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余风此刻越看何净越不顺眼。
“你就不能稍微有点形象接待一下你的客人?”余风坐在另一张空病号床的床沿,双手背在身后面撑着被褥。
何净听到他语气中的不满,这才终于肯从李祺给他带来的资料中抬起眼,眼中闪烁着镜片倒映的锐利锋芒:“我接待你?”
他巡视了一下自己扎着针管的右手手背和挂着的几个吊瓶。
“拿吊瓶招待你吗余大少爷?”
何净嗤笑,接着看书。
“嘿你这可真是……”余风没办法了,幸亏刚才何净把李祺支了出去,这会儿不至于让他太过丢面子。
何净头抬也不抬:“让一个病人尽待客之道也亏你说的出口。”
余风没办法了,企图以理据争:“那你也不能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起码不是得聊聊你的身体状态吗?”
说到这个……
何净再次抬起头,眼里没有了之前的锋锐,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丝丝委屈。
余风:……
他是不是眼瞎了?有生之年居然能在何净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何净说:“你就不能把李祺带回去吗?”
余风沉浸在震惊中,有些没听清。
何净声音大了一点:“我说,你能不能把李祺叫回去?让他回学校好好学习?这一个大小伙子成天在我这儿当月嫂算怎么回事,我又不给他结工钱。”
“啊?哦!你说的是这个啊!”余风可算明白了,估计何净嫌跟李祺比较陌生,有些不好意思他留在这里,“他在这儿不好吗?”
何净眼里的悲愤更加明显了,他剧烈地摇了摇头:“不好!”
余风装作无奈地摊手叹气:“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慢慢你们就能熟起来了。那小孩儿挺有意思的,而且这人是自愿来给你当义工的,唯恐你自己一个人不方便,我那边两周的假条都给他批了……”
“等等等等?两周?”何净惊了,不是说他只用住院一周的吗?
余风回答的理所应当:“我问了我妈,她说你这种气血虚的最好一周住院治病一周出院调理,你那边的假条我也已经让陆钦帮你拿到了。”
何净无言以对,这成双成对的两周假是要给他们放个蜜月假的节奏啊?
他垂死挣扎:“你们的假假条被发现了很严肃的,你还是赶紧让他回去吧,我一个人真的没关系。”
多么言真意切,多么言辞肯肯!
李祺从门口钻进来适时地补了一句:“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不,孩子,他一点也不担心你。
他只是担心有你陪伴的日子里会忍不住打死你。
余风一脸“你看吧早就跟你说了是这样”的表情,挑眉看着何净一脸吃瘪。
哈哈哈!这两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何净脸上地表情这么精彩!哈哈哈哈!
何净怒瞪他:“你是不是该回学校了?一个两个都在我这儿围着老友汇呢?”
余风忍俊不禁,哈哈哈地拍床直笑。
“哈哈哈哈,你看你,恼羞成怒了不是?”
“怒个屁!你还有事没有,没有赶紧走!”
余风从兜里掏出烟跟打火机丢到何净的床上:“病号少吸点啊!真是,专门打电话来让我带东西还对我这个态度……”
何净顶着李祺千斤重的目光压力默默把东西放到了床头小柜子里,硬着头皮说:“我就偶尔吸两根……”
“你可得了吧!”余风拆台,“老烟鬼。”
完了,余风是猴子派来的敌人吧?怎么一脚一个坑把他埋的死死的?
“行了……你下午还有课,赶紧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何净试图把余风清理出战场,为他和李祺,啊不,主要是李祺腾地方。
余风这下也没什么非留不可的原因了,最后问了一次李祺:“你真不跟我回学校吗?”
李祺斩钉截铁地摇头。
“那行,我走了,你要是嫌你净哥事儿逼随时跟我说,咱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院。”
何净恨不能用空药瓶砸他:“你才事儿逼,赶紧走。”
看着李祺把余风送了出去,何净松了口气,心里开始为自己找借口。
说自己压力大,所以吸烟?
不太行得通……高中那几年吸烟也不是因为压力大。
说自己文学创作需要灵感?
这不典型扯淡吗……何大才子满腹经纶,怎么可能没有灵感。
不是……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心虚啊?
他吸自己的烟,又是闭着人不让人闻到二手烟又是安全规范地熄灭烟头丢进垃圾箱的,于情于理没什么不对之处啊,甚至还为国家烟草经济事业做出了贡献,他为什么要心虚?
嗯。
就是!
接着看资料吧,刚才看到第三段了……
李祺送完余风回来时,就是看到何净一脸专注地在往一沓印满了不知道什么语的资料上拿笔写写画画。
正午的阳光很是明媚,他的床位还靠窗,整个人被包裹在灿烂的日光里,和周围的一起都显得不同。
关键他右手手背还扎着针,只能用左手夹笔,看着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
可他此刻却无比认真,连门动的声音都未能打断他的思路。
李祺最喜欢他的一点便是如此,何净在沉浸于一件事情的时候,他的周围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磁场笼罩着他。
在这磁场里的人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而磁场外的人早就看他入了迷,干脆撑着头看他,什么也不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净来回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
要命了最近东西都赶到一起了,自己还在住院,真是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
啊!怎么又得换药了?
何净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这几天由于不断输液已经有些青紫。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要整理资料,只用左手太不方便了!
他对护士说:“姐姐,麻烦你帮我把右手的针管拆了吧,手不舒服,换成左手行吗?”
那个护士自然没什么意见,三两下就拆了何净右手手背上的针头,示意他自己按住,以免针眼的位置流血。
何净依言放下手里的纸笔,顺手递给在一旁伸出手接着的李祺,按上自己的针口胶带。
李祺很客气地对护士笑了笑,待何净重新输液后把手里的资料再还给他。
何净只顾着捏鼻梁,一时没看清李祺是怎么绕到他身后的,刚一反应过来是被两只覆着的双手轻轻按揉太阳穴。
何净有些放松地不自觉往后靠了靠,李祺干脆直接把人靠在自己怀里让他能更舒服点。
揉了几下,何净发觉自己居然隐隐有顺着李祺右手蹭上去的冲动,立即甩了甩头坐起来。
李祺无处安放的两只手有些不知所措。
“行了不撵你走了。”
何净重新戴上眼镜,翻身下床穿鞋。
李祺本来心里弦一松,但一看到何净下床突然有些慌张:“你要走?”
然后何净好像是翻了个白眼还是怎样,动作有些快,李祺没看清。
接着他听见何净还不留情的嘲讽:“住院费都交了我走哪儿去?出去遛个弯不行吗?”
“东西拿着。”
李祺依言回屋里乖乖拿上何净的书本资料,捧在怀里,安分虔诚地像个去上学的小学生。
何净不肯让李祺帮他提着输液针管另一头的药品,宁愿自己推着吊挂杆。
总觉得他俩之间有根明显的牵引跟遛狗一样。
这会儿刚到下午,住院部院里有一处小花园,初秋的阳光打到人身上有几分烧灼的舒服,尤其是对于何净这样一个在病房窝了许久的人来说,沐浴这样的阳光让他的四肢百骸都无比温暖。
刚才在病房短暂地晒了会儿太阳,就一直惦记再出来。
“该去哪儿去哪儿吧。”何净找了一处大太阳地的长椅,往上一坐,把资料抱在怀中开始整理。
李祺想了想:“那我回家给你做饭去?”
何净无暇理会这种话里话外的老夫老妻即视感,他只注意到了一个信息:“不是说得到明天才能吃饭吗?”
“我问过医生了,没事儿,注意点就行。我怕给你饿着你把抽屉里那包烟嚼巴了。”李祺笑着看他。
“不过你也没机会了,刚才你先出门,我给扔了。”
何净顿时觉得一滴冷汗从背后滑落,有点痛恨一种叫做条件反射的东西。
他选择闭口不言。
李祺从手机上查了几个菜谱,递给何净看:“吃啥?”
何净瞅了瞅,有点没胃口:“怎么都是汤汤水水还那么清淡……”
李祺干脆把手机收回来:“能吃口饭都不容易了啊,生病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我看看……鲈鱼汤吧,你口喝汤就行。”
“我……”何净开口预备提出抗议。
“意见驳回。最多点两滴香油。”李祺不用听都知道何净在打什么算盘。
“行吧。”何净放弃抵抗,他知道手术刚结束能恢复到进流食已经算不错的了,就不再在食物口味上挣扎了。
李祺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后赶紧就走了。
何净其实内心是很糟乱的。
他昨天进了手术室,虽然不是什么血肉模糊的手术,但还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浸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汗液血液和苏打水交杂的味道。
同时,他手上的吊针头还得持续好几天,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法独立洗澡。
所以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简直觉得自己的洁癖都要被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