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嘿嘿,懂了就好。我很快就会把天狗的小鬼给带过来。”
“你都不觉得良心不安吗?”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你生而为人的心不见了吗?”
“不会啊。那些小鬼再这么下去也只是被天狗狩猎给逮到,送到特别区杀掉而已。如果变成那些变态猪的玩具就能够活下来,不是很好吗?你不这么认为吗?医生。”
见不到口罩男,老子不会放弃。
老子埋伏着放学途中的小鬼。
当时那小鬼穿的制服,樱花徽章上绣有S字的胸针。笨蛋都进得去的私立中学。
发现口罩男的小鬼在看这里。老子笑容可掬地举起一只手。
小鬼对着老子一鞠躬。挺有礼貌的嘛,跟你父亲不一样。对了,这孩子不是口罩男的亲生儿子,怪不得跟他不像。
不讨喜的小鬼,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老子。
放心吧,老子不是可疑人物,至少比你父亲正派。
“嗯,我偶尔会去父亲那里……是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工作吗?我也不清楚。不是靠租金生活的吗?”
小鬼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子说。
“你想见我父亲吗?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很困难。”
几天之后。嗡嗡,手机在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小鬼”。
“刑警先生,今天下午我要去父亲那里,您的时间方便吗?”
立即决定。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老子一直都很闲。
可是,除老子以外的刑警都忙得焦头烂额,事情却毫无进展。那个案件或许已陷入云里雾里,听得见萝莉控的尖笑声。比起那个萝莉控,老子更想见口罩男。
穿着制服的小鬼站在车站前,老子在吃茶店里请他吃蛋糕和柳橙汁。
“抱歉,临时叫你出来。”
完全没问题,只要能见到口罩男,早上,深夜,老子都非常乐意出来。
“因为我打电话过去,父亲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心情好或不好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口罩男就好。
你会去找父亲,真是孝顺呢。老子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哎,还好啦。”
骗你的,老子瞬间变成和蔼可亲的大叔,引诱他说出真心话。
老子这方面是高手,小鬼轻松地唱起歌。小鬼露出奸诈的笑容。
“你看到那栋房子了吗?那房子很大吧。父亲和祖母住在那里。祖母若去世,那房子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父亲的。也就是说最后都会是我和妹妹的。父亲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我妹又变成那样,那财产就会由我一个人独占了。”
这小鬼真是坏透了,可是这个未来计划很厉害。
“只不过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所以很担心。如果把财产全都给了妹妹不是很悲惨吗?最近似乎进行遗嘱信托的事,所以我才想去拍他马屁。这都要怪妈妈太傻了,竟然就这样离家出走。忍耐一点继续待在那边,我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令堂真是位伟大的母亲呢,老子说。虽然心里压根儿不这么认为,老子还是这么说。
小鬼轻而易举就上钩了。
“她很糟糕啦,脑袋空空的,什么办法都不会想。明明是为了钱才结婚却搞成这样。我可不想过那种人生。母亲若死了或许就能回父亲家,不过妹妹不是还在吗?若没有人照顾我妹,生活就过不下去了,所以母亲死掉时最好连妹妹都跟着带走。但话说回来,妹妹又不是完全没有帮助。父亲对妹妹的事情也多少有反应,毕竟是亲生的孩子吧,我就怀疑他有没有把我当儿子来看了。哈哈哈,我不会为这种事难过,因为那个人就像定期存款一样,虽然不能马上提领,但我有名义上的存款。”
真令人作呕。他跟初中时的老子一模一样,但老子的父亲没有钱。这世界果然很不公平。
*
几天后,正树牵了个孩子来到我面前。
“这不是男孩吗?”我诧异地问道。
正树咧嘴笑着走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这个世界上人的喜好千奇百怪啊,医生。”
对方还是个少年,看上去像个初中生。
正树一边留意着少年的方向,一边悄悄对我说:“我对那小鬼的父母说要动猪的变脸手术帮助他逃走,而且还拿了钱。你别让小鬼知道真相,他若逃走就麻烦了。”
“你这个男人……”
“医生,这个生意今后可大有赚头呢。”
正树暗自窃笑着。
*
叮咚。小鬼按着门铃。
出来啊口罩男。别给老子出来啊强势的婆婆。
没有回应。儿子对着麦克风说话。
“爸,是我。”
没人回应。
但门微微打开了。终于要和口罩男见面了。
门缝间露出半张脸的口罩男。
口罩男一看到老子的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发现了吗?
“他是之前跟您提过的,我的朋友。”小鬼说。
但口罩男什么也没说,眼神没有离开老子。
“我进去喽。”
小鬼自顾自地闯进去。干得好啊,小鬼。
口罩男又看着老子。
个子矮小又很胖,脸上戴着口罩,戴着粗黑框且镜片超厚的眼镜,头发乱翘得厉害。
口罩男和小鬼两人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老子冒着汗。难道被识破了吗?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认得老子吗?
是老子啊,不记得了吗?
房里整理得很整齐,亮亮晶晶的。小鬼和我坐在沙发上。
口罩男站起来,不知去了哪里。
小鬼忍住笑,往老子的脸凑过来。
“他去拿饮料过来,你看看。”
口罩男把玻璃杯放在托盘上,咔锵咔锵的声音之后,他回来了。
老子的是柳橙汁,儿子的是兑水的酒。果然脑子有问题,这个口罩男。
“爸,我不喝酒啦,不是说了很多次吗?”
口罩男没有回答。
“说了几百次每次都还是倒酒给我。”
老子决定喝兑水的酒,在勤务中也没关系。为庆祝和口罩男再度相遇。
干杯!
*
我将兑水的酒和柳橙汁放在两人面前。
不管少年也在场,正树仍嚣张地讲着天狗狩猎的事。
坐在旁边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像在偷看似的时不时看向我。
我又和少年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心中点燃小小的火苗。
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试着搜寻记忆,却找不到少年的脸孔。
*
“患者刚刚回去。”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儿子又小声地解释给老子听。
“他以为自己是医生,而且把这里当作是诊所。”
小鬼忍着笑意,完全把父亲当白痴看。
这时突然感到天摇地动,世界剧烈摇晃,是地震吗?
怎么突然觉得很想睡,不过才一杯兑水的酒而已。
这时地板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
口罩男看着这边。
小鬼也开始打呼。
“喂,正树,你怎么了?”
老子摇摇小鬼的身体,他睡得很熟。不对劲。
你在里头放了什么?
口罩男,喂,你在兑水的酒里放了什么?
站起来的老子,却又立刻跌坐下去的老子。
*
过了一会儿,少年开始摇摇晃晃。柳橙汁里的药效似乎发作了。
正树也靠在沙发上,发出鼾声。
时间差不多,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走到窗户边,拿出预先藏在窗帘底下的球棒。
*
口罩男去哪里了?
实在困得不得了。眼皮慢慢垂下来。
口罩男回来了。
喂,那是什么?为什么拿着球棒?
你要用球棒做什么?
脱掉衣服的口罩男。穿着一条白色内裤的口罩男。毛发浓密的口罩男。
口罩男以穿着内裤的模样举起球棒。
小鬼在熟睡。老子的意识模糊不清。
口罩男认真地空挥着球棒。
球棒发出咻咻的声音。汗飞溅出来,口罩男的三层肚腩摇晃着。
口罩男突然看着这边。
怎么了?别看老子。
你想用那个球棒干什么?
口罩男走近。来到老子和小鬼的前面。惨了,得快逃。但身体使不上力。
口罩男默默地看着,面无表情地瞪着这边。
他架好球棒,要被打了。
挥棒。嘭!
当!
小鬼头部被球棒正中央击中。
喂,会死人的,住手!
口罩男继续挥棒。
嘭!
咚锵!啪哒!发出奇怪的声响。
不断地挥棒。
嘭!
咚锵!啪哒!
什么东西粘在脸上。
小鬼脑袋里的东西,溅到老子的脸上。
住手!
口罩男面无表情地挥棒,把儿子的头打得稀巴烂。
小鬼的血肉像雨一样洒下来。
口罩男把球棒放下。
呼吸急促,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充实的表情。
别看我,接着是轮到老子吗?
喂,是怎样?现在要打老子的头吗?
别过来!
意识越来越模糊。
*
正树的头在流血,横躺在我面前。
只能这么做了。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对自己说。
少年坐在沙发上,眼睛微张。
他没有睡着吗?不对,好像没有意识了。
为了保护你,我只好这么做。
执着于自己那无谓的逻辑思维,对于该出手拯救的生命见死不救,只有那对母女就够了。
我没时间休息。
和日比野带来的那些小孩子不一样,这个跟初中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身体太大,没办法用两手抱他。
我将少年背到二楼的手术室。
*
醒来了。
这是哪里,昏暗的房间。
逐渐想起来了。老子和口罩男面对面,口罩男挥舞球棒。
对了,小鬼被打死了。
老子活下来了。老子得救了。
老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摸摸头,没有凹陷,脑浆也还在。
被打的只有那个小鬼而已。
老子坐起来,但头仍昏昏沉沉。
哎呀。簌簌。这臭味老子有闻过。
老子看着隔壁床。毛毯下露出四只小脚。
老子抓着毛毯的一角,心惊胆战地看着里头。
呜,强烈的恶臭涌入鼻腔,日本所有的苍蝇都聚集在这里。
那是……
两名少女失踪的案件,解决。
老子升官升定了,肯定会得到警视总监奖。
搭档哭丧着脸,长官握着老子的手。
瞧不起老子的那些刑警也会露出尊敬的眼神,央求跟老子握手。
了不起的老子。实在太厉害了老子。
老子走下床。
咚。
脚仍站不稳,药效仍在。
振作起来啊,老子。
老子要抓住口罩男,变成英雄。
咔锵,门打开了。
口罩男走进来,推着手推车。手推车上摆着手术器具。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手戴着橡胶手套。
这是什么打扮啊,口罩男。
老子要逮捕你。你是涉嫌绑架并杀害两名少女的杀人犯,而且还杀掉了自己的笨儿子。
老子说得好帅气。老子像在说连续剧里的台词。
可是舌头不听使唤。
*
准备完毕进入手术室时,少年醒来了,而且还站在手术病床旁。
少年一直盯着我看。看到那眼神,果然好像在哪里见过。
下一瞬间,我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苏醒了。
跟那家伙很像。
那是在小学的时候。应该是放学途中吧,但记不太清楚了。我一个人在走路,和迎面而来的初中生擦肩而过。然后身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吼叫声。我一转头,那个中学生就尖叫着朝我跑过来。
之后发生什么事我完全想不起来。
站在我面前的少年的眼神,跟那时的初中生很像。
恐惧与愤怒交杂的眼神。有可能因为从天狗狩猎下逃走,看到了可怕的景象吧。覆盖这个世界不合逻辑的地狱之火,火星甚至飞溅到纯洁的少年眼睛里。
“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走向少年,紧紧地拥抱他。
*
口罩男抱着老子。
喂,放手。老子要逮捕你。
但手没有力量。
口罩男一边哭,一边磨蹭着我的脸颊。
“都没事了,叔叔会救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眼泪和鼻涕粘在老子脸上。
“手术很快就会结束,你会得救的。”
手术?手术是怎么一回事?
口罩男把我带到手术床上。用皮带绑住我的手脚。
快逃吧,老子。死定了啊,老子。可是身体却无法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出动作。
住手,救命啊。拼命挣扎的老子。
口罩男凑近老子的脸。
那眼睛,就是那双眼睛!
二十七年前,老子初中时和一个小学生擦身而过,他抽了抽鼻子。
簌簌。
听错了吗?不对,真的听到了。
很臭吗?老子很臭吗?
老子哪会臭,觉得臭是你鼻子有问题。你这个犬小鬼。
等老子回神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拿小刀跑过去。
老子抓住犬小鬼。
犬小鬼在哭。老子按住他的头。
咔嚓。
号啕大哭的犬小鬼,那个眼神。
你果然就是当时的犬小鬼。
不记得老子吗?
口罩男在哭,一边哭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手术结束后,日比野这个厉害的叔叔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日比野?日比野就是你吧,你不是日比野吗?
“你看看隔壁的病床,那些孩子也跟你一起逃出来了。”
逃?
他们已经死了吧,你在说什么啊,日比野。
死定啦,老子。得快点儿逃啊,老子。
日比野在老子的鼻子上涂上酒精。
日比野从手推车上拿起手术刀。
喂,很危险。把那个手术刀拿开。
日比野将手术刀抵在老子的鼻子上。
喂,住手。给老子住手。
*
刚刚又开始下起雨。
我站在窗边眺望着庭院,大雨中一只猫跑过庭院。
我沉浸在舒坦的疲劳与充实的感觉里。
少年的手术顺利结束。明天醒来时,就能看到重生后的自己吧。
正树的身体已经依解放战线的指示,分尸成一块块塞入波士顿包中。完全没有杀人的罪恶感,我只是在替天行道。
看了下时钟,日比野应该差不多快来了。正树的处理和孩子们的未来,交托给他就能够放心了。
为了拯救那些被虐待的人,今后也将奉献我自己。
我不会再活在过去。
* * *
(1) 日本万元钞纸币上的人物。
(2) 日本千元钞纸币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