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净哥,你也算是南方人了,长得还挺高的。”李祺问出了内心的一个困惑。
“王窈也挺高的。兰女士的基因好。而且我们老家以前是北方的,后来被政治迫害了才到了水州。”
“这样啊……”李祺小心试探,“那你父亲呢?”
何净顿了顿,右手捏捏自己的左手拇指:“他……”
可能是不在了吧?
李祺感受到了何净的难言,正准备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没想到何净一咬牙说了出来:“他在化山微禅寺当和尚……”
“……”李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何净也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匪夷所思,小声解释:“我一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妈提的,原因是她在我爸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爱意。”
李祺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时候的何净仅仅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何净继续说着:“大概五岁以前,我爸还是跟我们在一起生活的,说实话,我很能理解我妈为什么跟他离婚。”
“我不是在说我爸不好,但是真的,他两眼空空,不把一切事物放在心里。”
“他或许会成为出色的禅师,可他真的不适合入世,也扮演不好一个丈夫的角色。”
说到这里,何净叹了口气。
“连老爷子都说他没一点生气。所以后来老爷子特别喜欢活泼的孩子,比如洛鸣山,比如你。”
听到这里,李祺问:“那为什么当时兰阿姨……”
何净了然:“你是不是想问一开始我爸妈怎么认识的?”
“对。”
“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这还是后来听我爷爷说的。我妈当时是个年轻有为的大学教授,她当时跟她的科研团队探究出了一个新的概念。”
李祺插嘴:“当时你爸爸也在?”
“那倒不是,”何净笑到,“那天结束的时候下雨了,地上很湿,我妈穿的一身正装和高跟鞋。你也知道她身高比较有优势,所以穿不惯那种鞋,脚一滑就踩空了。”
“然后我爸就接住了她。她觉得我爸长得好看就……”
李祺大概知道了:“于是就交往了?”
“你不能按照正常思路去想我妈。她那时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她整一个年轻版的王窈。”
李祺想不出来了:“那是什么?”
何净有些难以启齿,“之后他们就有了我。然后我爸就娶了她。当时我爸差点被我爷爷打断腿。”
李祺沉默。
没想到阿姨年轻的时候还有这样的风流韵事。
“再之后的事你就差不多能猜到了。没几年我爸彻底参透了人生,丢下了五岁的儿子跟年迈的老父亲,拍拍屁股就剃了头发,跟红尘俗世老死不相往来。再没几年我妈说服了王家,把我接了回去,整个水州何家就剩个脾气特别臭的老鳏夫跟他的朋友。”
李祺嗯了一声,他知道何净还没说完。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走。”
何净回过头来看着他,即使背着光双眸依然明亮。
以至于李祺很清楚地看到了其中闪烁的点点委屈构就的泪光。
他上去把人圈在怀中。
“乖啊……”
“你总不能在水州待一辈子。”
“那样的话我就遇不到你了。”
“那要我怎么办?”
“你瞎说什么……”
抱了一会儿,何净听到身后有人路过,赶紧把他推开。
这么一推,直接把李祺酝酿好的情绪和氛围都给破坏了,他忘了动作,盯着何净。
何净眼中的泪光还未完全散去,面上的红云又笼罩上来。
李祺一时看得有些目不转睛。
何净转过身,在前面带路,还一边催他:“别傻站着了,出了这个路口就到城河了,你不是要放花灯玩?”
李祺赶紧跟上:“要放的。对了净哥,你们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长河。”
“有什么寓意吗?”
“没什么,就是因为她长。”
嗯,很好,多么朴实无华的名字啊!
走出了细长逼仄的小巷子,二人豁然开朗。
不同于白天沿河商贩的叫菜卖瓜,夜晚的长河边多得是卖一些花灯彩球的,在暖黄色路灯的点缀下,映得长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一片五光十色。
配上满街当地特有的细软方言,颇有风情。
李祺跟着何净沿着河走了好几十米,发现一溜都卖的是花灯,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在家做了这种简易手工出来换点小钱的。
何净不是很理解他这种一路逛一路比对的行为:“都是花灯,难道还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当然,”李祺说出自己的见解,“你看,像这样在花灯旁边摆放的其他东西更多一些的,通常花灯做工一般,不靠花灯赚钱。”
“你倒是看得仔细,”何净见他几乎没怎么蹲下细细查看那些花灯,仅凭借较好的视力查看不同的区别,有些佩服,“那你现在是在找一个只卖花灯的小摊?”
“也不是……”李祺显然啊还有别的考量,“我也想买点别的,最好能在同一家店,这样会有优惠。”
“得了吧,”何净想起来下午在菜市场的奇遇就汗颜,“你那张油嘴滑舌就是最好的优惠。”
李祺摇头晃脑:“有时候还是有必要要说一点好话的。”
何净刚正毒舌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说好话是什么概念,能忍着不捅人刀子都算他有良心了,自然不能理解。
“不过净哥,你就这样挺好。”李祺坚定地看着他,“真实!”
哦。
他这是被夸了吧?
是吧?
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李祺比对了好一段路,最终选择蹲在了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女面前,笑眯眯地问她:“小妹妹,你的花灯怎么卖啊?”
那个小女孩软软糯糯地开了口:“大的五块小的三块,粉色的无论大小都十块。”
李祺感觉有意思:“为什么粉色的卖的比别的颜色的贵呢?”
小女孩理直气壮地说:“这种是姻缘灯,在上面写上双方名字就可以保姻缘的。”
“但是我看别家的也有这样的姻缘灯啊?”
“别家的姻缘灯都是骗人的,只有我家的才最真,我家的可是阿嬷拿了纸去庙里烧了月老香的。”
“还挺有意思,”何净蹲下身来看了看,问李祺,“要买吗?”
“嗯。”李祺又看了看旁边摆的东西,问小女孩,“你家这个长明灯有什么说法吗?”
小女孩说:“有!你在上面写了愿望之后,等它到了天上就会让你美梦成真的。”
李祺虽然不是很相信,但看了一眼何净,觉得何净确实算是他的美梦一场,若能实现更好。
“花灯要大的,每种颜色一样来五个吧,长明灯也是。”李二少阔气地出了手。
小姑娘头一次见到这么大手笔的,用计算器仔仔细细算了金额,找好钱把东西跟物品一并交到李祺手里,又从包里掏出两根红绳编就的手链,每条上面都坠着一颗檀木削成的小小心型。
“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就送你点什么吧。这手链也是阿嬷烧过月老香的,很灵的。”
李祺笑道:“那就谢谢你啦。”
说着就带着何净找了片地势较低的地方蹲下,准备放花灯。
何净看他自己瞎忙活,也不提醒。
直到李祺在袋子里翻了半天,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净哥,没打火机!”
何净看他那傻样子,憋了半天的笑这才释放出来:“你这么阔辍的样子,我以为你做好了所有准备呢,才发现没有打火机?”
“这花灯很好看,对于北方人来说很罕见的。”李祺叹气,“只是确实失策。你在这边等我,我去买打火机跟笔去,待会儿还得往长明灯上写字。”
何净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打火机给他。
李祺狐疑地看看他,拍了拍他的两只裤兜:“不是说戒烟了吗?带这个在身上干嘛?”
何净无奈,展开双手任由他搜:“本来就没烟瘾……差不多摸两下就得了,真没烟盒。”
李祺这才肯放过他,笑了笑跑去附近便利店买了支油性笔。
何净看见这种写不出棱角的笔,陷入了沉思。
李祺看着他一脸凝重,笑着把人勾到地上,开始扒拉花船。
何净就挑眉看着,打火机性能比较好,防风的,他实在也没什么别的用武之地。
李祺左挑右挑:“这个绿色的保佑什么的?”
“家庭和睦,家人健康之类的。”何净回答。
“哦……”李祺点了递给何净,“你把他们放了吧。”
何净挑眉,也不多做过问,把一只只地往水里放着花船。
这些花船底部不知道做了什么处理,遇到水不会滩在水面上,反而能顺河流漂地很远。
何净跟李祺都是第一次玩这种玩意,虽说是新手上路但确实不需要什么技巧,不一会儿,几艘绿色花朵的红蜡烛小船就消失成了一个亮点。
何净把最后一支船塞进李祺手里,把着他的手把小船放进水中,再顺着水路轻轻助力一推。
李祺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开口:“向你示范怎么才能漂的远。”
何净都觉得自己这个借口很扯淡。
这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奈何就是有人听进去了,眼波流转地跟被花船惊起了涟漪似的。
之后他们又依次向水里放了据说能保平安助学业的各色小船,何净对他们无一不是鄙夷。
“这种传统手工业只能靠编故事苟延残喘下去了吗?就这艘小船能助学业?还不如省下买船的钱去买一本五三呢。”
李祺说:“净哥,我从上次就发现你一个特点。”
何净转头。
“特别……不浪漫。你真的是文科生吗?”
说好的文科生强大而丰富的感性思维呢!这个人的钢铁直男程度怎么直逼洛鸣山呢!
何净骄傲:“岂止,我还是文科第一。”
好好好这位文科之星,求求你情商稍微高一点吧!并没有人要夸你啊喂!
算了算了,李祺还就喜欢他这种情商低还瞎得瑟着怼人的劲儿。
何净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腿,在河边点了半天花灯,他蹲地有些腿麻。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这边的糯米团挺好吃?”
李祺摇头。
“那行,你在这儿等我,净哥给你尝尝这边的特色。”
何净揉了揉他柔顺的头发,站起身边悠哒边散步地往旁边的小摊走去。
刚才他在这里等李祺去买笔的时候,偶然看见路上一对小情侣相互嬉闹着喂糯米团。
那个男生还说:“叫声老公就给你吃。”
虽然让人看了想捂眼,但确实……
有点羡慕。
他没什么浪漫的细胞,只能现学现卖。
不对
他跟李祺也不是小情侣啊。
他也不想听李祺叫老公。
……也许吧。
这家糯米团的生意很好,于是排了长长的队伍,排队无聊,何净就打开手机看了两眼。
没想到王窈还给他发了消息。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哥,你跟李祺在一起吗?
时间显示这是在两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那会儿何净估计还在厨房里打杂,没顾得上看手机。
何净:他过来找我了。
估计这会儿王窈也在看手机,几乎秒回。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你们一个两个可真是行动派,说走就走。
何净:你怎么知道他过来了?
何净:还有,你什么时候又拿我的号给你改的备注?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我当然知道了!他今天没来找我!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几乎每天早上九点都来咱家敲门!简直没人性!
何净:他找你干嘛?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听窈窈讲哥哥过去的故事……
我是何净最最最可爱的妹妹:要不是咱家大人最近都忙工作一大早就走了,一个人在家无聊,我才懒得给他讲故事。
何净:哦。
何净:所以备注呢?
王窈干脆不回答了。
何净见她这缩头乌龟样,实在拿他没办法,看看眼前的队也快排到自己了,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专心排队。
他好不容易买好糯米团,从层层人群中挤了出去,正想着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太长李祺可能等着急了,得好好哄哄他,下一秒就看到李祺跟一个女生在河边聊的正欢。
……就算叫爸爸他也别想吃这个糯米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