,从来不允许何净跟它单独在床上,这还是第一次吉祥能跟何净独处,所以显得格外兴奋。
何净任它自己跟自己玩,他回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太阳正在一丝丝地往下挪,早没有之前那么明亮,而他又习惯把窗帘拉地严严实实,所以卧室里除了床头灯带来的一方明亮再不见别的光源。
何净心里一堆烦心事,没法沉下去也没法倒出来。和李祺认识以来的所有点点滴滴再次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回忆一段经历,他的呼吸就重上一分,久违的溺水感再次压向他。
操!
何净难得骂了脏话,重重喘了几口大气让自己努力恢复心情,颤抖着手去拿床头柜里很久没开启过的药盒。
药片是苦的,他来不及倒水就把药片囫囵吞下,连多回味一分药片的苦涩都不敢,他刚吞下药片,喉头传来的异样感就逼着他冲出卧室到洗手台把药吐了出来。
他漱了漱口,难过地想,抗压药那么苦,像极了人心里的不幸,又怎么能指望它去医治别人呢?
无奈之下,他只好跌跌撞撞地重新捏了药片去客厅倒水,经过刚才那么一出,他身上的窒息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也没好太多。
听到钥匙钻进门锁的声音时,他正颤抖着手倒水,没戴眼镜导致他视线有些模糊,倒出杯子外的水比倒进杯子的水还多,沿着茶几边淅淅沥沥地往地板上滴。
他来不及找抹布擦,剥了两片药就往嘴里塞,拿着杯子准备服用。
一口水还没送到嘴边,李祺冲过来着他下巴,手指伸进他嘴里把药片强行了拿出来。
“咳咳咳……”何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错愕,一不小心呛着口水咳了半天。
李祺急忙帮何净拍着后背给他顺气,忍着怒火问:“你手怎么了?”
何净看了眼手上裹着的奇丑无比甚至马上要散架的绷带,有点不想说话,而是又抠了两片药准备吃。
李祺眼都要红了,他匆匆忙忙把张雎安约到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说了一大堆,大意是你不要来找我了我以前只是年轻不懂事现在回过头来我喜欢的只有何净对你只是青春懵懂。
张雎安还想跟他接着搅和,他没多搭理赶紧跑回来跟何净解释,没想到一进门看到的是满屋子散落的衣服,虽然就两件但这对于何净来说未免太过反常。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地板上东西散落一地的酒精,沾了血的棉签,剪刀和医用绷带,心里猛地一个咯噔,赶紧冲到客厅却发现何净正在往嘴里塞药片!
我靠他要吞安眠药了?!
不知怎么,何净放在家中藏的严实的安眠药瓶瞬间闪过他的面前,他几个大步上前,在何净把药片咽下去前强硬地取了出来,在这时发现他手上一直到手背的地方裹了绷带?
他居然敢自残?!
李祺心里的火更大了,恨他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且在他面前还想再吃一次安眠药?
何净第二次被他把药夺走,强打着精神又抠了一次药片,然而李祺又给他夺走了。
“把药给我……”何净的声音有些颤抖,胸闷的感觉压得他眼前一片黑,堪堪要晕过去。
“你到底吃的什么药?”李祺忍着怒火,一口牙差点咬碎。
“黛力新……”
何净细碎地喘着气,他眼前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即将要遁为一片黑暗。
李祺看他反应不对劲,匆匆瞥了眼药盒,看到上面的缓解压力后赶紧把药喂到他嘴边,又端来杯子给他送水。
何净吞下药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眼前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光明,额头上一直紧绷渗出的冷汗,也渐渐散了下去。
李祺把他抱回到卧室床上,这时才羞涩地发现他身上只穿了件自己穿旧的白T恤,两条细长白皙的腿裸露在空气中,看起来格外引人注意。
李祺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摸了摸被惊地一脸担忧的吉祥安抚它,怕它会打扰到何净休息,他抱起吉祥蹑手蹑脚地关上了床头灯,回到了客厅。
李祺把屋里东西都收拾了,这才敢看何净吃的小药片的药盒,里面装有说明书。
他不懂医学相关的知识,看了也看不懂,但功能主治的一栏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完后只觉得扯淡。
什么叫做用于治疗轻,中度抑郁和焦虑?何净什么时候还有抑郁症了?
他掏出手机搜索词条,试图通过上面的描述与何净实际情况的出入安慰自己。
他不知道词条上的解释是否是最准确的,可他每比对一项,心里就猛地咯噔一下。
别的症状表现他都看不太出来,何净一直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太在乎,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但他和何净相处的这么长一段时间,他基本上没见到何净让自己闲下来过,就连睡前也是捧着本书看,至少要翻上几十页。
之前的话,李祺还能用何净对这些确实更爱好一些所以会表现得非常有兴趣。但如果说,除兴趣之外,这对何净来说这其实是给自己制定的,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呢?
他突然就想起来十一假期在临凉时,他去何净家里找他,王缈说哥哥刚吃过药,还要一会儿才能下来的情形了。
他当时怎么就不会多问两句呢?为什么就没多关心一下呢?
李祺揉了揉吉祥的头:“是不是担心你爸?”
吉祥喵呜一声。
“我也担心。”
两只吉祥对视了一下,几秒钟后,修炼成了人型的那个伸手把何净的手机够了过来,翻开联系人,给洛鸣山打了个电话。
洛鸣山还没醒,听到电话后从床上弹了起来,赶紧接通:“喂?净哥,好久不给我打电话了啊。怎么了?”
“喂……我是李祺。”李祺轻声说着,“你先别着急骂我。我找你有急事,跟他有关。”
“净哥怎么了?”洛鸣山瞬间紧张起来,“是不是你小子又欺负他了?”
“我不是……”李祺匆忙解释,但发现何净现在成为这个样子确实是因为自己,“我想问……我在他这儿看到了黛力新和安眠药……就是治疗抑郁症的那种……”
“你还有脸问!”洛鸣山突然炸了起来,大声吼道,“你知不知道高三那年净哥瘦了多少斤?本来就瘦的一个人愣生生往下掉了二十斤肉!都瘦脱相了你知道吗?”
“他节食了?”李祺吓了一跳。怪不得以前的何净身上还有点隐藏的肉感,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了铮铮钢骨还在撑着。
“节食?用得着吗?你既然看到了黛力新肯定也查过了吧!抑郁症典型特征不就是掉体重吗?”
洛鸣山接着说:“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高考压力过大,知道他成宿成宿睡不着觉,眼下的乌青能掉到地上我们才反应过来去找个心理医生。”
“医生诊断他是轻度抑郁症伴随轻微焦虑症。那次谈话不是很成功,事后医生跟我说,净哥就像缩到了壳里一样,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人交流。”
洛鸣山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过问过净哥和你当年的事,就算是他压力大到动不动就发火,一点也没有当初的风度时我也没问过,就连后来他因压力大而错过了高考数学时我也没敢问。我一直怕让他难受,我只能一直陪着他。”
“李祺,但我现在很想知道,他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了?你一声不吭地就一走了之,家里甚至还来办了转学手续。我到现在都记得净哥知道你转学走了的那天整整一天都没和任何人交流,水米不进地做了一整天数学卷子。”
李祺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这些事情是他第一次听到的,他从来不知道何净因为自己而遭遇了这么多的苦难。
他被自己折磨出了浑身伤痛,本就是压力极大草木皆兵的毕业期,就是因为自己才患上了轻度抑郁症。
他不敢想治疗期的何净是怎么过来的。何净本就不善于人交际,那段时间是不是完全把自己封闭着,一丝光亮都不愿看到?
“这些话净哥是不让我说出去的,但我还是想了,我就想说一点……”洛鸣山自知多言,索性破罐子破摔,“在遇到你之前,何净一直都是天上月仙,被你硬生生拽到了地上有了烟火气后固然不差,可你要么就好好地护着他,别让人间的丑陋污了他一身白,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打扰他。”
听了这话,李祺突然有些犹豫。
他这次重新闯入何净的生活,真的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何净还没醒呢,李祺就要自闭了,啧啧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