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问你吗?”田丸小姐口气顾虑地问道。
“问吧。”
“跟癣疾专家先生订婚的亚矢子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我一瞬间犹豫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离开东京了。”
“离开东京之后呢?”
“因为我没有立场再管她的事,所以完全不知道现在她过得怎么样。”
“您偶尔会想起她吗?”
“有时候会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要不要我去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亚矢子小姐人在何处,现在在做什么。”
“不用了,没必要调查她的事。”
“但您还是会在意亚矢子小姐的近况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就让我去调查看看吧,说不定她仍思念着癣疾专家先生。”
“不可能有这种事啦。”
“不问怎么知道她的想法呢?”
“别多管闲事!”我厉声呵斥,连自己也吓一跳。
“抱歉,我管太多了。”
“不,没事了。我才要道歉。”
两人沉默一阵子之后,田丸小姐为了和缓气氛问道:“您要喝水吗?”
“嗯,让我喝一点吧。”
我含着宝宝水杯的吸管,冰凉的水流过喉间。
“还真是不方便呢,我一个人连水都没办法喝。”
“还得再忍耐一阵子吧。”
“连自己的看护长什么样都看不到。”
“我长得又不怎么样。”
“才不会。从声音听来,你一定长得很漂亮吧。”
田丸小姐难得扑哧笑出声来。
尴尬的气氛算是缓和了吧。
“请继续您的故事,癣疾专家先生卖掉令兄,不对,是青岛幸一先生的股票,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股价上涨,所以不小心和朋友喝太多,醒来时仍醉得一塌糊涂。”
我故意用逗趣的口气说。因为从现在开始终于要说起我悲惨的经历了……
*
出清哥哥股票的方法奏效了,我那连日下跌的股价终于开始回升。
前一夜跟久违的几名“挚友”相聚,确认一辈子都会抱着彼此的股票后,我们痛痛快快地畅饮。醒来后头顶觉得嗡嗡作响,我的头很痛,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直接将冰箱里的矿泉水一口气喝掉。
我打电话到分行请了病假,之后直接回到卧房,等再张开眼时,已经是太阳西沉的时分。
我随手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插播新闻。
“四叶银行分行的挟持事件,在本日的正午过后已经解决──”
四叶银行分行?那间银行就在爸妈家的旁边。
电视屏幕中,在警察局前手臂别着“报道”臂章的记者用稍微高亢的声音报道。
“犯人青岛幸一,三十五岁,是住在附近的无业男子──”
“咦!”
我拾起掉地上的遥控器,把声音调大,探着身子想看个清楚。
屏幕切换成凶手用菜刀挟持一名年轻女性走出银行玄关的画面。他发疯似的向远远包围着的警察们不断咆哮。
拿着菜刀的肯定就是哥哥,不对,是以前的哥哥青岛幸一。
幸一手中的菜刀才稍微离开人质,警察立刻冲上前。幸一虽奋力抵抗仍立刻被当场制伏。
“银行里的人质有二十名……男性银行职员被轻微砍伤……凶手的尿液呈现毒物反应。”
主播的声音从右耳进左耳出。新闻已播完,我仍瞠目结舌,愣愣地盯着电视屏幕。
我就这样不知发呆了多久,股价的事蓦地掠过脑海。双脚虽然摇摇晃晃站不太稳,我仍设法走到桌边打开电脑。
这时间股市已经收盘。我跟那男人已经毫无瓜葛,所以股票不会有事的。我喃喃自语,不停地安慰自己。
屏幕上终于出现“青岛裕二”的画面,总觉得比平时花了好几十倍的时间。
看了收盘价,发现我的股价没有下跌反而还上涨了。
我忍不住欢呼,摆出胜利的姿势,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歌,一个人开心地在房间里手舞足蹈。
只差一天。如果我晚一天卖掉哥哥的股票,自己就会因为是银行抢劫犯的弟弟而受到股市的洗礼。
这决定下得真是太好了!
此时刚好电话响起,是绘美打来的电话。
“你看新闻了吗?”她的口气像是在打探我的反应。
“嗯嗯。”
“虽然他是你哥哥……”
“你放心,我跟他已经不是兄弟了,因为昨天我已经卖掉了哥哥的股票。”
“全部都卖光了吗?”
“对。”
“那就不会有事了。”绘美的声音开朗起来。
“对啊,看到我的股价没有下跌就知道了吧。”
“怪不得裕二的股价没有跌下来,原来你们已经不是兄弟了啊。这件事我可以跟爸妈说吧?”
“当然可以,我们真是太幸运了,绘美。”
绘美一定迫不及待,想立刻将我和青岛幸一已经没有瓜葛的事告诉她的双亲。聊电话时她总是想要聊久一点,那天却爽快地挂掉了电话。
“青岛,有客人在等你。”
几天后,我吃完午饭回银行时,日高分店长对我说。他压低声音,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你做了什么吗?”
“您为何这么问?”
分店长支支吾吾的,没有回答。
在会客室等我的是一名脸色苍白、身材瘦高的男人。
男人站起来,递出来的不是名片而是身份证。
“我是‘股市守门员’,敝姓森。”
他戴着金属框眼镜,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脑袋微微往右歪,站着时还驼背,那副样子令人联想到巨大的昆虫,所以还没开始谈话我就看这男人不顺眼。
“这位‘股市守门员’,有何贵干?”
“我有事想请教您,打扰了。”
森慢慢坐到沙发上,身体凑向前,眼睛朝上地看着我。
“您认识嫌犯青岛幸一吧?”
“认识。”
“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他以前是我哥哥。”
“以前”这两个字我加重了语气。
森用手帕压压嘴角,大力地咳了几声。其间他如细线刻画出来的眯眯眼仍旧盯着我不放。
“你们已解除兄弟关系了?”
“对。”
“何时解除的?”
“×月×日。”
森点点头。
“那个人跟我已经毫无瓜葛了。他可能还抱着我的股票,但我确定数量并不多。”
没有固定工作的幸一始终都为钱困扰着,所以我知道他把我的股票一点一点地在市场上卖掉了。
“总而言之,他已经不是我哥哥了。”
“我再确认一遍,您将青岛幸一的股票全部卖掉,解除兄弟关系是在×月×日,这部分您认同吧?”
“是的。”
“也就是嫌犯青岛幸一抢劫银行的前一天,对吧?”
“嗯。”
“因为抢劫银行,青岛幸一的股票被中止上市而变成废纸。”
“想必会这样吧,毕竟犯下那样的罪行。”
森用细长的舌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请跟我走一趟。”
“什么?”
森将一张纸递到我眼前。
“您涉嫌对青岛幸一的股票进行内线交易。”
股市守门厅的十五楼审讯室是个阴暗冰冷的房间,似乎在告诉那些被叫来这里的人“不用抱任何希望了”。
“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不对,是青岛幸一会做出那种事!”
“您前一天回老家,和嫌犯说过话。”
森的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下巴靠在上面。
“刚刚不是说了很多遍吗?我只是去问问那个人有没有要上班的意思……”
“您是不是在谈话中听到了他的计划?”
“计划?”
“就是抢银行的计划,所以你才会觉得抱着青岛幸一的股票很危险。”
“那家伙才不会定什么计划,这男人不会去思考五分钟以后的事情。他想必是急需要钱,才会临时起意抢附近的银行。所以我在事前才不可能知道有什么计划。”
我虽然在接受审讯,却很担心股价的反应。我被股市守门员带走的事,想必已经在市场传开了。“青岛裕二股票”肯定会下跌,绘美也一定会很担心。不过我更担心的是她父母的反应。
“那他吸毒的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我决定坚持一概不知幸一的犯罪行为。
可是,一看到森放在桌上的照片,我不禁倒抽口凉气。
“这是嫌犯青岛幸一放针筒和毒品的盒子,您有印象吧?”
那是原本收在衣柜里,像是笔盒的铁盒子。
“我见都没见过。”
森的眼睛散发出妖邪的气息。
“上头有您的指纹哦。”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您也吸毒吗?”
“才没有!”
森站起来,在审讯室里来回走着。
“您就坦白从宽吧。我们对您有没有吸毒一点兴趣也没有,那是警察的工作。我们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在事前就知道嫌犯幸一的犯罪计划,所以才会卖掉股票。”
“我都说了,那人才不会有什么计划……”
“这您得好好思量了,青岛先生。违反毒品危害防治条例与内线交易,如果你两样都有罪,你的股票会被即刻停止交易并中止上市。”
“你在威胁我吗?”
“要怎么选择看您自己。只要您愿意配合我们,我们会对警方说明那个有针筒的盒子是您以前用的笔盒,有指纹也是理所当然的。警察也会同意我们这个说法吧。”
“我没有吸毒,也不知道哥哥,不对,是青岛幸一抢银行的事。”
森在我耳边小声说:“您是初犯,就算内线交易也不至于会中止上市。”
“已经说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明白您的心情啦。像您这种精英型的银行职员竟有那种没用的哥哥,当然会想划清关系了。可是这样就应该要更早卖掉股票才对,在听到抢银行的计划之前啊。”
“都说我不知道抢银行的事了!”
“嘴巴那么紧吗?那没办法,我们只好中止您的股票上市了。”
“等一下!”我抓住森那干瘦的手臂。
他咧嘴一笑,嘴巴又凑近我的耳朵。
“您事前就已听到青岛幸一抢劫银行的计划吧?”
“……”
“您早知道这件事吧?”
事已至此,我只好无奈地点头。
“那就是承认了。”
“嫌犯青岛裕二,因涉嫌内线交易而遭到逮捕。他被怀疑在事前得知嫌犯青岛幸一抢劫银行的计划,进而出清嫌犯的股票。”
新闻已经开始报道,我的股价急速下跌。
到头来,虽然股票免于被中止上市,但为了支付庞大的罚金我花掉了所有存款,而这件事又再度成为股价下跌的因素。
股市守门员释放我的当天夜里,绘美来公寓找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绘美神情憔悴,连眼睛都哭肿了,双眼红通通。
我没有吭声。
“我们结婚的事该怎么办?”
与绘美订婚时,是以共同协定的股价比例来交换彼此的股票,但目前我的股价已经无法入绘美家的户籍。
“再等一段时间吧。”
“等?要等多久?”
“我不会就这样完蛋,绝对会另起炉灶的。”
“过不久消息应该就会传到你耳里,所以我就先告诉你吧。”
“什么消息?”
“关于结婚的事。”
“谁结婚?”
“当然是我啊!”像是压抑感情的栓子突然被拔掉似的,绘美提高嗓门大喊起来。
“对方是谁?”
“公司社长的儿子,是个富二代。因为是次子所以能继承爸爸的公司。爸妈说两家结婚是好事一桩。”
“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要我跟你分手。”
“想也知道那种人是在觊觎你父亲的公司啊,这种婚姻绝对不会幸福的!”
明明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也没资格说人家。
“爸爸和妈妈说如果我不和裕二分手,就要将他们手中的持股卖给富二代……”
“意思是要卖掉绘美的股票吗?”
绘美被他们捧在手心里保护得很好,所以就算她已经成年,一半的股份仍由父母所持有。
“那个富二代的父亲也很强势,他跟爸妈说要以和裕二订婚时的两倍价格来买我的股票。”
“你愿意就这么被他们摆布吗?用独占股份的方式来逼婚,那是几百年以前才会做的事情啊。现在是男女双方同意以等值的股票进行交换的方式──”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可是爸妈若卖掉我的股票,我就会变成他的人了。”
绘美紧紧地抱着我,脸埋在我胸前,抽噎地哭泣着。
“死暴发户。”愤怒的声音都在颤抖。
“都是裕二不好啦。”
“总之要想个办法才行。你要相信我,乖乖地等我解决这件事。”我坚强地对绘美说,但其实一点办法也没有。
隔天公司早会结束后,日高分店长招手要我过去。
“转调?”
“嗯,你被调到微笑便当宅配公司了。”
那家公司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是三友集团的子公司吗?”
日高分店长没有看我,那种态度表明了我再也不是他的子弟兵了。
“我还想在这里打拼,请您替我想想办法吧,分店长。”
“以你的股价,转调地方的分行也很困难。把你调到那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请谅解吧。”
看到我失望的表情,分店长也很不忍心吧。“过去也不是没有在相关公司拼出成绩再被调回总公司的例子。你先忍耐一阵子,等股价上涨后很快就会召你回来了。”分店长小声地补充说。
总而言之,我的股价至少要回到和绘美订婚时的水准才行。这样既能和绘美结婚,也能重回银行。
我现在的股票虽然比内线交易的消息败露时稍微上涨了一些,但离以前的“精英圈”还差得远,根据评鉴公司的分类,目前我的股价落在“平庸圈”中。
从第二周起我就开始去微笑便当宅配公司上班。
我的职称虽然是经理,也只是名字好听罢了,身为送便当的主要工作人员,我每天几乎都得握到方向盘不可。
虽说是宅配的公司,但主要的工作是送午餐便当到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各分行。要以穿着粉红色制服与帽子的模样站在老同事面前,实在是很令人难受。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某一天,抱有彼此的股票,股市关系属于“挚友”的桥本给我打来电话。
桥本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任职于顾问公司。因此,理所当然自大学毕业以来,他的股价就不曾掉出“精英圈”之外。
“我要结婚了。”
明明是很开心的事,桥本声音听起来却很怅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吗?恭喜你了。你会请我参加婚礼吧?”嘴上虽这么说,但我没有心思去祝贺别人结婚。
“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不好意思,我要卖掉你的股票了。”
“咦!你要卖掉我的股票吗?”
“是的。在结婚之前,我想除掉有疑虑的因素。也就是说,我希望‘挚友’最好都是‘精英圈’的人。”
这种时候股票被他卖掉的话,我的股价想必会跌得更低。就算“挚友”只减少一个人,都会是造成利空的原因。
“别这样啊,桥本。”
“我已经决定了。一声不吭就卖掉觉得不好意思,才知会你一声。大柴和小川也说要卖掉了。”
如果他们这么做,其他的“挚友”搞不好也会受影响跟着卖掉我的股票。
“其实我现在是在微笑便当宅配公司上班。”
“我知道,我在跑马灯上看到消息了。”
从电话筒的声音听得出来桥本很想快点挂掉电话。
“虽然还没公开,但听说近期就能重回银行了。”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买我股票的还有日高分店长,那个人才刚刚偷偷跟我联络。”
“是吗?那样太好了。”
“谢谢。所以你继续当我的‘挚友’,也替我把消息告诉小川和大柴他们好吗?”
桥本思索半晌后,才答应我:“好吧”。
“等等,说的话你就当是我在自言自语吧,我觉得身为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职员,现在我的股价太便宜了。”
我听见桥本咽下唾液的声音,他脑中应该响起了计算器在盘算的声音。
“任职于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与“任职于微笑便当宅配公司”,市场对于两者的评价当然截然不同。
如果重回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上班,我的股价肯定会飙涨。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听到吧。”桥本说。
桥本也害怕会涉嫌内线交易吧。不过,他这个人头脑灵活,肯定会加买我的股票。
我向几名口风不紧的朋友透露要回银行这件事,新闻报道上也出现了跑马灯。
“青岛裕二近期预计将回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
不出所料,隔天起我的股价就开始逐步攀升。
日高分店长的确说过会召我回去,所以我不算是欺骗桥本。重要的是只要这件事实现就好了,正所谓谎言里出真实。
隔天下班后,为了开拓新客户,我一家家往信箱里投广告单,直到深夜。
总之,我该做的就是拿出好成绩重回银行。那是我现在对提升股价这件事能够做的最好的对策。
然而,害我这番心血告吹的竟然又是那个男人。
这天一早就下起滂沱大雨。下雨天不想出门是人之常情,因此下雨或下雪的天气里,宅配便当的订单会比平时还要多。
由于雨势是横打下来的,雨衣什么的根本没用,用电动自行车送完午餐便当,回到公司时我的下半身全都淋湿了。
雨水从制服裤子滴下来,打开办公室的门时,我刚好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男子四目相对。
一看到我,那男人就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轻轻点了下头。
他是“股市守门员”森。
森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拖着脚步走过来。
他的外表病恹恹的,眼镜后那细长的眼睛却有如看到猎物般的蛇一样,闪着光芒。
“您是青岛裕二先生吧。”
“何必明知故问?”
“宅配便当的工作做得如何呢?”
“我做得很开心。”
“肤色晒得很漂亮呢。”
“你也来做做看吧。”
“可是我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森的脸色比之前还要差。消瘦的脸颊,皮肤干到像脱皮的粉末一样。
“就是惩罚不遵守股市规定、打歪主意的人的工作啊。”
“你是为了消遣我才来的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我现在很忙,你请回吧。”
森的脸凑上来,盯着我的眼睛,“其实是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
“听说是您要回银行之类的。”
“嗯,总有一天吧,我不会一生待在这里的。”
“何时会回去呢?”
“这个跟你无关吧?”
“‘近期会回银行’,在×月×日,您和您的挚友桥本重雄这么说过吧?”
“好像有吧。”
“我询问过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的人事部,似乎并没有让您回去的打算。”
“我是说总有一天,又不是说明天就回去。难道最近股市守门员也开始过问民间企业的人事安排吗?”
“我跟桥本重雄确认过,您说的是‘近期会回银行’。”
“我可能这么说过吧。”
“您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要炒作股价,故意放出毫无根据的消息吧。”“炒作股价?”
“没错。您打的如意算盘是在市场上传出自己将重回银行的消息,借此提高自己的股价。我没说错吧?”
“的确不能说没有这样的想法……”
森又拿出一张纸到我面前。
“您涉嫌违反证券交易法‘散布流言’,请跟我走一趟。”
我就这样被丢在股市守门员厅那蟑螂爬来爬去的拘留所一天。
隔天负责调查我的人果然还是森。
“听清楚了青岛先生,你的行为已经背叛股市了。不对,应该说是与股市背道而行。”
“我只不过是跟朋友说了下定决心一定要重回银行而已啊。”
森叹了口气,“青岛先生,事已至此您还要否认吗?”
“我是说真的!”
“意思是要否认喽?真的要这样吗?一直矢口否认的话,审理案件的印象也会很差的。”
“如果我不承认会怎样?”
“您的股票就会送到监管委员会,今后的大小事全由股市守门员厅来做决定。”
“意思是由你们决定我的未来吗?”
“正是如此。”森眼睛朝上看着我,咧嘴一笑,“股票一旦中止上市,您想必很清楚会怎样吧?”
这种事无人不知。
股票无法维持上市的成年人,会被迫从这个社会退出。以这种公正的方式来维持社会安全的大原则。过去是由法律来统治社会,但这个方法已宣告失败,重新改革这个社会的就是股票市场。
“让您看个好东西吧。”森将约十厘米高的小瓶子放在桌上,里头是透明的液体。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液体看起来像是水或酒精之类的。
“那是令兄,正确来说是您以前的哥哥。”
我拿起那个瓶子,“这是那个家伙?”
我们的国家属于环境先进国,这里已经没有火力发电厂了,大部分的电力是靠“原发”的核能发电,以及称之为“人发”的人力发电厂。
母亲信上说,因为哥哥的股票被取消上市而被送至“关东村作为人力发电”。人力发电就是为了社会的电力,踩着发电自行车一直踩到死。
“人发已经不是只靠骑自行车的时代了。这个叫作‘人油’,是以人为原料所制成的最新型的生物燃料。装在这瓶子里的,就是处决掉令兄而制作的人油。”
“怎么会……”
我仔细盯着那个小瓶子。
“好了,青岛先生,由您自己决定现在是要认罪悔改,还是要否认到底,被制作成人油?”
如果股票被中止上市,也不能活下去吗?
这次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只好认了“散布流言”的罪。现在也只能祈祷股市守门员愿意让我的股票维持上市。
保释之后一回到公寓,我就收到了绘美的电子邮件。
我听说你被逮捕了,爸妈将我的股票卖给了富二代。
在股市买的股票合起来,他持有的股份超过一半。
下个月我会跟他结婚。再见。
绘美
股市守门员厅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我的股票免于被迫中止上市。但由于股价已跌落至最低价,我被公司解雇了。
为了生存下去,第一步就是要先求职。这不只是为了经济方面,有工作做,被社会认同为有用之人,是维持上市的首要条件。
我打电话给认识的人想请他们帮忙介绍工作,但大家都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不是急着挂电话,就是转到语音留言。
可想而知,“挚友”全没了。
一筹莫展的我只好在便利商店买就职杂志和便当后回家。
在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的时候,我自负地觉得那些买就职杂志的人像是丧家犬一样,心里很瞧不起他们。如果我要换工作,除了独立门户出来创业,或被猎头公司找上跳槽外,不另作他想。
我舍弃自己的尊严,逐一打电话给杂志上刊登的那些三流或四流的公司,但他们一开口就先询问我的股价,老实回答后对方立刻便挂掉电话,甚至没有公司愿意给我面试的机会。
评鉴公司根据我的股价,把股票分类到“可疑人物圈”。
叮咚。
有人来了。
股价跌到这种地步,之前的朋友全都不愿靠近我。因为如果被判断有朋友是“可疑人物”,也会影响自己的股价。可能是来推销的吧,我没有理会。
叮咚,叮咚。
由于对方实在不死心,我只好认输,打开门。
“青岛先生,您就早点开门嘛。”
原来对方是管理公寓的中介公司。
“怎么了?房租我都有按月交啊。”
房屋中介人员将合约摊开,放在我面前。
“请看这里。这物件对于租借方的等级是有限制的,您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等级吧?”
“怎么会这样?”
“如果这里住着‘可疑人物’的消息传开,这间不动产的股价也会下跌,这可是房东最不乐见的状况。”
我当天就被赶出了公寓。
我提着一个波士顿包在街上晃来晃去,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看起来都好幸福。
就算想住旅馆,信用卡也已经不能使用了。
我看到“可过夜,也有完善的沐浴设备”的漫画吃茶店看板,决定进去在那里待一晚。
漫画吃茶店小间的单人房里有一台电脑。即使我都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是很在意股价,所以就查了下市场的消息。长久以来的习惯无法一时就改掉。
股市的新闻报道播报着“青岛二裕氏,居所不定。股价连日来都跌停板”。这消息应该是房屋中介放出来的吧。不过,独占了那天股市消息的其实是“新宿的老大哥”遭到逮捕的新闻。“毕业于著名大学的经济学家又是T大经济系教授的‘新宿的老大哥’,昨天夜里伸出狼爪猥亵男高中生,以现行犯遭到逮捕。”
虽然我也被他害得很惨,却生不起气来。毕竟是我自己笨到去相信那个经济学家说的话,真是蠢死了。
隔天我就出去寻找工作和住的地方,然而都不顺利。我筋疲力尽地回到漫画吃茶店后,一名身高近一百九十厘米的大块头男看向我。
“你的脸色好差啊,没事吧?”
男人名叫阿始,据说住在这里快一年了。
“问我有没有工作?当然多少都在工作啊。”
阿始在派遣公司登记,靠做短期工来赚取生活费。
“你也可以来我公司打工啊,嘿嘿嘿。”
他的笑声很怪,因为门牙掉了几颗,所以老是嘿嘿嘿地傻笑。
“可是我股价这么低,公司会雇用我吗?”
“股价?你在说什么啊?这跟工不工作有关系吗?嘿嘿嘿。”
既然是雇用这种男人的公司,可能真的不在乎股价吧。
由于阿始说不知道自己的股价,所以我便用店内的电脑查了一下。
跟我差不多。
破洞的牛仔裤,有点脏的T恤,穿着用胶布修补的帆布鞋,一想到这男人的价值和我的价值差不了多少,顿时感到鼻子酸了起来。
不过,阿始的头脑虽不灵活,但身材高大体格壮硕,属于运动员的身材。像我这种只做过文书工作的文弱书生,能够做什么工作呢?
阿始一边抓着胯下一边说:“工作有的是啦,我明天就带你过去,我们社长人很好的,嘿嘿嘿。”
既然雇用的是像阿始那样的男人,我想象会是一家在脏乱的综合大楼里头的小公司。可是这家名叫米斯卡斯特(1)的派遣公司却占据了现代化办公大楼的一整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气派。
社长冲本很年轻,四十岁左右。他身穿价格不菲的西装,手上戴的名表隐隐闪着光。
冲本一边看着我的履历表,一边频频发出赞叹的声音。
“你的履历太了不起了。”
“谢谢。”
“你那么风光,为什么会落得这番田地?”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
“算了,详细状况我就不多问了。”
冲本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上。
“不好意思,我查了下你的股价。老实说,以这个价位要我介绍像你以前那样的工作有点困难。”
“我不会要求太多,只要您愿意用我就好。”
“当然会雇用你的。我并不在乎股价,公司的派遣打工人员也全都是没有学历的人,当然股价也很低。可是大家都有梦想,支持这些梦想就是我生存的意义!青岛先生有没有什么梦想呢?”
“梦想啊……”
老实说,现在我无心想这种事。别说梦想,正因为连目前的状况都维持不好,才堕落到这种地步。
“以前曾在我们这里工作的一名员工,比起一天三餐他更爱唱歌。可是他没有学历,加上品性不好,所以股价低得很,当然也无法就业。最后他通过我们的介绍靠打工挣钱,每晚在大街上唱歌,终于他被大型唱片制作公司的星探挖掘,而且还出道了呢。他越来越受欢迎,现在已是大明星,股价当然也急速上涨。因为也有这样的例子,人生真的是猜不透呢。”
“是的。”
“我这个工作也是从一间小办公室开始的,所以千万不要舍弃梦想,就算现在只是派遣打工人员。正所谓没有永恒的黑夜啊,青岛先生。”
他这个人虽然年轻,品格似乎很高尚。我向冲本低头道谢后,在合约书上签了名。
隔天早上我来到指定的地方,那里聚集了约五十个的年轻人。大家年纪轻轻眼神却都很空洞,那些人跟冲本口中的“追逐梦想的年轻人”简直天差地别。
不久后,一辆大巴来接我们,我们就被带到广阔的河岸地区。
护岸用的人行步道上,正去上班的上班族、遛狗或慢跑的人熙来攘往。
米斯卡斯特公司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在河川上的铁桥下面排成一列。
“各位,现在要说明工作内容,请仔细地听清楚。每当电车通过这座桥时,各位就要从桥下用这根棒子来支撑住桥桁。”
似乎是公共建设的预算缩减影响了基础建设的维修管理,所以要靠人力来支撑这座强度不够的桥。
“这是要保护乘客性命,非常重要的工作。请各位加油!”
我们将木棒一根根传下去,准备待命。
“电车来了!哔!”
哨子声的信号一发出,我们便将木棒高举在头上支撑着桥桁。到轮班人员过来换班为止,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我说你啊,工作那么拼命也没用啦。”站在我旁边眼神像死鱼般的年轻人这么说。
“可是桥要是垮了不是很危险吗?不只是乘客,连桥下的我们也会有生命危险啊。”
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看看那边吧,大叔。”年轻人的下巴指着那个方向。
我沿着方向看过去,不知何时有一群老师带着小学生的团体从远处往我们这里看。
“那些小朋友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我们所做事情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吗?”
“意义?”
“对啊,我们其实是那些小孩的反面教材啦。”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那些小学生看看我们在做的愚蠢工作。然后老师就会说,‘你们不好好用功读书,就会跟他们一样哦’。我们就是为了当作教材才被雇用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仔细瞧瞧,小学生团体果然接连不断地来参观我们的工作。
“你看看那些小鬼头吧。他们每个都穿着高级的衣服,因为这附近是上层地区。”
跟我出生的下层地区孩子们身上的衣服果然不一样。以这样的眼光重新看待那些小孩子,他们果然连长相看起来都很聪明伶俐,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让那些小少爷们不要成为我们这种人,这地区的家长会才会向米斯卡斯特委托这种工作。”
怪不得这工作那么奇怪,原来背后有这原因啊。
阿始不晓得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汗流浃背地支撑着桥桁。
“你也会留到第二班吧。”
“嗯。”
这工作是两班制,所以我也接了第二班的工作。总而言之,我现在非常需要现金。
“反正就加油喽。”
年轻人表情不耐烦地点着烟。
“各位,也签了第二班的工作人员请留下来。”
听到米斯卡斯特员工的声音,包括我和阿始,总共有五个人留在那里,那个年轻人则坐大巴回去了。
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那么请换上工作服。”
递过来的是脏到已经分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外套和毛帽。这两件东西到处都是破洞,而且还臭得要命。
其他人拿到的衣服也都差不多是这样的状况。
这工作可能会弄得很脏吧。第一天上班就贪心地要轮第二班,真是太鲁莾了,这时我有点后悔。
“你们稍微休息一下。来接各位之前,请先待在这里!”
米斯卡斯特的员工笑容可掬地说完话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在只有夜晚虫声鸣叫的河岸地,我们静静等待着,没有人说话。
第二班留下来的全都是似乎连呼吸都嫌麻烦,双眼无神的人。只有阿始一个人哼着歌,很享受地抽着烟。
“工作完后抽根烟,真是爽得不得了。你不这么认为吗,青岛先生?嘿嘿嘿。”
“我不抽烟。”
如果能像他这样一直笑看人生,一定很幸福吧。这家伙一定什么烦恼也没有。
“好臭好臭。”
“真是社会败类,连粪便都比你们有用。”
“看了就不爽!”
“要狩猎了吗?”
由于背后传来这些声音,我一转头便看到几名年轻人围在一起看着这边。他们应该是高中生吧,我跟其中一人四眼相对。
“看什么?流浪汉。”
“流浪汉?”
我重新看看自己的模样,穿着这么脏的工作服,的确有可能被认为是流浪汉。
“你们挡到路了,滚开!”
那些年轻人成群地走过来,十来人左右,人数比我们多,而且手里个个都拿着棍棒。情况不妙。
我四下寻找米斯卡斯特的员工,但在附近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或许是跑去用餐了。
“不是叫你们滚开吗?”
一名年轻人用棍棒殴打阿始的脚。
“好痛!”阿始痛得脸皱起来。
“住手!”我下意识抓住年轻人的手阻止他。
另一个男人突然踹我的背,害我一个不稳,抱住站在前面的年轻人。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臭死了!”
对方往我的右脸揍下去。这一拳仿佛信号一样,那些年轻人开始殴打其他的打工人员。
“你们这种人渣都去死吧!由我们来清理垃圾!”
我想逃走却立刻被逮到,被推倒在地,被棍棒一阵乱打。
我往旁边一看,其他人都默默地忍受着那些年轻人的暴力。阿始也像是犰狳般蜷曲着庞大的身体,忍受着挨打。
我的火气越来越大。于是我站起来,一边怒吼,一边向一名年轻人冲过去。
“这、这家伙在干什么啊?想反抗吗?”
对方似乎没想过我会反击,有些不知所措。我趁机抢走他手中的棍棒,往对方的侧腹敲下去。
毛头小伙子发出闷哼的呻吟声,当场倒下去。
这时他的伙伴从其他地方走来包围着我。似乎比起其他不会抵抗的人,以我为对象有趣多了。
“这个混账!”
“去死吧!”
我拼命地抵抗,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又打又踢,下手毫不留情,最后我被扔到夜晚的河川里。
醒来后,我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浑身酒臭味,穿着白衣的瘦巴巴的老人站在眼前。我全身缠着绷带,躺在硬邦邦的床上。